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三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高鹏程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高鹏程,1974年生,中国作协会员,一级作家。22届青春诗会成员。在《诗刊》《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十月》《钟山》《花城》《天涯》《作家》《山花》《北京文学》《文学港》《新华文摘》等刊物发表大量文学作品。曾获浙江青年文学之星、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人民文学新人奖、国际华文诗歌奖、李杜诗歌奖、徐志摩诗歌奖、诗刊社“百年路新征程”诗歌工程创作奖、储吉旺文学奖等多种奖项。著有诗集8部。 


海洋诗选
◎高鹏程


 


它在海天之间翻飞
它在一个人忧郁的眼睛里翻飞
因为是白色的
它很容易地被我描述成了孤独
因为上下翻飞,
它被我想象成一枚
捏在谁手中的针,缝合着天与海
上下眼睑之间的裂隙

 
海边的女人

这些海边的女人
幽蓝 宽阔
她们有潮水般的情欲
她们身体里藏着秘密的港湾
卸下了风暴和男人的疲倦
如此平静 与浩瀚
一生中男人从她们的嘴边
不断取走水族和爱情
她们乳峰上的灯塔
牢牢地把握了命运 可能的航向。
一生中 她们生下一片又一片海
把男人牧在里面 葬在里面
她们形如大海的子宫
安放了衰老和沉船
她们安静潮湿的呼吸
让沉在水中的灵魂 和星群
共同拥有了深蓝的睡眠


织网的渔妇
 
一个织网的妇女无论坐在哪里都是
在生活的中心。
她织网,风暴只在遥远的海面上徘徊
乌云需要看她的眼色行事。
她坐在码头边,场院里,渔港马路一侧
长长的人行道上。
她把长长的网绳铺下来,世界就安静下来。
她把梭子一搭,阳光就细密地缠绕在网线上。
她用裹着厚厚胶布的灵巧手指捏着梭子上下翻飞,
就好像一只海鸟
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上下翻飞。就好像
大海,只是挂在她网眼里晶莹的水滴而风暴
只是在纤陌纵横的网线上颤动,
而她就是风暴眼,是风暴中心
最平静的部分。
日月如梭,她织着丈夫、孩子、亲人,
她气定神闲波澜不惊织着自己最想要的作品,
用尽头发里的黑,眼角的阳光和海边人家
细密悠长的时光。
一张网越来越长越来越密
仿佛幸福、平静,仿佛整座大海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石浦鱼师庙·鲸骨之谜
 
鲸落之后,尸身喂养水族万物
精血直接补给大海
惟其骨骸,沉积无用,藏于淤泥。
时间和盐打磨着它
不知几千万年,渐呈玉质。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后
我在石浦鱼师庙里看见了它
鲸油点灯,鱼骨为梁,撑起了当地渔民
有关鱼师的全部信仰。巨大的骸骨
从海底的弃物到鱼师庙的支柱图腾
中间,又经历了怎样的转换
多少年了,始终是当地渔家和大海共同恪守的秘密。
 
注:渔港石浦二湾头,有鱼师庙。屋脊由巨大的鲸骨搭成,鲸骨从何而来,究竟建成于何时?目前尚无定论。
 
 
灯塔博物馆

需要积聚多少光芒,才不至迷失于
自身的雾霾

需要吞吃多少暗夜里的黑,才会成为遥远海面上
一个人眼中的
一星光亮?

我曾仔细观察过它的成分:一种特殊的燃料
混合着热爱、绝望和漫长的煎熬
终于,在又一个黎明到来之前
燃烧殆尽

之后,是更加漫长的寂寞。
它是光燃烧后的灰烬
作为
自身的遗址和废墟

现在, 它是灯塔。灯塔本身
握在上帝(大海)手中废弃的
手电筒。被雨水用旧的信仰  


台风博物馆

把台风关在一间房子里。怎么可能?
但有人做到了
在岱山海岛,借助一场有关台风的4D电影
我重新经历了一次虚拟的毁灭。
有时,我也想成为一座台风博物馆,保留一场台风
刮过的痕迹、溃败的堤坝、码头和一片被潮水重新抚慰的滩涂
或者,我只是想保留一个平静的台风眼,肚脐一样的
漩涡、紧闭的双唇以及远处
一只蝴蝶扇动的翅膀

——事实上,我其实只想保留一场台风再次到来的可能
一场在毁灭中重新诞生的愿望


海平线

在一片灰蒙蒙的天和另一片灰蒙蒙的
海之间
是一条隐约的灰线
我这样描述,不代表它不产生歧义
是的,灰蒙蒙的天,
灰蒙蒙的

我这样描述
不代表它上面不是虚空,它的下面
不是深渊
是的,一条隐约的
灰线
不代表它不和一个人的心情有关。
不代表它不像一个伤心的人
被伤害的痕迹
  

傍晚,石浦港的几种事物
 
一切都在下沉:
逐渐暗淡的光加重了石浦港黄昏的重量
东门岛像一条大鱼的脊背
铁锚在水底生锈
少年走进了中年的滞重
一颗早年的星辰也混迹于甲板下的淤泥
暮色降临
只有黑暗中的海水,还在用含盐的骨骼
努力挺起一朵渔火
让人感觉,它和一艘万吨巨轮有着同等的重量
而港面之上,依旧有轻盈的事物
一只白色的海鸟,还在继续翻飞
并且在翻飞中逐渐脱离了肉身
哦,这灵魂的纤夫,还在坚持
试图把暮色中淹没的事物向上拔高一寸




有时,隐藏在云层之间。
有时,隐藏在海水中央。

马蹄声,从闪电中响起。
波浪隆起如同马鞍。那个驾驭它的骑手呢?

哦,这就是那只传说中孤独的马匹
试图在人群中寻找
同样孤独的骑手。

天苍苍海茫茫。一匹海天之间奔跑的马
因为辽阔而不被看见。因为

切慕远方
一遍又一遍弓起青黑的脊背。


芦苇与鱼
 
岸上挤着一大片芦苇。
海里游着一尾鱼。
一道堤坝横亘在它们中间。
 
开着白花的芦苇,野茫茫一片。
带着大海游动的鱼,只有一条。
一条堤坝横在它们中间。
 
人世间到处都有这样的芦苇。面目模糊,一棵
挨着一棵,密密匝匝。
一棵芦苇的孤独,淹没在众多的孤独中。
 
而在你知道的海水内,只有一条鱼,拖着整座大海
艰难地游动。
孤单的鱼,在海里流着眼泪,但不被看见。
 
一条堤坝横亘在中间。
 
——这就是真相
你的外表:芦苇的孤独。
你的内心:鱼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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