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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三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高鹏程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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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慧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茂名市作家协会主席,作品收入《诗刊50周年诗选》《中国〈星星〉五十年诗选》《感动大学生的100首诗歌》《广东作家作品选.诗歌卷》,以及国内多个年度诗歌选本,出版诗集3部,人物传记2部,主笔撰写十集纪录片(文本)《岭南》在央视播放。曾参加《诗刊》社第六届青春回眸诗会,“广东省鲁迅文艺奖(文学类)”“《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奖”获奖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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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岸线(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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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慧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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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火把夜色吹白
一朵渔火是一只鸟。白色鸟
它悄悄啄破夜的外壳,透出光
白白的一簇光
渔火用小小的嘴吹开海的睫毛
海看见了什么?
渔夫的网像梦一般地撒开
一朵渔火是不能飞翔的
它太小,只有轻轻吹一口气的力量
但它把夜色吹白了。很白很白,那怕是一小块
也能让漆黑的夜有了想象的空间
我在想,那么深厚的夜
故乡的草蜷曲在墙根下盹睡
而渔火,一朵小小的渔火
是怎样把夜色吹白的呢?
大海,只说出细小部分
读一页很旧的大海
很旧的风吹满很旧的帆
很旧的钉绣着很旧的船板
很旧的落日泊着很旧的码头
很旧的岁月缀满很旧的补丁
很旧的渔村重复着很旧的日子。
那时我很年轻,却看不到青春
只看见苍老。看见苍老的石磨
碾着苍老的时光。看见苍老的黑夜
咀嚼着几朵苍老的渔火,看见苍老的海水
卷着苍老的浪花。看见苍老的渔夫
驮着苍老的网具。看见过早苍老的母亲
飘散在风中满头苍老的白发。
大海,只说出最小部分
说出一粒沙子的重量
说出苦难比一滴水更小
说出一尾鱼不放弃风浪可以活命
说出潮涨潮落,其实就是人生。
打开灯盏的内核,我看见火
打开灯盏的内核,我看见火
看见忧郁的童年、村庄和迷失于雾里的海岸
记忆,随着潮汐从一朵渔火深处走来
父亲的身影在夜色中闪烁
那一夜,我失眠了
渔火像春天的玫瑰在父亲手中盛开
父亲走了
他把渔火带到比渔火更深的深处
初春的草叶乍暖还寒
满山红红遍了山冈
哪一朵属于我的父亲?
哪一朵能够承受我的泪水之重?
走漏的那盏风灯必然照亮另一个世界
七盏风灯。悬着
在七个夜行人的手中
七盏风灯从一个村庄出发
三盏朝南。三盏朝北。一盏向西
朝南的三盏拐进另一个村庄
朝北的三盏绕过高高的沙岸
向西的那盏,走向深远的湿海地
风起了
稻田里的谷子无法承受突如其来的沉重
纷纷坠入深不可测的夜色里
天亮之前,三盏风灯
从另一个村庄折了回来
高高的沙岸出现了亮点,黄黄的三朵
向西的那盏却悄无声息
有人说,向西的那盏永远走漏了
走漏的那盏风灯
必然照亮另一个世界
红树林不是火焰
红树林不是火焰
它绿得几乎没有缺陷。
出海口那么远。在渐见收窄的海水
左边和右边的红树林
绿得有几分忧伤。
白鹭带走动词,它飞,它消失
红树林湿地再也没有动词
它在燃烧着自己的忧伤
但红树林绝对不是一片火焰。
旧水闸一身老岁月
我看见木头钉眼上面
锈迹斑斑的童年。
白鹭是白的,在六月
红树林是绿的,在六月
红树果是黄的,在六月
而我是虚空的,甚至伤感,在六月。
倒影里,没有一根木头回到岸上
我蹲下来。总以为蹲下来就可以看见
那些虚拟在水中倒影里的木头
可以回到岸上。
那些木头虚拟的空间
被小鱼们当作天堂出出进进
像一道经文被重复吟诵。
深海的安魂曲为所有沉船超度
我只要一叶帆影就足够一生的远行。
没有一只空贝壳是雷同的
而它们生命的终结却完全一样。
一束光在水里。总以为我蹲下来
水中那些被虚拟的木头
就可以回到岸上。其实我在想
那些倒影里虚拟的木头真好
起码它们有个虚拟的天堂。
落日余辉
落日再下沉一点
整个海面都会燃烧成灰烬
恰好此刻海上没有过往船只。
我看见一抹余晖落在渔夫背脊
再往下,必然会灼伤他的腰间。
海水的沸点,已经到了
一触即燃的地步。
沧海烫金原来如此。
我回过头去打量一眼渔夫
他古铜色的背脊,能驮起多重的烫金呢?
