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 空 下

 

 

 

星空下

 

站在老家的院子里

我无法告诉你，满天繁星

手机镜头里，也一团漆黑

我只能告诉你

今天，我又写了一首失败的诗

我的沮丧，是无法描述星空的沮丧

我啊，其实一直站在

星空与残稿之间

一个笨拙的转述者

他结结巴巴

 

 

 

安妮 

家住俄克拉荷马州的艾比

怀孕19周时，医生告诉她

胎儿患有绝症。明知女儿

只能活几小时，她还是生下来

取名：安妮

 

14小时58分钟

安妮都在母亲怀里

她的父亲、姐姐围绕着她

为她读福音书……

晚上11点，艾比听到安妮

最后的喘息

 

“她的一生都被爱

被欢乐和温暖包围

没有悲伤”

 

 

 

犹太人

 

当我熟知波兰

读懂犹太人的命运

当看到照片——

奥斯维辛成堆的头发，尸体，鞋……

我理解了策兰

一生在黑暗中写诗

理解了他，为什么

用德语

 

幸存者说

每个犹太人体内，都有

一面死亡墙

一个毒气室

绞刑架

焚尸炉

 

是啊

也都有一个耶路撒冷

一面哭墙*

 

*哭墙：又称西墙，圣城耶路撒冷第二圣殿护墙的仅存遗址。千百年来，流落在世界各地的犹太人回到城耶路撒冷，便会来到这面石墙前低声祷告，哭诉流亡之苦。

 

 

 

读诗记

 

策兰用“刽子手的语言”写诗

茨维塔耶娃，不能获得一份洗碗的工作

布罗茨基，被驱逐出境

我年轻时失去故乡，中年又失去第二个故乡

从这里到那里

 

今晚，曼德尔施塔姆在流放地说

“我已虚弱到极点”

哦，这正是我要说的。我获得了犹太人的命运

却写不出那样的诗句

 

曼德尔施塔姆又说

食物和钱对他已没有意义

这句话对我同样有用

 

 

 

启示录

 

生活最终告诉我

哪一种生活，也不适合我

故乡和异乡是一个词

一个悲愤的人

和一个了然的人，坐到了一起

是的，一些事安排好了

另一些，也毫无悬念

过去的五年，我走到悬崖

又退了回来。有段时间

我安定下来，也想安定了

生活不允许

于是，我将自己

重新置于渺茫中

 

 

 

景洪街边

 

像潜入云南的逃犯

景洪街边，我放低了声音

放小了体量

警惕身边走过的人

当我站住，对着一棵树猜测

一个老人，纠正了我的错误

他说，他也是北方人，来版纳20年了……

从他黝黑的脸上，我没看出

北方人的特征，只在说话时

听出一丝山西口音

这让我觉得，每一张黑脸下

或许都藏着

一个流落异乡的人

回宾馆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随时准备着，与他们

相认

 

 

 

深夜书

 

 

人声式微。小区前的水果摊，孤零零的

每次走到窗前，我都以为，那是我投在地上的影子

——和我一起，举着一盏微光

世界都睡了，我手里的砂糖桔，苹果，甜柚，柿子……

黑暗，加剧着它们的光泽

 

 

 

影子

 

一个人经过我时，把他的影子

投在我身上

之后，独自走了

 

这么多年，他始终没来取走他的影子

没有影子，也许他并没感觉到缺失

 

而他的影子和我在一起

我每天做的，就是与他

分开，合上，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