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壹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高鹏程,1974年生,中国作协会员,一级作家。22届青春诗会成员。在《诗刊》《人民文学》《中国作家》《十月》《钟山》《花城》《天涯》《作家》《山花》《北京文学》《文学港》《新华文摘》等刊物发表大量文学作品。曾获浙江青年文学之星、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人民文学新人奖、国际华文诗歌奖、李杜诗歌奖、徐志摩诗歌奖、诗刊社“百年路新征程”诗歌工程创作奖、储吉旺文学奖等多种奖项。著有诗集8部。 


后视镜(组诗)
高鹏程
 

 

 


 

玻璃栈道

 

有些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有些仿佛武侠小说里的高手,凌波微步。

他们昂首挺胸

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一副舍我其谁的样子。

一副目空一切的样子。

 

他们习惯待在高处。他们知道,那些接近

顶层的建筑、空中楼阁。

那些貌似空无的道路,那些玻璃

事实上,有着可以承受坦克碾压的坚固。

 

是深深嵌入岩石的钢钎带来了稳定的支撑

正是那些坚硬、沉默的岩石

承受着全部的重压。

 

那些貌似的危险,是留给我们看的

而他们,从未正视自己面临的悬崖。

 

 

冷西之夜

 

从冷西小栈出来,四周一片漆黑。

隐约的狗叫声,让村庄忽然变得遥远。

车子拐弯时,忽然看见了一盏孤零零的灯火。

我熄了车,点燃一支烟

远远地望了很久。

温暖、金黄的光亮,让我

微微空白的大脑里,闪出了几个词:

乡关。驿站。歌哭。

作为一个久居异乡的人,这些年

我已习惯摸黑赶路,在岭头暮雪

和陌上轻尘之间穿行

不再轻易为光亮的事物驻留,也不轻易揿亮

体内的灯火

而今晚,在冷西,一幢孤零零的乡村小屋窗口

泼出的灯火,却让我有了无言的感动。

如果此刻,你在另一处观望

你会看到,漆黑夜色里的两处火光

一处明亮,金黄

另一处微弱、闪烁,却始终不肯被黑夜吞没。

 

 

粮仓酒吧

 

粮食被搬空后,时间的酿造似乎才刚刚开始。

空荡荡的圆柱体内,木囤,粗釉陶罐

用旧的麻布袋,都是空虚的。

空气中,有一丝难以觉察的爆裂声

我知道有些事物还在继续发酵。

 

再次到来之后,它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座乡村酒吧。

同样昏暗的空间里

酒香弥散,一些我不熟悉的金属器皿,

在角落里闪着幽光。

 

这没什么不好,它们都在酿造

一粒粮食的裂变,或者一粒葡萄的发酵,都是在

制造孤独的分泌物。

从前,它抚慰我们饥饿的肠胃

现在,它灌溉我们日益困顿的内心。

 

 

麦积山供养人

 

据说它得名由来是因为,

看上去像一座巨大的麦垛。

 

千百年来,端坐于其上的佛,接受着供养

也用另一种方式喂养着山下的众生。

 

拾级而上,我们去瞻仰那些北魏的、隋朝的、唐朝的和

宋代的佛塑,它们无一不庄严、曼妙。

 

在一个洞窟的壁龛上,我看到了的一些更微小的画像

簇拥挤在高大佛像的身后

导游介绍,那些,就是这尊佛像的供养人。

 

据说,在一个物质和技术双重匮乏的年代,供养人

往往要举全家、全族乃至几代人之力

才能完成对一尊佛的供养。

 

麦积山归来,有很长时间

我都不敢看向自己内部

那里,像一孔空荡荡的洞窟,没有任何供养

 

 

渔区生活

 

如果你在海边住得足够长久,你会知道那些树

为什么会有奇怪的弯曲。

你会知道,台风天

它们怎样把自己绷成一张逆风之弓。

 

如果你有足够的耐心,你会看到码头边

一粒盐,怎样吧一根碗口粗的铁链

咬成一截一截的铁锈。

 

如果你有兴趣仔细观察,你会发现

把一艘船牢牢拴住的,不是钉在水泥里的丁字钢柱

而是朝向海面的那些渔嫂的眼神。

 

稳住我们的生活的,也不是船舱里满仓的渔获,

不是空舱时的压舱石,

而是一只深埋在淤泥里的

锈迹斑斑的锚。

 


织网的渔妇

 

一个织网的妇女无论坐在哪里都是

坐在生活的中心。

她织网,风暴只在遥远的海面上徘徊

乌云需要看她的眼色行事。

 

她坐在码头边,场院里,渔港马路一侧

长长的人行道上。

她把长长的网绳铺下来,世界就安静下来。

她把梭子一搭,阳光就细密地缠绕在网线上。

 

