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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二年春季特辑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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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钟笙，原名沈汉炎，男，1984年生于福建诏安县，现居广东东莞。文学作品见于《新华副刊》《特区文学》《微型小说月刊•原创版》《散文诗》《中国汉诗》《中国诗词月刊》《浙江作家》《中国图书商报》《天津日报》《东莞日报》等报刊，以及中国作家网、中国警察网、南方+等网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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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高过生活的艺术（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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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钟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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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高过生活的艺术（组诗）
广东 纪钟笙
1、一块早已荒凉的土地
我看见过，被取胆的黑熊
被关在铁笼子里，我看见过
被霸凌的少女蹲在厕所里，但从未
看见过一个活着的母亲被钉在棺材里
里面是柔软的身体，戴着狗链，冰冷腐锈
外面是一阵阵节日的欢笑，驾着春风
春天，万物睡醒了，开始自由繁衍
但没有人知道，一个人是怎样才会变成
一个容器，用以繁殖和祭祀，以求香火不绝
直到衰老，直到坍圮，直到腐朽，直到烟消云散
在这娱乐至死的年代
你的悲情必然被反复贩卖
向世人索取同情或赞誉，以滋养他们
罪恶的生活，而供罪恶活下去，膨胀下去的你
成了一块早已荒凉的土地
2、从来没有高过生活的艺术
从来没有高过生活的艺术
即使在太平盛世，依旧有无法准确描述的
罪恶，在某处淤聚，共谋下一场狂欢
它们在盯着我，群狼一样呲着牙
静寂无声，等待围猎
一条铁链的出现，击碎了我数十年
根深蒂固的认知，是多么愚蠢
或多么狂妄，才会下此定论：
“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我的老师
我的偶像，我从小聆听过的圣训
一个没有牙齿的女人，一个
短了舌头的女人，一个衣衫单薄
蓬头诟面、意识混乱的女人，一个不知姓名
不知来自何处、身份不明的女人，用一句
“这个世界不要俺了”
告诉了我：这里的每一个字
背后都是深渊，都藏着
无数凝视地狱的幽绿眼珠
“这个世界”
从来没有高过生活的艺术
“这个世界”
有所有技巧所有修辞都无法探明的现实
佛祖也不能
3、你在墙上写满“跑”字
这个世界不要俺了
你说。不是这个世界不要你
是你的世界被一把铁链锁死
被一盒土牢禁锢，你的牙齿，被敲落
咬不动仇恨，你的舌头被剪断，说不出
诅咒，甚至你的神识也被抹除，只剩下
恐惧和绝望抱成一团
你在墙上写满“跑”，多么富有动感的汉字
却逃不出这面破旧的土墙
面对一碗冰块粥，一个铁馒头，你仍然
靠着仅存的两粒残牙，半截舌头
在啃咬，在舔食，你依旧不甘心
你依旧想活，想像这个汉字一样，有一双自由的“足”
“跑”回二十四年前
4、带电春雷
幸福来自力量感，尼采说
我所信仰的力量，只有语言和文字
当看到你的那一刻，信仰
坍塌了
我牙齿齐整，却咬不动铁链
我舌头完整，却诅咒不倒破旧土墙
我意识健全，却辨认不清通告中的白纸黑字
当你的眼神与我的眼神
交叠的刹那，绝望化为崭新的信仰
绝望是最后的吼声，不破不立的号角，是即将
挺过寒冬的枯树，是唤醒你我
苏醒过来的
带电春雷
5、麻木突然被扎出血泪
这个春天有点冷，我在办公室守岁
敲打着欢庆的文字，看着春晚
你突然弹到我跟前，用铁链
拴住我的手，我用尽全力挣脱，继续码出
欢乐，以及旧年最后一分养命的施舍
这个春节很多人没有回家，因为疫情
你也没有回家，却因为一条铁链
我也想写点你啊，但一笔都划不动
每一笔都带着血和泪
执笔的人也会沾染上罪名
有的人没有回家，一年两年，最多三年五载
你没有回家，却已二十四年
很多人不是不能回家，而是觉得麻烦
