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二年春季特辑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臧棣,1964年4月生在北京。1997年7月获北京大学文学博士学位。现任教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研究员。代表性诗集有《燕园纪事》(1998),),《宇宙是扁的》(2008)、《空城计》(2009)、《未名湖》(2010),《慧根丛书》(2011),《小挽歌丛书》(2012),《骑手和豆浆》(2015),《必要的天使》(2015),《就地神游》(2016),《最简单的人类动作入门》(2017)《情感教育入门》(2019),《沸腾协会》(2019),《尖锐的信任丛书》(2019)等。曾获《南方文坛》杂志“2005年度批评家奖”,“中国当代十大杰出青年诗人”(2005),“1979-2005中国十大先锋诗人”(2006),“中国十大新锐诗歌批评家”(2007)。《星星》2015年度诗歌奖。扬子江诗学奖(2017)。人民文学诗歌奖(2018),2015年5月应邀参加德国柏林诗歌节。2015年11月应邀参加墨西哥国际诗歌节。2016年参加德国不来梅诗歌节。2017年5月应邀参加荷兰鹿特丹国际诗歌节。2017年10月应邀参加美国普林斯顿诗歌节。

臧棣诗7首


臧棣诗7首
 
 
锁链协会
 
 
 
暧昧的想象力之吻,
痕迹擦去后,在你的脑回沟里
它可区分为金属的,和纸作的;
硬不硬,或漂亮不漂亮,
牙齿的下落,最清楚。
新的轮回看样子已脱轨,
油菜花香却依旧袭人,飞舞的蝴蝶
刺激出另一种暗示:根据隔音
不隔音,它可区分为
轻盈的,和沉重的。
当然,你完全有权鄙视
那轻盈的锁链,事实上
并没有摆脱过邪恶的影子。
而如果你的视力正常得如同
你对世界的失礼,它又可区分为
有形的,和无形的;
就连莎士比亚也啰嗦过:
命运何尝不是一种锁链,
甚至比我们骄傲的灵魂
更暧昧于无形。噩梦疗法
确实很极端,根据你承受的程度,
它又可区分为压抑的,和无处不在的。
如果早上的镜子包含
时间的答案,它还可区分为
貌似有根据的,和荒谬残忍的。
请原谅,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
所以喝咖啡的时候,摸摸你的脖子吧,
假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对的。
 
          2022年2月10日
 
 
 
 
锁链简史
 
 
暗黑的金属环,从它被发明出来的
那一天算起,就渗透着
骇人的丑陋。罪恶之花
扭曲着自身,开始环环相扣,
并变幻着历史的花样,
在古老的敌意中打磨着
人性的麻木。记住。用途从来
就没有正当过。更不要说
用它拴住的任何东西,没有一次,
不涉及人的贪婪和卑劣。
即使在正义的步骤中,
用它将真正的恶人紧紧束缚,
那哗哗作响的金属蛇
也不过是一种临时的措施。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借口
可以纵容我们毫无愧疚地动用
这无比丑陋的原始发明。
用它拴狗,拴任何牲畜,
无论动机多么纯洁,剥夺已经产生。
即便表面上,赢得了狗的友谊,
人的无能也已经暴露。
不难想象,被拴过之后,
这些亲爱的,神圣的生物,
最终都会在我们的灵魂里疯掉并腐烂。
 
         2022年2月11日
 
 
 
 
 
锁链丛书
 
 
偶然多么诡异。一点也
不亚于作为预防性措施,
人生的虚无被注射了
过量的镇静剂,效果却很暧昧。
 
如果把事件重新回放:
在被偶然曝光之前,
那锁链在洪水汹涌的梦中
不过是一条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铁链。
 
当地人有自己的秘密,
他们早就知道,并早已习惯
它的用途只是有点特别:
名义上是用来拴狗的,但实际上
 
用来拴人的时间已远远多于
它套在狗脖子上的时间。
如果把它放在摊开的世界地图上,
它很像冬眠的毒蛇,缩影在人性的展品中。
 
       2022年2月12日
 
 
 
 
 
锁链入门
 
 
 
