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第二期
栏目主持:颜艾琳 晒盐人
主编:   执行主编:
星芽,本名:饶佳,1995年生于皖南,2013年负笈宁波,同年习诗,现游学于北京。作品散见《诗刊》《芒种》《青年文学》等期刊杂志。曾获第25届柔刚诗歌奖,第五届光华诗歌奖。出版诗集《动物异志集》。
饶佳


饶佳的诗

 

 

与猫对话

 

 

我梦到猫和我说话  

可能是最后一句了   领会之后的某个早上我就会醒过来

它还是说它的语言   我不懂

只顾拿现代汉语发音

它也不能理解我“o”或者“e”的口型

与动作

要是再能相互梦到一次把想说的话讲到天明

讲得月亮迟迟不肯落下去

梦进入不会醒来的循环系统

猫把它自己原本的声音压弯直到触碰到我敏感的声带

接下去

我们不用张口就轻易击败了所有现世的鬼话

把所谓语言抛到九霄云外

 

 

十六岁

 

这只缓慢爬行的蜗牛并没有离开空空的碗筷

她绕着油渍使螺旋形状的硬壳看起来像是笼罩着上帝的光圈

到底是蜗牛害怕了

她先摘下满口牙齿证明自己还没有老掉

在我们共同的十六岁

蜗牛居然比我还要爱耍小性子

做出许多徒劳无用的惊异举动

比方说   她并不满意身为蜗牛

我于是用亲昵的称呼取代它

我要是不满意做一个人了

小蜗也会把我当成同类

我们相互取暖有时候要比一比影子的长度

夕阳打进封闭的窗口

它们就会发生非常奇异的变形

 

 

孙猴子

 

三百年前   直升机还没有发明

气球被用来套在猴子的屁股上   它们拿糖分稀释寂寞

把动物园及尿液刷成蓝色

想打飞机可以把猴腿驾在人们的脖子后面

有人当马骑   猴子整年都在兴奋得叫唤

抑郁症消失了大半

却忘记了返回动物园的路

猴子野性的脸谱好像在预示着什么

但我从不敢多疑

对蹊跷的事情也得保持缄默

比如   我经常看到高个子的人走路

其实就是猴子与人身体的简单拼合

猴子怀孕了   肚脐眼下坠   它屁股上的气球被钢针戳破

我们由于惯性一下子翻跃到十万八千里外

给暗地里发功的猴子命名为悟空

 

 

圆明园

 

我们站在远近闻名的遗址前

把肃穆的威仪感交给了历史课本

21世纪的情侣爱上了古建筑的荒诞情趣

玫瑰里永远不会迈出政治的鱼口皮鞋

圆明园在我们废墟般的胴体上

居然有一种近乎魔幻的意志力

而八国侵华战役仅仅过去了116

在这个风平浪静的七月   又有两个心怀欲望的侵略者

在由碎石砾传来无数死者幽幽的哭声下面

赚得了一大笔刺穿黑夜的荷尔蒙

 

 

木头祭坛

 

木头飞走的时候没人去缅怀它们

过了两日   我才想起有什么东西的消失已经让人无所适从

可能它们在生为木头的时候没有想着升职占位

移民到公元前8世纪的希腊   成为繁盛雅典的木头

小亚细亚海漂过的木头

它们更适合挣扎滚动在中国乡村广大的土壤里

一旦做起白日梦

它们才会飘飘然浮到表层

与外交官或者贩卖木头的人狼狈为奸

一只害怕明火的木手于是像巨大的阳具矗立在村庄的祭坛

受到越来越多听闻赶来的

雅典共和国人民的顶礼膜拜

 

 

套中人

 

我穿上老虎的衣裳

它影子的面积早早囚住了自己的四肢

这几年的斗争   迂回   想要拼命脱身

撕扯手臂上斑斓的虎纹

使用遁地术也是徒劳无用的

体内的老虎显然比我还要不依不挠

它正健壮着

一口吐出了肚皮腰间所有咣当响动的骨头

用仅剩的皮囊

就将我的二十一岁死死套住

 

 

 

蜗牛群落

 

