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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二壹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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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树,本名唐举梁,六十年代生于湖南。1985年毕业于湘潭大学。有作品发表于《诗刊》、《十月》、《诗江南》、《诗建设》、《汉诗》等刊物和入选各类选本。2012年获第20届柔刚诗歌奖提名奖,2013年获首届国际华文诗歌奖、当代新现实主义诗歌奖。著有《马王堆的重构》、《长寿碑》等诗集四种,其中有长诗代表作《马王堆的重构》、《精馏塔》、《长寿碑》、《把你的手给我》、《太监考》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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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树的诗十五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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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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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脚石
骤雨中众人纷纷奔跑
一只只脚踏在它上面
发出啪啪的声响
那些泥地或草丛的青石
此刻处在动荡中
完全不能自已
像个小孩吃着父亲的鞭子
或一张只有编号的脸
迎来一只大头皮鞋
他们都会在那一刻
本能地眨巴眼睛
踏脚石没法眨眼睛
上空雨打芭蕉
巨大的绿叶止不住晃动
那是在空中,它紧贴大地
像个跷跷板两端没有孩子的笑声
像摇摆的天平无法称量什么
偶尔嗤的一声喷出泥水
那是极端失控的时刻
踏脚石,沉默之物
野蛮磨掉了它的粗糙
像一个个记号通向
宽敞的柏油大道
或爬藤蔷薇开满花的庭院
救赎
又是夜半醒来
听见“豆在釜中泣”
厨房静寂。我蓦然发现
那声音来自我自身,再睡不着
阳台上凉风扑面
一场雷雨后
窗前高高的栾树叶尖滴水
叶片如释重荷慢慢
舒展,复原
天边一轮月亮汪汪
映像
窗玻璃贴着一张脸
忧伤的眼睛朝远处望
嘴唇压出一道平面
雨水集聚不断从外面流下
被人推下山洞我常想起
那个印度医生被雨水划着的脸*
我在洞底绝望的时刻仿佛听见他
喊着“摩尔太太”同时礼花
在另一片天升起
早上在湘江一个码头边
我看见锚绳拴着一条小船
绳子和船在风中拉扯
伴着波涛舔岸吱吱地叫
解开绳子。各自荡漾开来
那是个晴朗的日子北辰的落地玻璃
映着好看的竹枝和丹桂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观看电影《印度之行》的印象。
房卡
它在指间向门锁靠近
嘀嘀一声蓝光闪烁
进入墙上的插槽
电灯在一片啪啪中亮起
多年前我去外省一个城市
按照那位朋友电话里的交代
把手伸进窗户的钢筋格栅
摸出钥匙的声音
一种奇异的喜悦涌上心头
墙上的挂画,书架上的小说和诗集
无不勾起我的好奇
房卡在锁上发出摩斯电报声
拉开窗帘,异乡的万家灯火闪烁
躲猫猫
她站门边,眼睛蒙着黑布
你竭力躲到她的想象力之外
开始了,她摸索着
偶尔一个“掩体”的缝隙
漏出强忍不住的笑声
