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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中,我和杨炼、韩庆成三人共同发起了【五月:诗记录】。
记得那时候,我们远望6月的今天很神秘,中间隔着不知道发生什么的5月……如今越过地平线,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也都正在发生……战争半死不活地打着……疫情的拉锯战也半紧不松地拉着……担心的、期盼的大事并没有出现。
我们这些幸存着的、死去又活来的人们,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到底等待着什么。幸存着的,并不是身体。肉体存就是存、不存就是不存、无所谓幸。而我们每个人的精神则至少死去过一次甚至几次。我们不断盼着,又不断失盼着。如果你不盼着你还幸什么存!到了黄河不一定非跳下去,看上一眼你的存就有了幸。所以说,盼和望是幸存者的立者之本。
其实我们常常挺平庸挺操蛋。盼着大事而大事来了我们常常没有察觉。人们更多的时候不是飞着的,而总是安睡着。天下大小事情到肉体的距离大致相等,小事甚至比大事离我们更近。不由自主向后退缩的,不只是本能,还有永远睡不醒的脸皮与肢体。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最惊觉的那部分需要被人唤醒。但把人叫醒并不是生活的法则,几千年来肉体一直讲着安稳、平安的道理……其实夜里只醒一次就够了,看看生活的反面,看看意外。
幸亏这时,诗救了我们。
其实反过来也可以说我们抢救出了诗。诗惟有我们把它写出来,它才存在。而我们也常常惟有在诗面前才更显得是个创造者。不过我们总愿意拿诗来说话,把一切灵光都归于诗,说诗比我们更单纯、更干净、更肩负道义……比如我们常常说诗是罪恶的死敌,而我们自己却不敢站在那么危险、干净的高地。我们与诗的这种互为主人的关系很有意思。诗没有肉体,它不必为任何真实的荷载负责。但独立的、主体意义上的诗并不存在。诗大概只是像上帝一样供奉在每个人的祈祷里。它常常代替主人发令,偷偷地在背后拧我们的耳朵,戳我们的后背,踢我们迈不动的脚,把我们自己生长出来的翅膀安放到我们肩膀的后面……因此可以说诗就是我们自己最干净、最英勇、最神秘的、最能转化为文字的那部分。
在约稿信中,我们说过:“诗不是一面不谙世事的细筛……”的确,诗筛的网格过于精密,它有足够的善良、细腻、忧郁和泪水,但诗筛也可以有最广阔的心胸,放大了网格之后,诗可以筛天、筛地、筛世道……世上没有任何一种眼光不属于诗。世上也没有任何界限可以阻挡诗。而我们诈称“诗有一种先于人类之关注与记录的冲动”则更是以自己忽生的勇气鼓舞自己。
中国现代诗的枪口,第一次集中瞄准了一个月份。这既是一次诗歌的记录实验,也是一次诗歌的擂台式集约写作。它提醒沉睡者,人类正夹亘在千年不遇的交叉节点之上。它将揭开麻木的皮肤展示我们在五月里露出来的骨肉与神经。记录,并不是降低了诗,而是赋予诗以折射虹光的真切奇妙及太史公般庄重的史实碑力。
200多位中国诗人,同时向5月的湖水撒下了诗网。所有的鱼连接在一起可能也够不成我们期盼的那条大鱼,但每一行诗都嵌在了大历史中而不可抽离。同时,放远一点看任何琐碎细小都可能蕴含着大事件。就像每一条鱼的每一瓣鳞片上都闪烁着这个不祥之年、不凡之月的不熄记忆之光…… 2022年6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