这一整夜   我摆弄蜗牛的支架

把被它攀爬过的兵器与书籍放到普通人够不着的位置

除非是前路断了

只要还有檀木   铝合金   废弃的纸壳板

它们可以凭借家里的一切实物

抵达对整个蜗牛族系来说

不平凡的书籍与兵器

正如自己无法想象教师与蜗牛互换身份的时候

司令官背着蜗牛壳朝军队发号施令

学校   人民广场   基督教堂   甚至是枪支博物馆

异口同声念诵唐诗宋词的蜗牛群落

与我们安装的假肢混淆在一块

缤纷   瑰丽

星罗棋布

我们竞相争夺的蜗牛的宝座

在它们坠落的爬痕上忽然晶亮一下子

又像阴沉下去的死鱼眼

 

 

 

哲学家的鬼魂

 

我们白天养鬼   在没有人的寓所里谈及性爱与伦理

晚上真TMD撞见了一群鬼

扯淡的爱情何需道德

甜蜜的鬼话是书籍里养不活的劣等植物

情人早已不再听从于苏格拉底及

尼采的鬼魂

她从书架上爬下来与我享受月亮滑进身体的快乐

感谢酒神

使一大波哲学家相继死在我们的前面

 

 

猴王

 

17   我学会区分猴子与人的生活习性

月亮的阴晴圆缺

开始失去必要的特征   那时候

总有顽猴骑在我的背上嘶吼

在鞋子与洞穴的气息里圈定领土

直到猴王的爪子成为脊骨的一部分

自己偶尔还能逆着本性

费力地将身体里涌现的猴头重新摁回去

这几年   光陪猴子醉酒   测试毛发的纯度

生平最有意思的事都做绝了

躺在祖先影子的庇护下

天塌下来也不害怕

 

 

羊性

 

生为人子活在羊的皮毛下

不能够借机行事   磨着别人的脚后跟

大脑似无用的睾丸垂在跨部

3岁生出羊角   就知道拿头抵天

6岁将这对尤物押在赌场

吃的不是草料

用日益磨损的肚囊堆磊滚烫的算盘珠子

二十年后   我专注于研究羊毛如何被编入教科书

成为纺织史重要的部分

坦克如何被发明出来并祛除绵羊身上的柔媚

我并不知道它们全部的伤痕与秘密

包括草场上某只领头羊的死亡日期

就像不了解撞到南墙的时候

它们是否会折回山林

 

 

蚊帐

 

女朋友是一个人坐在锅炉旁抽闷烟

当这些烟灰堆满一个锅炉的时候   我就推门回来了

屋子里有香烟头掉在鱼缸里的声音   拖鞋底摩擦着水泥台

笼中兔将一坨屎尿拉在吃饭的碗里

我确信女朋友的脸色已经被烟做成的气流套住了

她被囚禁在里面   要求我脱去上衣和牛仔裤

我们还没有涂沐浴乳就倒在草席上

外面大得吓人的月亮甚至照出了胴体深处的白骨

是两具骨头在床上翻滚

是两具深色的骨头吸空了鸦皇的绝望

是两具爱到死里的骨头才慢慢磨成粉末

窗外的绿树将它知道的一切

合成一张蚊帐

 

 

青葱的年纪想起乌龟

 

昨天晚上到现在乌龟只是蹲伏在角落

没有从我半椭圆形的针线盒里

爬出来   平时   乌龟把听到的外界的躁动声藏进脚趾

用步姿暗示我

是应该给它喂水了

还是喂点音乐

它将持续咀嚼所有我会在这个初夏施予的东西

天气慢慢回暖的时候   乌龟紧贴针线盒边缘活动   探长脖子的次数

越来越频繁

它的身体似乎因热力变得更加容易拉伸

富有蛋白质那样的黏性

乌龟出逃了   是我应该早就料到的

即将发生的事情

我想起不久前龟壳上摸不着生长轨迹的

可怕绿藓

空洞洞的风就一下子横穿过自己青葱的四肢

 

 

质变

 

伙伴们围着牌九猜测:

猫头鹰的头到底是方的还是圆的?

假如每一块牌面都可以置换一只完整的猫头鹰

它们就成功了

齐刷刷的肩膀扛住飞禽鸟兽的族谱

但它们发出的声音并没有得到大家的认可

小伙伴只会呵责

并命令它们一次次从牌面里走出来

或者永远被锁进空空如也的牌局

那些越来越像人类腿脚的动物

又在用油擦拭它们新得的鞋子

猫头鹰相信我们即将身不由己

变成它们的其中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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