１
郑和纪念馆，嵌框的海图上
那些被时间磨损的地名、坐标
抗议与他有关的谎言
经纬度的空间，不甘心失踪
谁，从冷漠的线索中
意图还原真相，记录皇恩浩荡
但我，已找不到明瓷，丝绸与官银的痕迹
海上历程，成为诡谲的沉默
大厅里，嘈杂的脚步
杂乱无章。一个个生命的华章
被遗忘，没有人察觉隐藏的过程
局限的物件，灼痛孤独的心事
谁，还禁锢着视角的方向
甚至一些毫无理由的挑剔
或者莫名其妙的恶语与诋毁
加剧荣耀的衰亡。六百年来
尴尬的梦境，仿佛意识流似的
远离了灵魂的边缘
谁，傻傻的，站立着
以苍白的感知，回应玻璃框的自语
一阵难言的痛惜
２
1405年，是谁，眷顾长江边的小渔村
以铁锚与帆樯，创造出中国的大航海时代
从陆地到海洋，27800个鲜活的生命
驾驭63艘木制船，挂帆远航
狭窄的甲板上，构想历史的壮阔
惊涛骇浪中，他们远离树林与田野
祠堂与戏楼，纸窗与竹屋
他们忘记了春枝的萌芽，秋叶的金黄
把所有的祈盼，嫁接船舷边的日常生活
一顿饭，一碟菜，一杯酒，或一支烟
一个思绪，甚至片断的梦想
追逼游动的心扉，与汹涌的峡湾，一路向西
只与海洋，与季风，与潮汛
争夺向死而生的葱茏。一切愁怨
只因与暗礁、洋流周旋，精疲力尽
是谁，听从信号旗的指引
在浪尖上跳舞，与海洋的对话
成为远航刻骨的一部分
３
日出，或日落之后，蓝色情调
赋予船的城市一片静谧
谁，抱紧灵魂的光芒
以爱与痛的勇气，观测星象
那些欲望的肉体，隐藏的秘密
连定海神针，也嫉妒骨骼里蛰伏的冷静
呼啸的风，只向一个方向
把与生俱来的表情，投往陌生的远方
在海涛的韵律中，诞生伟大的真实
1405年，占城，暹罗，苏门答剌，旧港
甚至满剌加，锡兰，古里①，他们来过
1407年，爪哇，渤泥，加异勒
柯枝②，他们来过
1409年，柯鲁，溜山，阿拨把丹，小葛兰
古把里③，他们来过
1413年，阿鲁，彭亨，急兰丹，忽鲁谟斯
木骨都束，麻林地④，他们来过
1417年，阿丹，剌撒，卜剌哇，苏禄
沙里湾泥⑤，他们来过
1421年，榜葛剌，祖法儿⑥，他们来过
1432年，竹步，天方⑦，他们也来过
从刘家港到麻林地
从太平洋到印度洋，从东亚到西非
七次下西洋，他们倾心的奇花异木
与古国文明的圣体，引动世界的共识
曾经神秘的地方，议事厅，王座
以及神性的赞颂，无法改变民族的自豪
他们谈论丝绸与国瓷
谈论民俗与乡愁，谈论自然与种子
因为我们所知的一切，缺少异域的神奇
爱，也从最初的盲目，转化为魔方式的梦想
我，看到了灵魂静谧的光芒
４
在爪哇，在旧港，在苏门答剌
几个古老的种族，从刀光剑影中
掌控一艘船、一块地、一间房
人性的善恶盈满焦虑的眉宇
但你是唯一的光辉，那些偶然
或必然发生的事件，不同于你所珍视的和平
白鸽的绝望，因为鲜血洇染的国度
没有人关心臣民的处境
在那里，170个无辜的士兵，被错杀
诡计多端的倭寇，频繁骚乱
亚烈苦奈尔⑧的愚昧与傲慢
甚至冰冷的寒潮，也感叹放纵的苦果
不祥的预兆下，对这些口是心非的人
忍耐便是脆弱。他们把母性的微笑
理解为贪婪的取悦；把杀戮变成游戏
但你迥异于往常，以严厉的愠怒
把一座城救活，把一条航线畅通
把一个国王扶上宝座
离开，或返回，你都是被称颂的猎人
惩罚的礼物，更使良知
在每一张纵欲者的脸上
俘虏欲念的玉帛
谁在说，心是离奇的东西
你所依赖的梦想
在事实之后，早已了然于胸
５
是海的魔法，以曾经的梦想
