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的地铁(组诗)
◎高世现
○我要我的身体文字一样的黑
我带着我的伤,
我要我的身体文字一样的黑。
我要诗歌复燃我颠簸在地下车厢的心。
我黑暗的体内
一直惊动着心肝脾肾肺。
我知道,总有一天
一切将变得完整而完美
一如我和我的结合
双手平伸就是──绵延的左右双轨;
我那充满疯想法的头就是
轰轰轰开过来的火车头:忍不住想
我诞生了我……
○不能保释的光,这是
这是一节长长的车厢
在黑暗的枝头摇晃
下雨了也与我无关,我在被隔离
闪电在这里没有出路
我就是短促的闪电
忙碌的发动机像风吹乱叶
我像一只昆虫被一张网怜爱
挤在这一节我可是
有着根一般的冲动——
我唯一干净的阴影
已在半路上跟丢了,我的闪电
停步了。再没有出口及时为我流泪
就像再没有入口触及疼痛
——在那里,没人等我
成为闪电,穿过身体:现在已经没有人
知道我曾经已是闪电
没有终点的终点站一次次解剖我
而我不会混淆,这是闪电本身
给予我的起跑线在这地铁上
成为判决,孤独不断放大
2017.5.7
○我宁愿最后一个出站
地铁一条条暗中已将佛山
切得神经兮兮
楼盘是愈点愈高的蜡烛
满城颠倒的人生观,在倒看房价
重新标高自己的卑微
也许以后地铁是一张大网
重估自投罗网的
荒诞的城市,还有我这条受伤的鱼
广佛同城我在地铁看到
二万鱼头与我同一列车挺着
鳞峋的鱼骨安慰已然洞悉
我们身份的大时代。摇摇晃晃的车厢
我们有相同的交集:最终我们像
一块鳞片一块鳞片,缝补在这地铁上
轨交房楼群也像珊瑚礁一样穿过了
我们的狼狈,挤到地下
每一条干涸的伤痕都呼啸着
一条被透支的未来:包容不同的咸鱼
在这闷罐头,我被短暂地神作
2017.04.07
○请不要标签我地铁诗人
地铁车厢上到处是钉子
这属于身体的敲打乐
听起来有些悲怆,却高亢
命运是那么集中,相同
那是一把什么样的大锤
将一百万人一天内打入地下
又逐一拨出,在这钉子的交响乐
走音的黑暗与救赎同台
而我是闷声的一枚
诗歌从高处敲打我
比生存更重,将我孤零零钉在钉子之中
绝不弯曲是灵魂的愿望
但钉子和我,被打压是荣光
尖锐是我堕落唯一的词
出入于钉子要忍的黑洞
我的困惑是钉子的困惑
那么将我的孤独
暴力地打入汗臭的民间吧
在这同一方向的阵容
我以诗逆行——
将自己牢牢钉在历史的反方向
2017.02.21于广州一号线
○我已不能承担地铁的人类学
Ⅰ
地铁是一节灌满人肉的
香肠
拥挤的人类
从地上灌到地下
与阎罗的小鬼抢道
每一个出站的人
都像刚从鬼门关逃离
而我总是
在列车固定的倒数第三个门上车
以便在下车之时最靠近电梯,逃生
姐姐,我也流氓,但不盲流
地下铁没有我的座位
我的命运就是站着
并最接近地气
Ⅱ
打开神秘的黑暗
我给自已装上了荷马的
眼珠
换上了拿破仑的
心
我才敢推动着饥肠辘辘出门
我才敢心怀不轨
开出一列地铁
迎接教科书里的姐姐
然后我掏空了历史,我才敢
给我的祖国留下一厢情愿
Ⅲ
在几条偷来的空间
我去面试,我身上永不及格的异乡
而绝无回程的句子啊——
只有在黑暗中和我私奔,我才敢
和诗歌返回大地
让光给我补课
Ⅳ
这确凿的瞬间。我的命运就是地铁
可有谁看到了我的永堕不锈
淫荡的时代,你能不能为我误一次点?
