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格里斯与幼发拉底

——两河之聚

你这熔炼奇迹的两股水，在男人的

第三只眼中涌流聚会｛1｝，凭着感觉模塑时空

有如一场光影变化的嬉戏。苏美尔人的土地

闪耀着无尽水光，太阳历的水光中倒映着

被清晨的风，吹如浪涌的稻麦和双头牛拉动的犁铧

当黄昏的渔网从水中拖出，如火云霓助长了

鱼群的跳跃。生命透过物事的意识轮廓

去小心地摸索楔形文字和数字符号

你想要认识的自己，你想要说出的事物，托付给了

泥板的纸和芦苇的笔。这份深邃

转换为《乌尔纳姆法典》和《汉谟拉比法典》

算术和观天术在最近和最远的事物中，觉察到

永恒的实在便是永恒的流变。这持续的需要

就像耳孔里的浓，须用蘸了石榴汁的棉签吸出

须用牛践踏田地来除草，须用自然的风吹

来分离谷粒和麸皮。如此一来，受人敬仰的

诸神之门户耸立在阿摩托利人闪族的城邦

而亚述王辛赫那里布的尼尼微之梦

和巴尼拔的泥板图书馆比起声名赫赫的

悬空天堂，就不再有更多的惊奇可言

所谓历史，在伦理的困境中辗转周旋

一个国度升起，随之另一个国度败亡

犹如铁器、青铜和哲学兴盛，随之石器、陶器

和本能便凋零式微。但迷梦如然——米迪丝

巴比伦王尼布甲尼撒二世的绝色爱妻

在失落的地上之根中，复得她开心的笑颜

你在往昔的消逝隐没中自若的打磨

处理疾病和生存的种种幻术及原始魔力

把通天塔构筑在人之自身。巴比伦之囚｛2｝

在居鲁士大帝的一霎雷电之火中斩断锁链

《旧约》依借的人之从属于一神之论

将人间摆在耶和华面前，寻求引导的意愿证实

神的名字早已在幽冥和迷蒙的生存中

被托付，像安纳托利亚的黑曜石、阿富汗的青金石

和迪尔蒙的珠串被不可言说的珍罕选择

罗马人撕开了塞琉古的国土，从那儿丰饶的

梦想之地，预备了基督的神恩与重负

而你这肥沃的新月地带：星的田野，月的水域

在历险的、神秘的、超前向度的命运中

指定给那天启的金属新月敲击。已是

干涸陆地和沼泽的荒废界域，被哈里发阿布·伯克尔

作为根据和极限，追寻着一座圆形大城的元气

你的理解能力显赫如故：你拥有的

农民、商人、手工业者和学者所渴望的智慧

藉以安拉恩典的光阴，让你的水重新变成奶和蜜

让你的葡萄、椰枣和无花果在银盘里闪闪发亮

让你驶入大海的航船被罗盘、天球仪和日晷仪

萦绕。在你两股巨流相聚的苍茫中

史诗的灵魂是存在的，如60进制计数法

和圆周分割率探得的隐秘，是那

能够剪出金羊毛的羊，始终没有出生

而亚伯拉罕献祭的黑头羊，一直都等在祭坛上

如然《黄金草原和珠玑宝藏》｛3｝还记得超能力

这让不能写诗的楔形字｛4｝，写出令文明饥渴的诗

即便，辨读此间的困厄犹如辨读奢望

我愿为此做好准备，如你为自己所准备的那样

｛1｝玛雅玛雅预言中的美索不达米亚文明表示，现在我们所生存的地球曾有五个“太阳纪”，到目前为止，地球已经过了四个"太阳纪"，而在每一纪结束时，都会上演一出惊心动魄的毁灭剧情。第二个太阳纪是伊厄科特尔Ehecatl(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美索不达米亚文明是上个文明(根达亚文明)的逃亡者的延续。但是人们把以前的事忘却了，超能力也渐渐消失了。在根达亚文明里面，男人有第三只眼睛，可是到了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男人的第三只眼开始消失。他们对饮食特别爱好，发展出各色各样的专家，所以又被称为饮食文明。

｛2｝巴比伦之囚是指公元前597~前538年期间，新巴比伦王国国王尼布甲尼撒二世两次征服犹太王国，大批民众、工匠、祭司和王室成员被掳往巴比伦，这个事件被称为巴比伦之囚。公元前538年，波斯帝国的创立者居鲁士不战而胜，轻而易举地攻占了千古名城巴比伦。他发布文告，释放犹太人回归故国，并让他们在耶路撒冷重建圣殿。这次共有42000多犹太人返回耶路撒冷。居鲁士还把新巴比伦王国国王尼布甲尼撒二世从耶路撒冷耶和华圣殿里掠夺来放在巴比伦神庙中的金银器皿5400件交给犹太人的首领带回。