她用裹着厚厚胶布的灵巧手指捏着梭子上下翻飞,

就好像一只海鸟

在一望无际的海面上上下翻飞。

就好像

 

整座大海都只是挂在她网眼里晶莹的水滴而风暴

只是在纤陌纵横的网线上颤动,

而她就是风暴眼,是风暴中心

最平静的部分。

 

日月如梭,她织着丈夫,孩子,亲人,

她气定神闲波澜不惊织着自己最想要的作品,

用尽头发里的黑,眼角的阳光和海边人家

细密悠长的时光。

 

一张网越来越长越来越密

仿佛幸福、平静,仿佛整座大海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石浦鱼师庙·鲸骨之谜

 

鲸落之后,尸身喂养水族万物。

精血直接补给大海。

惟其骨骸,沉积无用,藏于淤泥。

时间和盐打磨着它。

不知几千万年,渐呈玉质。

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后

我在石浦鱼师庙里看见了它

数百年,鲸油点灯,鱼骨为梁,撑起了当地渔民

有关鱼师的全部信仰。巨大的骸骨

从海底的弃物到鱼师庙的支柱图腾

中间,又经历了怎样的转换

多少年了,始终是当地渔家和大海共同恪守的秘密。

 

注:渔港石浦二湾头,有鱼师庙。屋脊由巨大的鲸骨搭成,鲸骨从何而来,究竟建成于何时?目前尚无定论。

 

 

壁虎

 

在我寄居过的出租房内,我曾和一只壁虎猝然相遇。

在我撕开破败墙纸的角落

一只壁虎,一动不动。有那么一会儿

我以为它死了。

但没有。

当一只蚊蚋飞过,它突然

伸出了闪电般的舌头。然后,迅速隐伏到墙壁

更黑暗的角落。而当它

被我赶到地面,它的行动

明显变得迟疑。最后,它慌张离去后的地方

居然留下了一条断掉的尾巴

这让我感到一丝羞愧:

生活远比墙壁陡峭。但我却没有像它一样

能在垂直的道路上静伏。奔走。

但是,这先我到来的房客,依旧教会了我

更多的生存法则:比如为了逃生,有时

我们不得不忍痛舍弃自己,并非多余的部分

又比如

为了生存,需要黑暗中漫长的隐忍、蛰伏以及

时机到来时准确、致命的一击

 

 

后视镜

 

扎加耶夫斯基有一次从后视镜里

发现了博韦大教堂:宏大事物有时候

也会居留在小事物里。

 

读到这一句时,我正驱车堵在上班的路上。

偶尔我也会瞄一眼后视镜。

判断出现在里面的事物,哪些会越来越小,

哪些会突然切近,成为威胁。

 

事实上,生活里我很少想到后视镜的形而上学。

有时我会开车回趟老家,寻找逝去的生活

更多时候,我只能被驱赶着向前。

回忆和伤感都已变得奢侈。

 

故乡。童年。亲人。早年的

一场无望的爱恋……

这些重要的东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镜中的一个黑点,然后消失。

 

就这样。我习惯向前,偶尔也倒回过去。

但必须在二者之间,保持恰当的距离。

否则,后视镜中

那些细小的事物会突然出现、变大。

 

我会遭遇一场车祸。我会把自己撞得身心分裂。

 

 

中年记

 

45岁。已是

抛物线的下半截了,而且还有

加速下行的趋势。这让我惊恐,继而惶惑

但更多的时候,我只是麻木地活着。我似乎

已经接受了麻木。一根紧绷的橡皮绳

失去了弹性。

一只被生活用旧了陶罐,外表已经磨损、光滑,

而内部依旧坑坑洼洼。它曾盛装的

爱已是奢侈。恨也是

曾经那么刻骨、那么铭心的恨

也在不知不觉间,海晏河清了。

快乐于我,如同垂暮之人的性事,日渐稀薄

你说我们认识时都还年轻。哦,年轻

当我突然想到这个词,仿佛一个

沦落他乡的老水手,忽然想起了早年的码头

而当年,他眺望暮年,如同站在码头

眺望一个遥远的、异国的港口。

 

 

斑鸠的叫声穿过了宇宙

 