看起来那么普通的一条拴狗链
却显得那么自信:
有许多细微的磨损,但
细微之处,每个金属的毛孔
都被闪着暗光的冷血
用它自己的白细胞狠狠润色过;
甚至仅凭肉眼,都能看清
那上面仍残留有皮肉的
未能完全解体的小碎屑。
大地已下过白雪,那铁链
冰冷地拖着生硬的渣土,
冰凉在可恶的陋习里;
回声已被过滤,但它的动静
依然放大着最古老的怒吼:
“放我出去”。仅存的共鸣
多么矛盾,就好像
人的哀嚎是它过期的防腐液;
它浸泡在哀嚎中,试图改造
我们的听觉,以便不久以后,
它看上去不再像是
一桩赤裸裸的奖赏,奖赏她
在这美好的人间生过孩子,
一口气生了八个孩子;
而存在于那八个孩子身上的锁链
究竟是什么样子,几乎没人能想象。
 
       2022年月2月
 
 
 
戴锁链的元宵节
 
 
 
一边是热气袅娜的元宵,
依偎在一个小团圆里;
一边是扭曲得快要失真的锁链,
隔音在历史的死角;
对峙的一刹那,飘过的雪花
像哭泣的火苗,刮擦着
新的耻辱柱。你听过火柴唱歌吗?
现实的臂展,突然缩小在发呆的灯影里。
而我们置身其间,体温似乎正常,
但僵硬的身体里仿佛有
陌生的惯性,被黑暗中的套马索
朝不同的方向撕扯着。
天问的音量已微弱到
最小档:那些吞进去的元宵
会不会异化?它们一个挨着一个,
白嫩,柔滑,但这只是
我们最后看到它们时
留下的美好印象;一旦进入
胃酸的帝国,它们会不会变成
另一条锁链? 重新勾连
强大的黏性,从深不可测的内部
抚摸我们的睡眠,以及生命的循环。
 
 
          2022年2月15日
 
 
 
 
冬天的神话简史
 
 
 
不断飘降的雪花
像一场轻浮的大戏,
将世界的无知撕碎成新的剧情;
时间已被漂白,死亡的本能
比邻新上冻的道具,光滑得令人
不敢相信动物的眼睛。
可怜的现实,新雪最新闻。
积压的迹象很露骨,
变形记仿佛已断裂在失眠中。
就连洞穴的深处,也开始变白。
天问始于草根很锋利,
高潮却很暧昧。时间之手,
将冰冷的触感悄悄传递到
一个盛大的比较中;
从拿到的皱巴巴记录看,全都是
混淆了摸索和挣扎的产物:
命运和雪的区别,不在于雪是白的;
人和乌鸦的区别,不在于乌鸦是黑的;
锁链和邪恶的区别,不在于锁链是铁打的;
以此类推,你和笼子的区别,
不在于笼子尚未编号。
 
 
       2022年2月8日
 
 
 
 
 
美丽的漩涡简史
 
 
 
致幻剂已重新勾兑过;
游泳的黑狗,即使感觉到
不对劲,也叫不出来。
静寂多么和谐,就好像
风口还在,但全部的风景
已安装过消音器。每个角落
都深沉着一个伟大的疲倦。
我试图从汹涌的脑海里移走
一个发了疯的漩涡。
现场就在附近,地上散落着
很多发黑的钉子。
刚下过雪,河岸的倾斜
毫无逻辑可言。大树底下,
如果埋过什么东西,
已知的罪恶也无法将它定义。
事实已被锉子锉过,
掉落的碎渣制成了最好的砖头。
血衣,打掉的牙齿,
结痂的锁链,或磨损的身份证,
散发出陈年的霉味,
就连见过世面的死神都感叹
死亡的想象力已不够用;
更不要说,蒙上的灰尘越来越像
一层层时间的报复。
漩涡的中心,即便戴了口罩,
小丑们的演技也相当精湛,
完全渗透了真相的神经——
抑或这本身就是一个标志,
残酷的戏剧的精髓,
几乎没有人能在真相中死去。
 
 
       2022年2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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