掀动波浪之翼。船的城市在消失
陈旧的鹅毛笔，责怪生殖的文字
虚构壮美。有些人，轻描淡写
甚至以尖利的伤害，扼杀一场壮阔的远航
《瀛涯胜览》《西洋番国志》《星槎胜览》
以及浓缩的《通番事迹碑》
让灵魂的认知，抵达最远的地方
因为散佚的航海志，废黜了它的功绩
我被迫，纠结墙头马上
谁，不愿意打开历史的暗网？
那些西洋的奇珍异宝，比如，象牙与玳瑁
比如，琉璃与犀角，都是贵族们
丧志的玩物。但我还是相信
麒麟，天马，神鹿，已构成海上漂泊的一部分
抵消了不谙世事的愚钝
有一些人，想念水手和帆樯
想念船舵和罗盘，他们唯一的爱意
就是给予梦想，一些渗透的因子
谁不感恩激流中祼泳的鱼
从近乡到远方，那么多费解的课题
谁也不会假借谵妄之力
与身后的赞美，只作一次平静的交代
６
他们追随水的丛林，聚集更多的梦想
激荡鱼的生命。那个问号
我，不需要回答。用什么样的情怀
解开一枚思想的钮扣
进入日常对话。一无所知的人，不知道孤独
也不会孕育轰烈的事件。
他们生怕海的空隙，轻浮野蛮的棱角
但你用生命近一半的时间，扬帆远航
谁说你不是男子汉？你从不怕缺陷的灼痛
甚至破碎的美丽，遵循的规则
让你，傲然站立船的城市
指挥千军万马，为海图上未知的地域
悉心解密。那么，我该怎样描述你
是无所顾忌，抑或是背转身去
或者词不达意，抽掉文法
以逃避的心态，戏说所有的事情
但我决意用另一种方式，在梦想的边缘
贴一张苦难的标签，划出线路图
只以生命的痕迹，留下追求的意义
谁，还在乎虚情，或假意
我和你，一样的梦想，在阳光下明媚
７
活着，或者死去，他们都是浪巅上
一把锐利的匕首.因为殚精竭虑的梦想
劈风斩浪，所向披靡
他们毫不在意。抽搐的风，与寂寞的浪
折磨蜷缩的身体。鸥鸟的清鸣，鱼儿欢叫，
在无数个瞬间，繁衍心灵的容量
他们搂住临窗的风，巡游半个地球
以海洋的体液，验证梦想的深邃
以信任的慧识，不存残念
功绩簿上，一朵朵显赫的花
滤清六百年的幻影
三宝庙，三宝洞，三宝井
执掌的信徒，打坐、悟道、化身
让明朝的目光，在漂洋的时空
让他们的传奇，更赋予流动的神秘
听说的，或者没听说的，郑和
绝非一个虚构的名字
他们以壮美的生命，献祭世界
独属于海上丝路的赞歌
2015.6.7.草就
2017.8.16.修改
①占城，今越南归仁；暹罗，今泰国；苏门答腊，今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旧港，今苏门答腊巨港；满刺加，今马来西亚马六甲；锡兰，今斯里兰卡；古里，今印度科里科泽一带。
②爪哇，今印度尼西亚爪哇；渤泥，今文莱；加异勒，今印度土提科林；柯枝，今印度柯钦。
③阿鲁，今马来西亚；溜山，今马尔代夫群岛；阿拨把丹，今印度阿迷迪巴德；小葛兰，今印度奎龙；古把里，今斯里兰卡。
④彭亨，今马来西亚彭亨河口一带；急兰丹，马来西亚哥达巴边鲁；忽鲁谟斯，今伊朗霍尔木兹；木骨都束，今索马里摩加迪沙；卜剌哇，今索马里的布腊瓦；麻林地，今肯尼亚亚马林迪。
⑤阿丹，今也门亚丁；剌撒，今北也门萨耶；苏禄，今菲律宾南苏禄群岛；沙里湾岛，今印度。
⑥榜葛剌，今孟加拉达卡一带；祖法儿，今阿曼佐法尔。
⑦竹步，今索马里朱巴地区；天方，今沙特阿拉伯麦加。
⑧亚烈苦奈尔，旧锡兰山国国王。
二零二三年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