有人问我有没有听过一种鸟叫:低沉、急促,若隐

若现。似乎就在窗前,又似乎

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

我没有见过这种鸟,但又似乎的确听到过这种鸟叫。

它曾出现在童年、夏天,漫长的成长期以及

渐近昏聩的中年窗外。

昨天的微信上,一则疑似15亿光年之外的外星人

发来的声波刷遍了朋友圈

我意识到,原来整个宇宙

都是孤独的。每一个星际每一粒星球

都在发出类似的叫声。

在我凭借直觉百度到的信息里,有着

这样的描述:珠颈斑鸠,性怯懦、求友声

叫声荏弱,又执拗,绵绵不绝……

而让我更吃惊的是,在我百度的同时有人居然

把这条信息发给了我。我感到喉咙微微发甜

发出了类似咕咕——的声音。

 

 

陶盆里的山河

 

我习惯每到一个地方,都捡一块石头回来。

这些年我陆续捡回了一小块云南,两平方厘米的山东

火柴盒大小的河北以及土豆大小的山西。

 

我把这些石头丢在一只敞口的陶盆里。

聚沙成塔,

这些年,陶盆里的石头逐渐堆成了一座小山。

闲暇时,我习惯蹲在陶盆边,

仔细凝视这座微型的苏州园林——

不,它其实是一座微型的祖国,一个人的精神疆域

 

那最鲜艳的,来自南京的雨花台

花纹里的桨声灯影,反射着一段历史的愤怒。

那最圆润的,来自苍山洱海,仿佛我也曾经历

一段风花雪月。

那带着一圈一圈觳纹的,似乎

还在记录我曾聆听过的青海的风声。

 

有时候我会静声屏息,听祁连山上的雪怎样浸润着黄河口

一小块凝固的浪花,

有时候我会仔细聆听,来自新疆乌拉山口的风雨,

怎样应和着东海边的涛声。

帕米尔高原夜空落下的星子

和石浦港畔悄然涨起的夜潮都化成了

一块沉积岩里尚未熄灭的渔火。

 

有一块莹润的白玉,我称它未曾抵达的爱情。

有一块黝黑的陨石,我忘了它的来处,

姑且且命名它为一无所知的命运。

还有些看不出什么特征,只有我知道,它们

怎样一一来到我

内心的每一个角落

 

那最小的一粒,正是我的宿命,一生的无法承受之重

它来自清水河畔

我故乡的一条无名之河。

 

 

 

乌鸦

 

黑夜的一部分。

后来,又被指认为黑暗的一部分。

乌鸦从不辩解。仅有的言辞只是一声:哇——

 

据说它曾在太阳宫殿里居住。

但现在,它是没有户籍的盲流。

CBD,城市综合体,人民广场,乌鸦从不在闪亮的建筑上停留。

它们总是自觉栖身于黑暗中的胡同。低矮屋舍和粗陋的老槐树。

 

世界的阴影。一小块铸铁。

不会变形的卡夫卡。

有精准语言能力的鸟

对于即将到来的灾祸,有着先天的预判。

却没有能力预言自己的命运。

 

坦率地讲,乌鸦从没有加重过夜色。

但却都在冬天凌晨,被迫再次踏上流亡的道路。

 

天寒地冻。这一次,它们又将在何处栖身?

 

 

图钉与钉子

 

钉子偏执。唯一想的,就是咬住一小块木头

或者被木头咬住。为达目的,不惜忍受重锤的敲击。

 

图钉美丽,圆滑。总是试图

用最浅的方式拴住最庞大的事物。但结果

一阵轻微的风就吹掉了地图,连它自己

也不知掉到了哪里。

 

钉子露出表面的部分,挂衣服、书画、镜框

没有什么好挂时,钉子就悬空在那里

时间久了,露出表面的部分已经生锈

 

我想,这也许就是爱或者恨的过程

或者浅尝辄止,无疾而终。

 

或者,像钉子

当最初的痛苦,已变成隐痛。

留在深处的,似乎已经可以彼此忍受

似乎已经融为一体

习惯了彼此的痒痛。

 

但不是,在我拔出一枚锈钉之后

它隐藏的部分

依旧尖锐,锋利、闪着冷冷的光芒。

 

 

马蜂之诗

 

春末的时候,一些马蜂开始筑巢

在我借居的一间废弃的播音室外

整个漫长的夏天,我目睹了一只蜂巢逐渐膨大的过程。

我目睹它们飞出飞进忙忙碌碌

由最初的恐惧到逐渐消除了敌意。

附近没有什么花卉

它们去了哪里?在黑暗的蜂巢内,它们

怎样在酿造?我不得而知。

 

但我知道,无论它们采回什么

怎样酿造,最终都会收获甜蜜。

这让我羞愧。

我也是一名工匠,有酿造的癖好

但并没有把握,把生活中的辛酸都酿成蜜。

而让我更加心生敬意的是

这些马蜂似乎懂得

越是甜蜜的事业,越需要用毒刺守护

面对破坏和诋毁

我只会蜷曲得更紧,

而它们却有着以命相搏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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