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棋的时候

王后从后门溜走了

环环相扣

却在最后一刻失手

冒着青烟的枪口

低垂的头

说爱就爱的

是一见钟情

说走就走的

是一场邂逅

邂逅又重逢的

是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的

不过是个借口

反动

把刀藏在笑里

把笑藏在杜牧的酒杯里

横刀夺爱的爱

到底有多爱

妃子笑的笑

到底有多妖娆

流传了好几个朝代

传奇也会腐朽

披在老虎身上的旗帜

已和虎皮长在一起

慢一些

慢一些，再慢一些

让他们再行走一会儿

让树叶自己翻动

让黄昏缓慢落水

让高傲的人失声

自卑的人一路向北

比北京更北

比圆明园更美

日落黄昏

他们在天空渐行渐远

我渐行渐远

在他们中间

秘密

旧外套

左兜角里的

一枚硬币

夹着五瓣

丁香花的诗集

报纸包的书皮

日历

HB铅笔

淡淡勾过的痕迹

光天化日之下

摆在广场正中央的

一块儿橡皮

用力向前冲

全身突然伏在物体上

——现代汉语词典

说出这个动词

你的眼里闪过一道光

美丽的孟加拉虎

伏在灯心草上

春天的风越吹越软

羊群列队从天上经过

杨树正低着头

朴素地站在门口

说起植物的时候

你睡着了

无辜

巴黎的阳光

晒不干你的乳房

巴黎的雨

打湿我的肩膀

细雨的歌唱

细小的尖顶教堂

涂满蜂蜜的下午

点燃的非洲乳香

岁月流金

而我在流泪

教堂的门锁着

你躺着，一点点死亡

三月

刚把三月放上阳台

雨，就落了下来

三月的雨

打湿杏花，江南的琵琶

我在对岸等你

身上落满花瓣

身后桃之夭夭

格外妖娆

臀部像北方的尾音

喜欢往上翘

一起下扬州吧

你弹琵琶，我抽黄鹤楼

往事如歌

永远是男左女右

又见

把西山装进口袋

眼睛眨都没眨

你的脸，不见沧桑

却满是悲凉

酒吧是后来的事

午夜才开始打碟

树在树林里

我们在湖边，冬天

那时感情是完整的

湖面是冻起来的

从西堤到东岸

我们走了整整一个冬天

空号

号码又不是房子

怎么就空了呢

房子还在

桃花依旧盛开

窗帘上的山水

似是而非

千山和万水

千言和万语

一枚

花不出去的硬币

一念

从心开始吧

一步踏入天堂

所有的秘密

打开天窗

所有的痛苦

一把火烧光

所有的善良

念念不忘

所有的愿望

野蛮生长

春天多美好啊

我中弹而亡

你的爱

让我猝不及防

佛门

断断续续的

古琴

虚虚实实的

长亭

反反复复的

梦境

层层叠叠的

倒影

长长短短的

青丝

进进出出的

佛门

春光里

想起你

是因为一件T恤

想和你一起

杀进春光里

花在香，鸟在语

而你喜欢枪林弹雨

你去非洲放过火

和约翰列侬唱过歌

哈瓦那雪茄

玻利维亚美女

劳力士手表

卡斯特罗的兄弟

你喜欢杀人

喝粥一样轻易

你还见过毛主席

他说：切，你好年轻

被捕的第二天

你被枪毙了

沉默

神说话的时候

你要保持沉默

神沉默的时候

你要更加沉默

一见钟情

一览无余

经常用来形容风景

或是女人的裸体

而一见钟情，说的是爱情

拿起放不下的

往往是淡淡的香水

放下又念念不忘的

是若有若无的轮回

冒着枪林弹雨出门的

是真爱的勇气

视死如归又不归的

是你为别人渡劫

我为你渡劫

就像水晶里的水

不紧不慢

脸上的风，在吹

脸上的光，在闪

我们看不见

我们什么都看不见

只看见一道光

款款而来

我们听不见

我们什么都听不见

只听见一阵风

从火焰到花园的距离 | 白日梦的研究

作家出版社 2018-03-13

——序西蒙《玻璃花园》

唐晓渡

   读书，旅行：感悟生命，表现生命，是一种愉悦的使命。

   为《玻璃花园》作序，心中真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慰和感慨。

　　是“玻璃花园”，还是“玻璃的火焰”？倒不如说，一半是花园，一半是火焰，二者混而不分。而“玻璃”，于此既不意味着时间的凝结或封存，更不意味着透明的阻隔，它仅仅意味着“我所梦见的世界”，意味着使那不可见的火焰或花园成为可见。

　　整整三十年前，曾与当时年方22，尚在北京国际关系学院读大二的西蒙，以及他的两位同学好友王恩衷、樊新民有过一段诗的因缘。其时我和诗人杨炼痛感当代诗歌的视野促狭，发愿要组织编译一套“二十世纪外国大诗人丛书”。那可真叫敢想能做，说干就干啊——策划含作品、诗论和传记三个系列，近百个选题，一口气就落实了40种，不到一年就拿到了译稿10部，其中8部由三人分别担纲；而历经艰难曲折，终得于1989年年底正式出版的5部，则全数出于三人之手！

　　必须怀有怎样的热爱和激情，才能创造出这样一种小小的奇迹？如今想来已几如梦幻，然而在当时，却意味着多少个日日夜夜，实打实的焚膏继晷，蹈锋饮血!就更不必说出书后，为挣回那一点可怜的薄酬，三人顶着烈日，骑着平板车，沿长安街寻找寄售书店这等形而下下之事了。

　　而以上所忆，相对于三十年来我们各自的经历和心路，又无非是人生种种奋斗和艰困的小小缩影而已。由此也就不难想象，当数年前我为了W.叶芝《幻像》的再版，殚精竭虑，且托互联网之福，终于从茫茫人海中捞到失联已久的西蒙时，心里充满了怎样的狂喜；而当我在电脑屏幕前逐页翻阅这本结晶着西蒙二十余载的心血，且图文并茂的诗集时，那穿透混沌的命运时空把两双眼睛联系在一起的，又是怎样一种绵绵不绝的诗的恩义。

　　我早就耳闻西蒙写诗，却从未想到他会写得如此沉静。只有意识到彼此可以相依为命的灵魂才会有这样的沉静。我相信正是这份如同镜面和明矾的沉静，渐次安顿着西蒙青春期的热力和忧伤，中年的困惑和迷茫，并使他的诗始终葆有某种既敏锐又澄澈的品质。我同样相信，必是同一种对沉静的渴望使西蒙迷上了摄影，由此那些被他镜头捕捉到的瞬间，正像他的诗篇一样，既是世界的造型，也是他灵魂的造型。

　　岁月是一种纪念，却不足以成为尺度。能成为尺度的，只能是灵魂对美的不渝追寻。一种“躯体中的流浪”，兀自呈现出凌空蹈虚的坚韧。坚韧在这里与其说关乎意志，不如说关乎某种赖以与命运博弈的能力。“一个恍惚的人”据此而越过重重关隘，或狼狈，或从容，成就大小尚在其次，至少是始终保持住了某种危险的精神平衡。

　　说到底，谁能测出从火焰到花园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