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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行
—-致江苏丰县八孩母亲杨某侠
是的
妹妹
你本可用婉转的嗓音
喊出
“爸爸”“妈妈”
“老公”“爱”等充满深情的词汇
但他们
害怕你撕心裂肺的嘶吼
泄漏他们的恶行
他们
拼命捂住了你惊恐的眼睛
用剪刀
残忍地
剪去了
你柔嫩的舌头
是的
妹妹
你少女的眼睛
看到的应该是玫瑰和梦
你高贵的
散发处子的幽香的脸
浮现的
应该是天真无邪的笑容
你篷松的头发上
佩戴的
应该是洁白的玉兰花
你应该被父母宠爱着
大家都亲切地喊着你
“小乖乖”“幺妹子！”
你的新婚的爱人
应该是一个高大英俊，两情相悦，双眼充满柔情的好青年
可你的新婚之夜
不是人间的良辰美景
映入眼帘的
不是一张张喜悦的写满祝福的脸
戴在你头顶上的
不是洁白的婚纱
牵上你小手的
不是一双温柔深情的大手
你的洞房
是人贩子用黑暗利爪
把你推入的魔鬼的洞窟
你骤然而至的新婚
是灾难的开始
棍棒！
大耳刮子！
强奸！
轮奸！
脖子上被锁上了像毒蛇一样冰冷的铁链子！
多令你恐惧
多疼啊
你一定在呼喊：
妈妈，妈妈
救救我！
救救我！
不管你怎样喊
村子上空的鸟儿是能听到的
可鸟儿
给不了你自由
不管你怎样嚎
黑屋之外的村子是能听到的
可村子
也不会救你
因为整个村子，就是一口古老的陷阱
你
不幸成了那猎物
你能做的
只有不停地
向下坠落
坠落
你只剩下哭
你的哭
感动了石头
却
感动不了
“买你就要让你当媳妇”的人
他们疯狂地将你扑倒
臭哄哄的嘴
贪婪地含住你拼命躲闪的嘴
卷裹着黄色液体的舌头
在你的脖子
身子，胸圃，隐私之处舔着
他们
并不征求你的同意
像一群群带毒的蜥蜴
疯狂地在你身上
偷盗，攫取，纵乐
可是
这帮湮灭人性的人渣也害怕呀
他们害怕
你凄厉的嚎叫会惊动天雷
打死他们
他们害怕
你锋利的牙齿
会咬烂他们丑陋的嘴脸
你柔弱的身体
也会像一支射向他们的愤怒之箭
他们
残忍地敲碎了你满口的牙齿
给你灌毒药
把你的全身衣服扒掉
在寒冷的冬天
将你锁进散发着阵阵恶臭的猪圈
你不是狗
但他们把你像狗一样拴着
你不是牲口
他们却让你当下崽的工具
你的胴体
曾经多秀颀，多挺拔呀！
多少年了
没日没夜的摧残
强奸
轮奸
生产
再强奸
再轮奸
再生产
饿了
随便给一点保命的食物
想逃跑
每个邻居帮忙看着
监视你
想反抗
不听话
就打
腿，背，肚子，皮肉，头
打呀，狠狠打，往死里打
你被打怕了
你也被打傻了
然后，他们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把你叫做精神病
可你这个精神病
像一座富矿
把血乎乎的八个孩子
从你的产道输送到了人间
而你产下的卵
不把你当作妈妈
这八个杂种
在他们眼里
男人是女人的主子
而你
猪狗不如
今年春节
大冬天
你仅穿一件单衣
一碗冻成冰砣子的稀粥
是你的年夜饭
你手握大把竹筷
桌上，却空空如也
黑屋之外
鞭炮和欢笑声
与你相近又遥远
那个被称为你“丈夫”的男人
身穿羽绒服
面色红润
在直播间讲述父爱如何伟大
为二胎政策
做出了
多少贡献
世人们纷纷感动
鼓励
表扬，
捐款，捐物
领导关心，陌生人慰问
“你是最棒的！”“善良”“榜样”
多么熟悉的正能量
颂歌
典型
感动中国感动世界的人物原型啊
当剧情正在按照既定套路推进的时候
哐当一声
你摇动小黑屋里的铁链子
发出了最后的惨叫
“这个世界不要俺了！”
“这个世界不要俺了”
呵，铁链女
啊不！
我叫你妹妹！
妹妹！
“这个世界不要你了”
谁不要你
谁有罪呀！
我相信
有一部法典会这样写
把你从故乡偷走的
万恶的人贩子
是有罪的
把你赶进人口市场
当牲口展示的人
是有罪的
像买一把菜
买你当媳妇的畜生
是有罪的
把你当货物
从一个人手上转卖到另一个手上的人
