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二零二二年春季特辑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
|
王君，曾用名楠铁，九十年代起活跃诗坛，曾出版诗集《霞光的极端》。作品散见各个诗歌选本。2016年重回诗坛，正在写作两部有关天堂和地狱的汉语诗集。
|
|
十八层（组诗选五） |
|
王君 |
|
十八层（组诗选五）
王君
之一 精神病鸟
对于12月31号下午，
飞临两棵核桃树上的
两只大尾巴鸟来说，
人类时间六点，最后一片叶子
落了。
鸟对鸟鸟语：咕咕。寒翠。
栖鸟梦。“要不我们入梦，
在梦里，飞慢一点
一直飞到明年春天，
无间狱就会长出新草。”
鸟答之鸟语：咕咕。咕。
“也许我们可以快？
只要快到
突破了鸟身，
飞成一团辽阔，
就可以落在树枝上，
吃掉一轮火红的落日。”
吃时间。吃世界。吃十亿个狗链拴住的母亲
灰烬里的白发相媚好，吃精神病院卧剥莲蓬。
鸡笼的四川口音暗香袅袅，官员陷入云俱黑。
一行白鹭的青天，云的马脚里，鸟取出眼珠，
拆下地狱的支架，丰县的丰隐藏了八种荒芜，
以他们的相看两不厌，入他们人踪灭的激流，
董集村的干枯是咸的：火车站能见度，比迷
雾多了一个亲热，野兽越庞大，吃越天欲雪。
瞧，二月，初惊见草芽，见心，见肺，肠子
和胃，由字和词显示的意义，只有躯体没有
辨认，到哪里去返回？禁区里的庙宇，官方
提供恩赐的昏迷。以下通告，只有一条是真：
准备成仙的复新河，将于午夜十二点，上升
出一个强力明点；三次无人认领的斑斓，鸟
被确认为精神病鸟。哦鸟。哦斑斓。哦仙鸟。
2022.2.7改
之二 黑
看，这就是那打开的门，一道闪光抓住你
地狱的白色小脑袋，某个比闪光更败坏的糖
被世界含在嘴里，但含在嘴没有融化的
是万物可见的内脏——
比内脏更清晰的，是身体内部的荒野：
地衣可以让人的伤口保持干燥。
白桦茸蘑菇可以保持火种，以让火
成为肺的大气层，以让白鹤呼吸在
铁链拴不住的单薄里，
而品尝到自身拴不住的自由。
沙漠绿洲中的香蒲捣碎后在水中摇晃，
晾干后可以成为碳水化合物，万物
为我们言说它们之间的勾连，语义里
飞起一座座神话的花园，
但花园有两只眼睛吗？
地狱长了两只眼睛又如何？
这依然阻挡不了死亡如何处理
董集村三十多名女性的身体：
一两个刚死去的命，被命名为“刚死”；
后来死去的命被命名为“尸体”；
尸体转卖到到乌鸦医学院被命名为
“医学院死”。但医学院里真的收过死人吗？
草莓从不承认它尝过死人的眼泪。
夜倾向于缩成一团，再锁成一团，
直至，整个世界的一团，被命名为“黑”。
2022.2.19
之三 口音
她的耳朵听不到那被黑暗拴住的，
已经落叶的天空。
天空飞驰而来的速度略高于它的重量。
所有时代的献祭，
都需要一位伟大女性的指引。
啊如此亮的空气，
稀薄——稀薄——更稀薄……
她不被允许拥有任何重量，①
但是她出现在丰县的天空：
她由迷惑而发问，推进，推进
不停地推进，推进本身，
让空气稠密而锋利，而锋利
真的构成切开世界本身的，锋利？
她有些语塞而茫然。也许，不能？
也许我们真的需要一团稠密的
铁链拴住的虚空？稠密让我们口吃起来。
啊啊，她是，她不是，她是——
也许，她不是她自己，她是它们的
铁链，而铁链是它们脸上
乌云翻滚的稀薄？
那虚空中的母亲转过头来：
这个世界不要俺。
站在地狱门口的某个官员，惊诧不已：
这是哪里的口音？难道地狱带有徐州口音？
四川口音？云南口音？云端的口音？
统一口径的口音？精神病院复制出来的
无底洞的口音？
母亲：天空依然在向我推进。它的重量
几乎等于无。
2022.2.19
①茨维塔耶娃语。
之四 14岁的肉身①
这儿，我将在这里躺下，
从我的身体延伸出来的，一条
通向草茎内部的路，照亮了草的肉身
在被剥光之后呈现出来的波光，
事物聚集于此，但没有一件会长出翅膀。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可以拥有撕碎
宇宙的强横，他走过来，
他走过来，根基摇晃起来，光晕的中心
在经过三百六十度的旋转之后，
落在一只芦苇尖上，
光落在那里如同一只蜻蜓也落在那里，
蜻蜓飞走了，光转向暗淡。
男人提起了裤子。他开始打她，
“你是我买来的，你在我之内。”
他带着她走向一个乡村照相馆，
“当他开始继续当街打我，围观的人
就越来越多。但没人管。”
万物的多样性在此时呈现，
心空来自骨寒，冷霜来自草灰，而草灰
来自图像，世界的本质，被摄入到
镜头之中。镜头定格，
结婚照，我穿的是一件旧西服，
里面是我的红校服。
他笑得憨厚无比，就像
我们时代的，一道弯曲的伤疤。
2022.2.19
①见《南方周末》新闻报道《被拐六年》。
之五 虚构的子宫
我被虚构生于1969年6月6日。
在1969年6月6日和1998年8月2号之间，
如果无人注意到这空隙，我之存在
将完全取决于事物
存在于丰县欢口镇的方式：
拖拉机的轰鸣运来的是结婚证的黑暗，
一个捡来的我之黑暗，
仅仅是2平米的宇宙之小。
天空命名一个物依然是简单的错位法：
眉山不是离愁，杨庆侠不是杨某侠，
小花梅也不是李莹，李莹也不是吊死鬼。
如果无人注视，地狱长不出吊死鬼的芽。
二十个男人狂奔出来摁住一个逃跑的
女人，使万物在此四面八方的风中
发生转折。如果世界想要把人创作出来，
人需要的仅仅就是一位生育的乐器大师，
这个来自地狱的男人开始弹奏
他的地狱神曲。第一乐章，
孩子的母亲分别在2011年3月
2012年4月，2014年，生下3个孩子；
第二乐章演奏了更为壮丽的虚无，
拔掉他的牙齿，继续干她的子宫，用铁链
拴住她全部的起源。
万物使用她成为我们的一个
签名。当她说：我们，我们是假的。
当她使用她的身份，用一种残忍和伤心欲绝
说出：这世界虚构了我。她实际在说，
我并没有生下：你们。你们是空的。
2022.2.19
|
|
|
|
|
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