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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译中————
一、保罗·策兰诗十一首 ……………… Athenaeum译

保罗·策兰(Paul Celan,1920年11月23日-1970年4月20日)
“尼采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 ” 策兰作为犹太大屠杀的幸存者,在战后世界文坛上用德语进行诗歌创作,以犹太民族的鲜血书写大屠杀之灾难的证词和二十世纪的创伤记忆。 犹太德语诗人保罗·策兰1920 年出生在东欧布考维纳的首府切诺维茨,二战结束后,受尽纳粹磨难的策兰经维也纳(1947-1948)流亡到巴黎,1970年在巴黎投塞纳河自尽。战后德语文学中,很少有诗人像策兰那样把写诗与生命连接得那么紧密。 对策兰来说,写诗是维系生命的唯一手段,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第二次世界大战导致的人道主义灾难是贯穿策兰诗歌创作的主题,他的诗文均是对于大屠杀的创伤记忆和痛楚经验的诗性言说,对于人性被摧毁的时代的见证。浸染策兰诗文的基调是死亡的黑暗主题,他自视为被屠杀的死难者在尘世的代表和发言人。 《罂粟与记忆》是策兰于1952年在德国出版的第一部诗集,属于他的早期诗作。相比于他中后期诗文艰深晦涩的风格,早期诗作相对语言规范,诗句整齐,韵律和谐,隐喻明晰,形象丰富,形式上明显受传统诗的影响。在他的早期诗作中,读者可常常发现诗文主体往返于生与死之间,生与死的界线或是门槛隐喻,或是大门隐喻,或是水域隐喻。记忆与梦境、活与死在他的诗作中相互对立,两者之间横隔着一扇门或一道槛或一片水域。策兰的母亲在集中营被纳粹杀害,给策兰带来终生无法解脱的负罪感。母亲之死不仅代表着成千上万遭纳粹杀害的犹太民族的命运,策兰也在诗作中将之纳入上千年来犹太人被迫害的历史框架,将家庭悲剧与以色列民族数千年的苦难历程联结起来。诗人在1970年4月从米拉布桥(Pont Mirabeau)跳入塞纳河自尽,用结束生命的方式终结诗文,让水的隐喻显得益发意味深长。“有时,这个天才变黯,沉入自己心中的苦涩泉水。 ”
译者简介
译者Athenaeum游学德国多年,攻读日耳曼语言文学专业,曾出版数部德译汉、汉译德译作。于出版业工作数年,共编辑策划过近70种图书。
01 徒劳地你往窗户上画心
徒劳地你往窗户上画心: 那寂静的公爵, 在下面的宫殿庭院征募士兵。 他在树上升旗 ── 秋天来临时,一片为他变蓝的叶; 他在军中分发忧郁的草茎与时间之花; 带着头发中的鸟儿,他前去沉埋刀剑。
徒劳地你往窗户上画心: 人群中的一位神祇, 身披从前自你肩头滑落楼梯的大衣,在夜里, 从前,当宫殿熊熊燃烧,当你就像人们说: 爱人呵…… 他认不出大衣,没祈求星辰,他追随面前那片飘零之叶。 “呵! 草茎”,他以为自己听见,“呵! 时间之花” 。
02 忆法国
你与我一同追忆吧: 巴黎的天空,硕大的秋水仙…… 我们曾经向卖花女买心: 蓝色的心,在水中盛开。 我们的房间里开始下雨, 我们的邻居来了,莱松先生 ,骨瘦如柴的男人。 我们玩牌, 我输光了眼睛; 你借头发给我,我输光了它,他击败了我们。 他穿门而去,雨追随着他。 我们死去还能呼吸。
03 从你到我的岁月
我的落泪时分,你的发又如波似澜。你以双眸的蓝, 为我们爱的宴席摆上餐具: 一张夏与秋之间的床。 我们喝,某人酿的酒,他不是你我不是第三者: 我们啜饮一盏最后的空无。
我们相望于深海之镜 ,并更快地互敬菜肴: 正是这夜, 这始于晨曦的夜, 夜将我摆在你的身畔。
04 在埃及
你应对异乡女子的眼说: 化为水。 你应在异乡女子的眼中, 寻觅你水中的故人。 你应将她们从水中唤起: 卢德! 纳敖米! 米黎盎! 你应妆扮她们, 当你与异乡女子同眠。 你应以异乡女子的云发妆扮她们。 你应对卢德、纳敖米与米黎盎说: 瞧, 我与她共眠! 你应将你身边的异乡女子妆扮得最美。 你应以对她们心怀的悲戚来妆扮她。 你应对异乡女子说: 瞧, 我曾与她们共眠!