是有罪的
把你当发泄兽泄
传宗接代的，借你子宫的人
是有罪的
囚禁你
限制你，用铁链子锁你脖子的人
是有罪的
把你当生产力
为强奸你的人邀功的人
是有罪的
还有
偷窃你美丽的人
捣毁你身体的人
剪掉你舌头的人
灌你毒药的人
玷污你身子的人
不给你暖衣的人
诱骗你的人
监视过你的人
捆绑过你的人
遗弃你的人
给你办假结婚证的人
砸断你回乡之路的人
你不得不生又不拯救你的人
为古老罪恶辩护写书的人
沉默的人
说风凉话的人
粉饰董某民的人
制造谎言的人
犯下原罪又不惭悔的人
妹妹呀
他们都是对你
有罪的人
我要说
春天来了
春天里有鲜花
还有铁链子
铁链里的妹妹
你没有罪
真正有罪的
是这个现世
这世界
还有数不清
比野兽更凶恶的大多数
几千年了
他们
还在习惯吃人
我写下这首诗
为子孙们
沉重地记录下了
他们所犯下的
永不可饶恕的
罪孽
（2021-02-6凌晨。成都）
我的祖国，仅仅有金牌是不够的
——-何春
是的
在我的祖国
举国之力
保障
训练
摔得鼻青脸肿
骨头断了
再接上
拚死
拿金牌
走红毯
升国旗
奏国歌
“前进，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我欢呼
多么伟大
光荣
正确
可是
在江苏省
丰县
欢口镇
村民董某民
也拿着
人生中
一块辉煌的金牌
买来的媳妇
漂亮
八个儿子
长大成人
哦，一个光荣的父亲
有出息
名人
拿低保
受援助
做代言
唇红齿白
很纯朴面善
可是
我们知道
董某民无论怎样
瞒天过海神力通天
他将永远
无力举起
这一块沉重的金牌
因为
这块金牌里面
有一个用铁链拴着的女人
这个女人
被拔掉了大部分牙齿
目光空洞
身材单薄
赤身裸体
佝偻的身躯如一块巨大的
行走的墓碑
死死地压着董某民
压着姜集村
压着欢口镇
压着丰县
压着江苏省
压着我的
祖国
是的
在我的祖国
仅仅有金牌
是远远
不够的！
（2021-01-06。成都）
二月
何春
这颈上铁链的沉重不单是二月的沉重
脖子上的二十四个节气
拎出来的每一个都是死结
玄铁大面积地勒进了呼吸
死一样的二月倒悬于天空
遮天蔽日的坏消息
呛入鲜红的肺
肉，又如何能抵抗住另一块想要吃她的肉
牙齿，又怎能永远是一颗牙齿
一颗或两颗
空洞或无数颗
还原它，显现它
比野蛮更无穷无尽的
是来自它深处的庞大的肉欲
疼痛从徐州丰县传来
有人大口呕吐，有人胸口压着巨石
谁的脖子，也都被紧紧攥住
人声又终于鼎沸，可谁又料到那无知的傲慢比二月阴沉的天空更巨大
一具或两具，更多具被剪掉舌头
锁上铁链或被打断脊骨的活着的尸体
被称作狗或母亲
你叫杨某侠？小花梅？钟某仙？或随意编写的一只
阿猫，阿狗，阿猪？
年龄，籍贯，可以是模糊的
女人，男人 ，配种，囚禁，强奸，精神病，好心人，励志好男儿
一切都可以是模糊的
甚至因为编剧的需要
他们会命名你是外星物种
二月
黑色的春天与用于痛哭的诗章
无论他们怎样编织着颂歌
如果脖子上的铁链，还盛开着囚禁之花
既使春天真的来了
那阳光
也是罪恶的
（2022-02-13。成都）
愤怒是不需要翻译的
何春
我们知道他们在说谎
他们也知道他们在说谎
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在说谎
我们也知道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在说谎
但是他们依然在说谎
谢谢你
索尔仁尼琴
谎言没有国界
我的胸腔里只剩下一句话：
那帮狗日的！
（2021-08-16。成都）
妈妈
何春
无论世界上有多少种语言
有多少人
妈妈
只有
一种写法
那是一种
美丽的
温暖的
饱含深情与血肉的
藏在
每一个人
心底的
写法
在
中国
徐州
妈妈
这个词
董某民们
用铁链
钳子
药
绳索
棍棒
从48100名妈妈的
脖子上
牙床上
骨头上
脸上
胸脯上