你呢，最麻烦
所有的调查，皆成迷局
你的身份被编成灯谜，谜底被掩盖被误导
你的名字被制成骰子，供赌桌上的人押宝
李莹，杨某侠，呵
还是叫小花梅吧，小化没，多么吉利
在他们新年拜神、虔诚祈愿的时候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将去何处
这是人类学会直立行走后发出的天问
今天席卷大地，是上帝要挑选诗人或哲学家吗
我不是早已麻木了吗，诗人哲人不是习惯了歌颂或沉默了吗
诗歌不是沉溺在评比或爱上抽屉多年了吗
哲学不是忙于职称或口水未干的讲台了吗
你的目光啊，你那铁链的声响啊，你那
咿呀喑哑的喉音啊，多不合时宜
像把锥子，将我扎出了血泪
这个春节会有多少人和我一样
在一阵阵烟花暴然绽开的激动中
被扎出了血泪
你就是那一把
生锈的
尖锥
啊
6、这个春天我重新写诗
“这个世界
不要俺了”，电与光织就的网，会切碎
长篇大论，我只有频繁地按回车键
将子弹打出，让沉睡的人在夜里
能听到遥远的呼救的枪声
“这个世界
不要俺了”，技巧与修辞都是多余，只有
直白白地质疑、赤裸裸地揭露，恶狠狠地控诉
歇斯底里地呼吁，才能刺激到那些
掩耳盗铃者和眯眼假寐者的耳膜
“这个世界
不要俺了”，救赎我早已麻木了的脑袋的
不是理想与欲望、责任与忠诚，以及冬奥赛场上那
为国摘金夺银的激情，而是
千里冰封之外，一条锈冷铁链和一个
来历不明、被成为“八孩母亲”的女人
“这个世界
不要俺了”，她说
断断续续，以一串痛苦、绝望的节奏
带偏了我文字的顿挫，这个春天
我竟然重新写诗，不曾想会是因为陌生的你，竟是
只想为你，捎来一点点南方的暖意
“这个世界
不要俺了”，我想对你说声谢谢
但我无法开口，这个文明用语，此时
沾满自私、无耻和罪恶，一旦发出声响，哪怕
在心里，也是一把自戗的利剑
“这个世界
不要俺了”，我也一再这样说
是为了能和你站在
同一土墙下，告诉你，你不是唯一一个
既绝望又不甘的人
7、铁链的判决
春天在哪里，春天
在寒风中哆嗦前行，人们
在哪里，在回家过年的纠结里
我们都有一条铁链，锁着他人，也锁着自己
铁链是绑囚犯用的
只要铁链在
每个人都有罪
春风也是
8、请把枪口抬高一点
曾经有一道高墙，铁链般
将同一片蓝天切成两方世界，墙的那边
是我们的母亲、妻子、女儿，她们可能
在某一个平庸时刻，就突然与我们参商相隔
她们在寻我们，我们也在找她们，无时无刻
高墙坚固，电网密布，还有黝黑的枪管
在日夜巡回监督，还有一个世界是晨曦
无法顾及的，夸父般逐日的她们
目连一样想踏破地狱救亲的我们
都把目光对准它
沉默并不总是金，有时是罪恶
敷衍也不总是失职，它有时是一种善
当有人要试图翻越高墙时，请你
把枪口稍稍抬高那么一点点
墙被推倒后，你会发现，被解救了的
远不止是被抛掷在阳光之外的人
曾经的高墙和现在的土墙都在哭泣
你听，它们好像都在诉说
我们纵有万般理由，也至少不能
成为墙上的任何一块砖，这包括提着枪
执行命令的你，坐等吃瓜、围观杀头的他，也包括此前
沉默如迷的我
9、这个世界还会变好吗
当女性成为一座生殖的容器
当母亲的子宫成为丢弃精液的垃圾桶
所有的喧嚣都有罪，所有的沉默
都有罪，所有的关注与呼吁都是
自我救赎
有道苍老的声音穿越百年时光而来：
这个世界还会变好吗
又一道坚定而年轻的声音在回答：
我相信
世界是一天一天
往好里去的
当所有的愤怒汇集为光与电
遍地开花的时候
我将看见，那个古老的罪犯
正在春天的角落里
瑟瑟发抖
10、铁链物语
所有的人都在咒骂我，铁链说
所有的人都在控诉我，铁锁说
我有何罪，双铁异口同声
当被造出来的时候，我就注定铁石心肠
铁锤也是铁，一锤锤敲打我的筋骨
如同，你锁住我，我困住你
如同，人类喜欢为难人类
我不想困住你，铁链说
我不想锁住你，铁锁说
我只是个无奈的帮凶，双铁异口同声
攥在那双大手上的时候，我注定别无选择
锤手也是手，一次次指使铁锤撞击我的身心
如同，你扣着我，我缠着你
如同，人类喜欢折磨人类
我铁石心肠，直到触及那柔弱的脖子
才知道，我也会腐朽，铁链说
我铁石心肠，直到触及那寒冷的呼吸
才知道，我也会颤抖，铁锁说
但钥匙不在我身上，双铁异口同声
当我囚禁她的时候，她也囚禁了我
她也是我，一遍遍诅咒这个世界
如同，你诅咒我，我诅咒你
如同，人类喜欢诅咒人类
我也可以是桥索，铁链说
我也可以当守护神，铁锁说
我拒绝背锅，双铁异口同声
当我在正义的手上，我也能让罪恶战栗
正义也是一双手，曾一次次为我加持
如同，你我也曾完美合作，除了此时
如同，人类也会救赎人类，就在此刻
希望我们分离的那一刻早日降临
被毁灭也好，做污点证人活着也罢，抑或更幸运些
成为历史的活化石，永远陈列在所有人心中
那都是一种救赎，来自我憋屈的灵魂
预祝我们分手快乐，双铁异口同声
2022年2月12日初稿
2022年2月21日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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