05 水晶
勿在我的唇上觅你的嘴, 勿在门前觅异乡人, 勿在眼中觅泪水。
七夜更高彤步向彤, 七颗心更深手叩响门, 七朵玫瑰更晚泉涌潺潺。
06 苍茫海上
巴黎, 一叶扁舟 ,停泊在杯中: 我与你共享宴席,为你举杯祝酒。 我不停饮酒, 饮到我的心为你变黯淡。 饮到巴黎漂浮在自己的泪滴上, 饮到巴黎朝远方的雾霭驶去, 雾霭遮蔽我们的世界,其中每个你都是树枝, 我是悬于枝头的一片叶, 无语飘零。
07 眼睛
眼睛: 因倾盆大雨而闪烁, 当主吩咐我喝时。
眼睛: 黄金, 夜将它数入我双手中, 当我采摘荨麻, 挖掘箴言的影子时。
眼睛: 上空微光闪闪的黄昏, 当我打开门, 当我靠鬓角的冰越冬; 当我疾驰而过永恒的村落。
08 永恒
夜树的皮, 天生锈蚀的刀, 向你悄声低语名字、时光与心。 已睡去的词,在我们聆听它时, 钻到树叶之下: 秋天将伶牙俐齿, 捡起秋天的手将更能言善辩, 吻手的嘴将艳若遗忘的罂粟。
09 风景
你们高高的白杨 ── 大地上的人们 ! 你们幸福的黑潭 ── 映出他们死去!
我看见了你, 姊妹, 立在这光芒中。
10 水与火
终于我将你投入牢狱中, 对紫杉林说了一个词, 从中迸发一束火焰,为你剪裁长裙,你的婚纱:
夜色澄明, 曾为我们造心的夜是澄明的, 夜色澄明!
夜映亮辽阔的海面, 夜唤醒海峡中的月亮们,举到浪花飞溅的桌子上, 夜为我洗净它们的时间之痕: 死亡的银餐具,苏醒吧,成为贝壳般的碗与钵!
桌子时时涛起涛落, 风注满杯盏, 大海推近菜肴: 漫游之眼, 下雷雨的耳, 鱼与蛇—
桌子夜夜涛起涛落, 在我上方涌现人民的旗帜, 在我身边人们划着棺材上岸, 在我下方依稀映现故乡夏至时分的苍穹与星辰!
而我举目望向你, 浴火的女子: 忆起那时光吧, 夜曾与我们一起登上山, 忆起那时光吧, 寻思吧, 我还是从前的那人: 地牢与城堡的一位首领, 紫杉林中的一缕气息, 大海中的一名酒徒, 你燃烧殆尽剩下的一个词。
11 死亡赋格
清晨的黑奶 我们在傍晚喝它 我们在中午和黎明喝它 我们在夜里喝它 我们喝着喝着 我们在空中掘一座坟墓 躺在那里不拥挤 一个男人住在屋里 他玩蛇 他写信 暮色降临 他写信回德国 你的金发 玛格丽特 他写信 走出屋外 星光闪烁 他吹口哨唤来他的那群猎犬 他吹口哨唤出来他的犹太人 叫他们在地上掘一座坟墓 他命令我们现在演奏舞曲
清晨的黑奶 我们在夜里喝你 我们在黎明和中午喝你 我们在傍晚喝你 我们喝着喝着 一个男人住在屋里 他玩蛇 他写信 暮色降临 他写信回德国 你的金发 玛格丽特 你的灰发 舒拉密兹 我们在空中掘一座坟墓 躺在那里不拥挤
他喊道 这边的 往土里挖深些 另一边的 唱歌奏乐 他拔出腰间的枪 挥舞它 他的眼眸是蓝色的 这边的 铁锹挖深些 另一边的 继续演奏舞曲
清晨的黑奶 我们在夜里喝你 我们在中午和黎明喝你 我们在傍晚喝你 我们喝着喝着 一个男人住在屋里 你的金发 玛格丽特 你的灰发 舒拉密兹 他玩蛇 他喊道 把死亡奏得动听些 死亡是一位来自德国的大师 他喊道 把提琴拉得低沉些 然后你们就化作烟升入空中 然后你们在云中有一座坟墓 躺在那里不拥挤
清晨的黑奶 我们在夜里喝你 我们在中午喝你 死亡是一位来自德国的大师 我们在傍晚和清晨喝你 我们喝着喝着 死亡是一位来自德国的大师 他的眼眸是蓝色的 他用铅弹击中你 他打得很准 一个男人住在屋里 你的金发 玛格丽特 他唆使他的猎犬咬我们 他送给我们一座空中的坟墓 他玩蛇做梦 死亡是一位来自德国的大师
你的金发 玛格丽特 你的灰发 舒拉密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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