总是以一阵快乐的拍打告终
结束了实际上它从未停止
现在她拿着望远镜寻找
你躲出她的孤独之外
最终推门而入:一阵赤裸的慌乱
抽屉
婆婆从兜里拿出钥匙
像往常一样
打开店里的抽屉
那天早晨她站在书桌边
没有像往常一样迅速锁上
媳妇坐在后门口
手上梳着小女儿的头发
眼睛始终注视店里的动静
她去街上的锁匠摊复制一片钥匙
将抽屉置入无声的审视中
白术和陈皮散发中药气味
书桌不再是书的歇息所
抽屉少了也多了一些东西
少和多不再是多少
读《辛德勒的名单》
书几的樱桃木纹好看
脚修长如长腿美人
仅此而已,它跟你的阅读
并无多少关系
当德国人的鞭子抽向
那些犹太人弯曲的背脊
沉闷的响声如在耳边响起
脚掌下意识一抬
就在无所适从那一刻碰到
挡板下一根横方
一个多么舒服的支点
从未觉察,在视线之外
让盲目的脚有了视觉
读奈保尔《告别仪式》想起
去年此时,我把车
停在湘雅的地下车库
她从轮椅上慢慢下来
借着我的手臂上了后座
一年过去,我的手
仿佛从她腋下刚抽回
依然能够感觉她的体温
和正在衰弱的呼吸
短短一年表妹
比我更快地成熟
像一个老人和她说话
对着大理石墓碑
死者腾空的床铺
护士换了床单
仿佛它从未被弄皱
一片耀眼的空白
今天去金盆岭墓园
9排20号,新地址
一个新门牌号码
省略许多东西
比如门锁,比如家具
她在墓碑上微笑
我们悲痛的皱褶
依然没有被春雨熨平
一年前的告别仪式
强忍的哭泣如捂住龙头
死者腾空的床铺
有人在酣睡
声音
龙头没有拧紧
深夜从厨房传来
一滴水的空响,隔一阵,又一声
终于从众声喧哗中
或一根管道里集体的沉默挣脱
如此清脆、干净
大雨哗哗你能听清哪一滴水的声音
鱼儿吞下吊钩之时是一阵什么样的水响
说谎的声音就像泥石流
一滴水的空响镂空了一个春夜
位 置
办公室已经没有我的位置
报纸新闻版多年没有我的位置
扎红绸的麦克风前
站着新一代人
水从一个地方舀出
四面的水迅速恢复那个平面
我穿过无人的人群
月湖树林里长椅虚席以待
浏阳河堤上每一块草皮都可做蒲团
一个孤寂的位置波光粼粼
篝火
一堆圆形火屎
早被风雨抹去痕迹
现在它变成一个词
像小时候你对着灰烬吹
它渐渐明亮起来
那是在邻县双峰
一片远近没有人烟的荒野
一堆人围坐篝火边
严寒中守护着一个冻僵的孩子
我少年发疯出走的小表弟
悲伤的母亲寻他的第七日
寒夜大地编织一个灿烂的花环
画饼
小小的椭圆。乳白泛黄
裁缝用它在布匹上
画下直线或曲线
奶奶用它在碗柜门背后
写满亲人的生庚时辰
早春的薄阴传来父亲的声音
“今天莫是南姐的生日?”
奶奶走过去打开碗柜门
一条水泥路连接
南姑和我们两个家
砂和石子激烈摩擦
水泥没法调和
像裁缝划线。剪刀咔哧一声
一分为二的布料从此
分属两个无法缝合的世界
盐
小调羹在空中
停顿一会儿,一抖
——盐,还是洒了下去
奶奶口味淡
可总拗不过爷爷
他们的争吵声伴随着楼板上
燕窝的唧唧声
奶奶去世后,爷爷时常
长时间坐在灶边吸烟
水烟筒发出一片咕咚咕咚
他的生活,像突然盐缸没了盐
父亲
“从这张照片就看得出
现在颈脖都干了”
父亲坐在沙发上
说完身子朝靠背缓缓靠去
手下意识抚了一下右边的头发
他仿佛驱赶一只感觉里的蚊子
我们一时陷入话语的塌陷
这是父亲少有的姿势
大部分时光,他在门口低头刨沙石
或仰首,把干草甩向牛栏楼上
挂在墙上的照片,摄于十年前
正是我乔迁新家,父亲五十八岁
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牙齿微露
整齐洁白如同葵花籽
致女儿
只有拘留在一个地方
我不会焦虑、反抗
那就是你的血流
你回来像一个美丽的看守
打开早晨的铁门
你让我做任何工我都乐意
那改造等同于鸟雀在树枝上晨读
你不在。在一把锁的幽禁里
我卧听溪流潺潺:感受我们全部的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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