小腹
和子宫里
蛮横地
敲掉了它
所有的
笔划
昨天
妈妈这个词
死于
徐州董某民
也死于
未及吶喊的
你
可怜的人啊
以后
你们
在哪里
去找
妈妈
呢？
（2022-02-19。成都）
幸存者
何春
只是我不是天真烂漫的花季少女
只是我没有遭遇到巧言令色的人贩子
只是人贩子没有狠狠地给我一记闷棍
只是卖我的人贩子没有把我卖到江苏徐州
只是卖到徐州的48100名妇女中我没有在丰县的池塘里成为尸体
只是徐州丰县未死的女人中我没被转卖给董某民
只是卖给董某民的女人中我不叫小花梅
只是我不叫小花梅的名字中我可能叫钟某仙杨某侠小李莹
只是在众多没有名字的囚禁妇女中我的脖子，身子或脚上没有看见一条拴狗的铁链
子
只是
没有看见铁链锁住我的脖子
我惊恐地发现
徐州丰县大如席
这个世界
可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
幸存者
（2022-02-20。何春）
黑色的春天或后遗症
何春
我再也不能与人轻松地谈论春天了
谁谈论春天
我便感到后背阵阵发紧
我再也不能看到那几个令人窒息的字眼
更不敢触及江苏，徐州，丰县，姓董的镇，姓董的村
我的眼前黑影层层叠叠
池塘里的浮尸
地窑里身披破布片和地上像狗一样爬行的女人
她们都在凝视着我
我宁愿凝视死亡
我再也不敢目睹那一双双死一样的眼睛
我不敢看人
看谁谁都是董某民，人贩子
我更不敢盯着别人的脖子
盯着，总会看见一条慢慢收紧的铁链子
尤其不敢看女人的脖子
天鹅绒般的脖子啊
谁来保护它们呢？
我不敢去徐州火车站
我不敢坐丰县的出租车
我不敢在荒野或陋巷一个人走着
我怕，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看见求助的老太太，我不敢伸出援手
我怕，她把我卖去山东，江苏，河南，陕西当媳妇
我不敢去人多的地方
我看见人多的地方都像是到了徐州的人口市场
男女老少嗑着瓜子，嘈嘈杂杂，指指点点，
我怕，一不留神，会瞥见身无寸缕的姑娘
羞愧地低着头，任凭讨价还价的老丑男人，把她们领走
我不敢询问那些被扒掉衣服，打断腿，拔掉牙，敲烂脑袋疯掉的女人来自哪里？他们是谁？
这个春天
除了死或做一条狗
她们去得了哪里？
我不敢遇见熟人
我怕他们也叫小花梅，杨某侠，小李莹或甲乙丙丁，随便的名字
活着，猪狗不如
死了，无人认领
我怕她们也来自云南，贵州，四川南充，绵阳，巴中，西安交通大学，中国科学院化学所，云南亚谷村或其他什么地方
我怕她们也是未成年，花骨朵，父母的掌心肉，或是大学生，城里人，漂亮的女博士
我不敢看她们生下的孩子
那叫生吗？
他们在她身体的深沟里
用铁锹掏，用钉耙刨，用火灰烧，用竹签刺
罪孽呀
女人的子宫
不再是儿女们天堂般的宫殿
而是车间，仓库
想要什么，就那里拿，抢劫，搬运
我也不敢翻看字典
我最怕翻到“媒体”“良心”“真相”几个字
我怕，那蒙满灰尘的笔划
欺骗我的双眼
让我把它们认作“谎言”“利益”“麻木”的别名
我不敢给孩子们说
啊，远方，去远方吧，那里有爱，也有诗
我怕
远方盛开的玫瑰下面，是蒙汗药，是棍棒，是地窖，是铁链子
我不敢看蓝天
我怕蓝天，已经被涂抹上了一条死亡之路的灰色
我也不敢看大地
我怕，卑贱的蝼蚁已成瓮中之鳖，四面楚歌
我不敢放声大哭
我怕，在这样黑色的一个春天
我吐出来的每一个如钉的文字
都是亡国的诗篇
（2022-02-22。写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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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二二年春季特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