｛3｝为阿拉伯历史学家、旅游家麦斯欧迪·马苏第(?~957)所著。又译《金牧场》。约成书于943年。原书共30册，又名《历代编年史》，主要是著者依据自己遍游亚非各地40年间所记录的第一手资料写成。保存到现在的只有其中第二部的摘要，即《黄金草原》书。后世学者认为，该书是一部不朽的历史名著，主要记述了中亚各国的历史地理，为了解和研究世界通史提供了丰富的资料和新的见解，其中还有很多异象的记载。全书共4卷，在中国流传的有埃及幸福书店1948年阿拉伯文刊行本。

｛4｝以色列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在《人类简史》中说：“最早的苏美尔文字就像现代的数学符号和音乐符号，只能部分表意。例如数学的符号虽然能用来计算，但要写情诗就做不到了。”“苏美尔的文字不能拿来写诗似乎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他们发明文字的目的不在于复制口语，而是想要完成一些口语没做到的事。”参见《人类简史：从动物到上帝》第119页至200页。

清净寺｛1｝

这辉绿岩门厅、青石藻井和迎对

天空的圆穹，这二十四个回字形的

望月台；这抽象的直角，只可

隐约感受回音的花岗岩露天殿堂

这于心雕饰的壁龛；这系着阿拉伯

和波斯方式的觉知之境

在一声声呼唤礼赞的声韵中

构造而起。激起如此凝定、深湛

又朴素的情思。开敞的形塑

从一个时代的丰饶抵及

我的梦。圣人之友的迹象越洋而来

是为了成就这一东方国度的

清净。这个意义浩瀚无垠

它在历史之中，但超越了历史

像海洋那样参与天启的净化

宽容的想象，支撑起以世界大港

和刺桐花树为时间坐标的

充盈景象。只因它越发邈远

越发迷离的存在，而越发萦绕时间

进而深入存在，将变幻的光影

投映到岩壁间的古兰经文上

以辨识中的吟诵，和心肺所系的呼吸

唤醒过往的追忆。寂静中

轻慢的节奏吸附于空廓

形式的觉知专注于它自身，使材质

和建造意图彰显它的真实内涵

它不是一座建筑，是语言

是尘世无所依凭中想要靠近的

一种语言；是我们被抛入蛮荒中

仍在塑造灵魂的一种语言

是在风云嬗变中，觉知繁星轨迹

和天命的语言。大航海

和商旅留下的印记，足以言说

心灵的渴望。这语言显形于太平洋岸

这一隅，在风侵雨蚀和地震毁灭中

持续延展爱和光阴的记忆。我越过

西北的枯涩、孤独和大风雪

于此流连，像一个失恋的人

在那石壁间发现了恋人的脸和眼

顿时抹去了额头的阴郁，褪去了

眼神的锈斑。我如何

被不可约见的祂带到这儿？我无法

秘密拥有的思念的快乐，如何

在意绪中消散无迹，复又凝聚成形？

清净的觉知，又如何与院中的井水

和天上的雨水交融为一个整体

与祂的意志达成默契？

你，负载今生后世双重重负的人

请附下身来，在这儿苍穹之下礼拜

{注：2008年春节前夕在泉州期间，我与胞弟孙文多次到清净寺游览，这是我最看重的经历之一，一直想写的感受却长久延宕下来。时光飞逝，十二年光景仓促而过。现在终于完成，也算有了一个交代。}

｛1｝泉州清净寺。又名圣友寺，始建于11世纪，位于福建省泉州市涂门街北侧。为中国南方伊斯兰教四大古寺之一。

凤凰寺｛1｝

飞檐翘角，凤凰一样展翅。牠是飞来而欲飞去的

牠是砖石嵌合衍生幻彩而颤动的光之羽毛。欣然接受

天启所带来的，哪怕牠是这整片大地上很小的一块土壤

天堂的回声在天堂般的地界，天堂般的日月之中  

注入这一隅的瞻仰。望月楼打磨望月的眼神，向更深的

七重天外的星群探问。支配归宿的语言恰当运用自身

在祈祷的时辰，对无尽的未知的时间沉思冥想。洁净的水

赞念、愿望和光阴相互吸引，相互萦绕于跪拜和唇舌间的

语词和音韵相挽的羽翼来来回回迎着呼吸。如是

牠的喙衔着的信念的秘妙吸收着爱，为焦渴的浪游者

或漂泊者衔来一片蓝宝石的湖和一脉沉潜的水光

{注：笔者2017年春天在杭州旅游期间，曾瞻仰凤凰寺，这首诗是对这座古寺印象的记述，也是一个纪念。}

｛1｝杭州凤凰寺始建于唐代，因寺院建筑结构似凤凰展翅而得名，位于杭州市上城区中山中路(南宋御街)，为中国南方四大清真寺古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