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思会

很多人坐在一间屋子里

有时站起来，撒开嘴皮子

追赶一个先走的人

那个人躺在一本书里

书里是人们众筹的碎片

每人拿出胶水，粘一角记忆

因为追不上那个先走的人

人们改成思念

在会议流程里攻城拔寨

白底是白天，但黑字不是黑夜

麦克风里有线索，像云梯

可惜城池已毁

那个先走的人赢了

不在江湖

江湖上影子比人多

麦收时节，有人走了

不是你想象的背着行囊和梦想

他太心急太固执了，只带着他自己

今年的新麦扔在地里就扬长而去

毫不理会联合收割机往年一样忙碌

——仿佛切断退路就是为了走得更决绝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么？怎么叫也不回头。

这次出行他可能筹划了很久，一年，甚至一生

并且身后响起的音乐也正如他所愿

一则启事宣告的

这里满满的没有虚浮，只有命

可惜启事一宣布，命就没了

那个人只剩一个名字，和后人安排给他的身后事

笔画软绵绵的，从执笔学写字之初就有了破绽

但这不是启事要传达的。启事端坐纸上

当着众人的面，划掉一个人在世间的合法身份

从此那个人便永夜一样黑下去，黑下去……             

旧人，或者故人

他走着走着，走进别人的镜头

咔嚓一声，成了旧人

水洗不掉的尘土开始堆积

谁看，谁眼里就有感慨

这样多好！

当世界让一批人老去

他还只是旧

我们认识他，像认识某些旧时光

但他偏回到现实中

以死撤掉旧

“故人更多是指故去的人。”

我们对着一张照片恍

今天父亲节

今天父亲节

我这就打马出城

父亲喜山，我就搬来西山

东山、南山和北山顺带捎来

做一把椅子

他可以和天平起平坐

父亲乐水，我就卷来河流

像卷起皮卷尺，再拉开

鱼肚白已准备好

他可以轻松钓上新的一天

父亲喜欢仗剑天涯

我就以腰间的剑和胯下的马相赠

临别前相视一笑

挥手，转身千里

今天父亲节

我纵横天下，偏偏

不能把父亲从一个词变回一个人

梨花如果落在妈妈头发上

——听李延亮《梨花又开放》

一座村庄不会空成壳

虽然妈妈很快就要破茧成蝶了

——落在头发上的梨花就是妈妈的翅膀

让一树梨花飞翔，不是她的使命

她只在一首歌曲中拥有过一辆纺车

一个多年后回去参观遗址的儿子

我的妈妈，她一贫如洗。

纺纱织布的人不是她，她被记忆篡改

我从没看见她头发上有梨花

我的妈妈，她一言不发。

——立秋前三天说梨花

和对一个死去多年的人说生命一样矫情

不愿翻到春色背面

手停在半空

春天的画册绝美

但我不愿翻开草长莺飞的背面

花红柳绿的背面

甚至一片暖阳的背面

一个秋千的背面

像明月有着永远的背面

春色的背面是香烛

雨后的山坡

地下沉睡的先人

还有一些湿漉漉的怀念

在地上走动的开始是人

后来是风

踏青也会踏空

我不愿翻开空出来的日子

与记忆对应

手停在半空

久了，就成了灯塔

为什么流泪

城市里灯火通明

有人连夜把清明节打捞上来

我躲不开悲伤的消息

隔世的水不停滴着，力透屏幕

时而老，时而小，时而男，时而女

第一万张多米诺骨牌已经倒下

——不是最后一张

每天都适合祭奠

每天都适合破土动工

死亡承包的工程过于庞大

尘世盘根错节却不堪一击

我攥紧的手心，有命

潮湿的眼里，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