并最挨近词的黄昏时分
Ⅴ
我已习惯地下党
我已习惯土行孙的神来之蹩
○我在地下写诗
也许现在地下才是唯一出路
也许黑暗时代才是唯一光明
从B入口我冲进地铁站
魁奇站是启示而非说明
有病呻吟的我,在一路之上声名显赫
诗是今天唯一的救灾物资,运往尘世
……偶然间,我是胜了,我在地下写诗
每写一公里,地面就为我摇晃一次
出入站的人群像洪水猛兽一般
一寸寸吞噬着形而下的光
和形而上的黑暗
我听见铁在嚎叫。我的诗歌来自地下和铁
最低的低处,这食人的乐曲
不停地擦车窗的玻璃:风的重量
敲得我体內的音响有了微光,我的心就要变成飞蛾
心声就要变成火,古老的地下,新鲜的地铁
我被安排在这里,继续写诗
在地下,多么深的广州,我的诗
是我灵魂唯一的土特产,我的诗
是我身体唯一的纪念碑
○在地铁上我完成了一个人的大合唱
我是说广州1号线列车总长约140m
我是想说我与蟒蛇的巨腹有必然的宿仇
每天被它吃两次,朝未得道,夕也未可死
我在它肚里挣扎遍每列车的48个座椅
每个座椅最多可坐7人,我是站着的第8人
在AW1状态下可坐336人,我是站着的第337人
AW2状态下可载1860人,我是站着的第1861人
AW3状态下可塞2592人,我是倒下的第2593人
我还是甘愿在它钢铁的肚子里
来试验我柔软的诗心
○一切都在加速。语言在打洞
美与丑从未如此亲近。
在一个合适的时刻。诗神紧挨陌生人
一切都在加速。语言在打洞
尖锐的。铁词。紧咬着黑暗
地下轨像两排长长的牙床
饕餮着每天循环试测语速的
一首永不抵达的长诗
疲惫不堪的读者如同这车上的
乘客。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但读懂我的也许只有车厢下
铁与铁撞击的无人一见的火花
……偶然间,我是胜了,梦在仓皇逃窜
千年前英雄系马的地方
百年前壮士中枪的地方
半个小时前推土机横行的地方
一切都改变了
和我在一起回忆吧:中国的地下,
大片的广州他们挖他们挖,和平年代的
地道战。那四只紧紧拥抱的鞋头
比两个活着的人还要强烈的活着
○其时,我必再挣扎于此地
挤在词的车厢上
一字如弃千年
一纸如遗世界
曾是拯救。作为黑暗的患者
必须服从地铁的治疗。
一首诗通宵达旦运送着流血的戒指。不朽的金属的句号。
一溜烟的一生。可同时,一句的一生
是时候了。
○请继续,打击我很硬的命
请继续,打击我很硬的命
请用地铁暗黑的打击乐
我也会用我的诗
磨成锵铿命运的指南。拉长活着
与死亡像两条铁轨一般拉长
拉长迷惑拉长痛苦拉长悲伤它们的原创性
用我无法消费的血性。
○每天我和1100万乘客被打包在这里
这时候的大地被不断打开
深入全是黄金
是一万只出口在时间上人头攒动
广州压缩。每天我和1100万乘客被打包在这里
2014年12月25日,我在车厢中看到了我又在地铁上写诗
在1005台手机中间我是头号反动派。我不消耗流量看电影
我不消耗正能量去读冷血沸腾的假新闻。2014年
2月25日我是我的头号公敌:娱乐,我愧对于你
游戏,我也愧对于你。这一天乌克兰推举总统候选人,前总统遭通缉
这一天“雪龙”号完成首次环南极航行,对我来说
都比不过我决定掏出手机写诗的时刻重要
我就是有本事感动自己
多么的庸俗一幕
多么可调侃的我
只有你不能杜撰我的喜悦,慢不下来的一天
○也许反对早就在那等我
也有一条地铁
开往我的忧郁症——
也有另一个我
去向尚未开通的内心
在那一节不断深入的车厢
站满了黑色的诗句
自由永不入站
爱永不出站
美永不到站
我很享受这一刻
一个人的运动,在自己的轨道
仿佛黑太阳完成全灵魂的诗篇
2017.05.18于琶洲站
○只有灵魂无站可下
通过一条不停站的地铁
来爱你,在这满站的人群中
去想你,我也心怀不轨
一直开往我也大逆不道
此刻,一幅唐卡闯入我闪念
赤条条的佛环抱裸女,两舌相交
你我的车厢也许不同一节
但在这速度相同的一列
我们无需互相找寻,下一站
与上一站,仿佛我们都没经过
就像这永在通过的时间
空间浓缩成一条线,你不在线尾
我也回不到线头
站在这线中我们
不再成为谁的线索
就像你还未爱上我,我也
未曾找到你,在我的四周全是身体
只有你让我想到这条线已打了个结
就像你那么慵懒靠在
某一车厢我看不见的角落
我只要想想前方永远
穿不走的黑暗
你就永远逃不过眼前的空洞
还有什么诗与远方,能为
你我引线穿针——
2017.05.09
○也许这就是预言
回家的路在地下
地铁拖着他深入消失的城市
急疾的减号像大河开门
吞吃自动投江人的头人的手人的脚
一站又一站用人去拼魔鬼的图册
不是屈原的离骚,而是他的鸭舌帽……
如今他像个昏君,垂着头
车厢不会没有
美女,就等于不会没有回声
给世界结束的地方——悼念此刻他的孤独
旁边如果谁愿意,服从此刻以前的惯性
完成此刻以后的征兆
傍晚六点零五分的地铁从原路返回
而正是黑暗不能阐明自己光明的地方
他走到最明亮与最阴暗的诗
驶向一再被翻译的人性
而他面对一堆身体,突然间,他的鸭舌帽
变成唯一的岸,整个额头以上的大海
都想找到回家的路
此时,所有陌生的骨头都在敲击熟悉的皮肤
血统不会没有
入口,就等于不会没有出囗
给这个多余的身体——追忆此刻他的灵魂
2017.03.24
○百年孤独化为铁的呐喊铁的尖叫
我骑上地头蛇
我使用一种叫做地铁的语言
百年孤独化为铁的呐喊铁的尖叫
千年寂寞最后一级铁轨已经穷尽
最后一站已经走完
一个词,沿着大动脉而上
到达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