落日再下沉一点,整个海面都会燃烧起来。
其实,落日再下沉一点,就会压痛
这满海的乡愁。
海岸线
1
风吹沙。风也在吹我
吹我成风中散发
吹沙成了无人迹的海岸。
谁在浪尖高举白旗
悔过一个庞杂无序的时代?
谁在海边写下黑夜的欠条
等待一个未被世俗打折的黎明?
你不可能成为风
更不可能成为沙。
从风中窃取永恒,那是疯子。
从水滴提炼黄金,那是白痴。
你是你,风是风,沙是沙。
从头顶吹过的是沙
从脚边吹过的是沙
每粒沙都在穿越你的生命
磨砺你的灵魂。
2
谁都不会回答你
海为什么是蓝的?
沙为什么是白的?
我也不会告诉你
沙为什么是暖的
水为什么是冷的。
风撕裂海时血是白的
海鸥抖开的羽毛是白的
灯盏內核的渔火是白的。
没有谁回答
这是为什么?
3
抛开你的枕边书
书里没有比海岸线更长的诗行。
那些词,那些句子,即便
都穷尽它们的义务
也远远不及一粒细沙
给你的启示,和回味。
面对大海,你无语
贝壳里的世界不仅仅是空。
一滴水,你只看到它的小
却看不透它的深。
把你认识的字再反省一遍
把你自以为是的形容词去掉
落日不是你想象的落日
它绝对与修辞无关。
4
水深?还是鱼的想象深?
浪高?还是海平线高?
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你在?还是影子在?
是风吹着沙走?
还是沙扯着风走?
对于你,对于来看海的人
也许是问题。对于海
却如此的司空见惯。
来看海吧。看海这部大书
是如何的把水翻成浪的活页
把浪花翻成字粒
把字粒翻成长短句
然后扑向岸上。
5
那么多的泡沫
那么多的贝壳
这是两道选择题
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
选择泡沫你必然虚伪
选择贝壳你必然绝望
那么,你只能学会拒绝
最终悄然离去。
6
月光可以重复使用
爱情不可以。
风可以随便吹
你不可以。
如果灯塔是唯一的
你的坐标在哪里?
如果海没有尽头
你会不会憧憬远方?
潮涨潮退之间
你左脚是水,右脚是泥
不必找答案,这是命
水还是水,沙还是沙。
7
你在沙上堆沙
我在方格里写诗。
你的王国建筑在沙堆上
你就是一国之君。
但是,我不能够
我只会写诗,只会把字粒
赶进方格里,像牧人把羊儿赶进羊圈。
你用贝壳围你的国界
围你的梦,围你的理想。
我不可以,因为
面对海岸线,我比细沙更渺小。
8
今夜,我将离开南村
翻过三座沙丘
走过一片盐碱地。
带上我的背影
一挂渔网。父亲的风灯
已移植到我手中
但我无法摘下它的光
只能藏在血液里。
每步都是黑琴键
向左向右,都弹不出月光曲
我只能走下去
直到脚趾触及潮汐
渔网从我手中撒向深海。
9
祖父的面孔是剪纸
父亲的面孔是木刻
母亲的面孔是速写
他们同在一条老渔船上
却如同陌生人。
我甩掉手中的渔网
向他们奔跑过去,边跑边喊
大群大群的海沙跟在后面
速度如同狂风。
我看见一群乡人
他们留下身后的渔具和木船
像鱼一样游回大海
头发随波浪起伏,直到消失。
10
海水,每一滴
都是我生命中的盐粒
我有风浪颠簸过的骨架
有烈日晒黑的肌肤
有空贝壳编织的梦。
我是从海里游回南村的一尾鱼
呼吸着南村的风,甚至炊烟
都一同吸进我的肺叶。
但我仍然怀念海
怀念我最初的故乡。
我常常听见海涛声
在体内奔涌起伏着
每一道血管都感觉到潮水在膨胀
把我推到浪尖,又回到低谷。
我浑身布满盐粒
在夜里通体发光。
海岸线隔着的
是水和空气
我活在两个世界里。
11
如果再让我蔚蓝一次
我必然选择大海。
如果再让我粉碎一次
毫无疑问,我选择扑向礁石
化为水珠和泡沫。
如果再让我选择出生地
我依然还会选择南村。
但是,我相信你不会再来
因为白鹭一生只白过一回
因为每次潮汐都是无可复制。
12
日出东方。
是谁的睫毛在海平钱上依次展开?
我一觉醒来,整整耗尽千年渔火
换取这一瞬间的辉煌。
此时的海岸线
在我身后逶迤而去。
风沙依旧吹我
烈日依旧晒我
穿过吕宋岛的热带风暴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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