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

从南山下来

月亮

已白得耀眼

夜空像大海一样深蓝

我们望着一朵朵烟花从树顶升起、绽开

跃过海面

有一些浪花落在我们头顶

也有一些越过我们

落进身后，夜色中浮起的

龙泉寺

愿望

天刚亮就要回去

我递给她鞋子和风衣

青菜装在篮子里

猫伏在沙发上

窗外有“若隐若现的高楼”

即将重陷繁华的街市

我喜欢这样静谧的时光

与另一个人分享

在每个早晨分别时

抻平彼此衣领上的皱褶

沁源

合上书

就像从挖好的坑里跳出来

与你作别之后，明天

我得进一趟东山

顺便

取回预定的小米和老爹看中的棺材板

宽恕

宽恕水，羁旅才不至于

那么漫长，才能

望得到小桥微波，荷塘月色

宽恕严冬，灰喜鹊羽毛纷乱

它的家在树上

宽恕旷野里归来的一个人

携带着风声

喝干怀里温着的最后一滴酒

我唯独不能宽恕自己

——我有一场秋雨的缱绻

也如铁匠般孤独

 哑巴

递过两只山鸡、蘑菇少许

收钱后，他犹豫了一下

给我看一张照片——

是个女孩，清瘦、忧郁，穿着

某中学的校服

“你女儿？”

他指指钱，指指照片，指指嘴

笑着转身离去

上车前，我回头望见

牛车碾出的小路上

那人越走越小，直入青草

羊

我把羊群赶下河滩时

师兄在开会

他悄悄发给我几张会场的照片

是的

那么庄严的地方

此生是不可能进去了

我指着汾河给羊看——

很远的下游

有我深爱着的女人

她住在高大的房子里

大声或小声地给人说话

我只和羊说话

羊不看我

羊只顾自己吃草

羊只和羊撒欢

义渠王

封土清除后，几个人

分散到墓坑里，寻找可能的

蛛丝马迹

他们使用和我相同的小铲子

挖土

所不同的是

我爱的女人已不再爱我

他们发掘的秘密才初露端倪

包谷

价格跌破谷底

我在雨中绕着粮囤

又转了一圈

早两天出手就好了

就不用顶着风来苫塑料布

也不用扳着手指，一遍一遍

计算下次翻晒的日子

再有个把月又要春耕

照例

种子赊着

地膜赊着，硝酸磷

照例也还是赊着

新粮下来之前

先把机耕费还上就好了

卖炭翁

远山更远，风雪中

俨然一幅水墨

十二月在汾河的下游

瘦成弯曲的草蛇

要是风再小一些就好了

河堤上拉炭车的人

就能挺直了脊梁赶路

要是雪再大一些就好了

卖炭的人就能早一点回家

早一点笼起鹅黄的火苗

烤一烤黝黑的手

凝香

彼时被秋水牵引

你走向河边的时候

我还在遥远的大昭寺

雪山映照着石头上的经卷

我望得到一大丛夕光笼罩你

接受被加持的荣光

 囡囡

红太阳上天

泥牛入海

浅滩上是两只横行的螃蟹

再撒一把紫水晶吧

海鸥飞过才不那么孤单

春天了，她给远处的天空

平添了风声

外省

灰椋鸟掠过头顶的时候

雨点急急落下来

地面腾起朵朵烟尘

眼前是个岔路口

一条通往河边

三月桃花开得热烈

另一条穿过小树林就是邻省

导游说，那里有一座小庙

多年荒疏着

已没有人能够打开佛堂

接受我们的随喜

初夏

我又想起了那个初夏

小雨微凉，滨河路的泡桐树下

镶满紫色的落花

阿迪丽娜，如果

不是一只鸟扑棱着翅膀

突然飞走，你是否

会从黄昏的欢愉中回过神来？

如果不是铁匠大叔把一小筐蘑菇钉

砸进漏水的木船

你是否还期待远行的人

就此告别大海

阿迪丽娜，有一刻

我希望那个铁匠是我，能够

把一些铁钉砸进湿漉漉的船身

而欣喜；有一刻

我希望自己是铁钉

在遭受击打时，能够迸发几丝

转瞬即逝的火星

迎亲

东边危崖，火车

磨蹭着钻进隧洞

溪边是另一座大山

昨晚风猛

刚刚过了火，满目是焦黑的样子

一些火苗舔着锅底

鱼和肉炖烂了

我的摩托车爆胎的时候

 “砰”地一声巨响

恰好把新媳妇迎进山口

出远门的时候

可以有一场雨

从很远的麒麟山赶来

也可以有一只挥别的手臂

青斗笠、绿蓑衣

长路空旷

最好带一些创可贴、眼药水儿

人间多刀斧，流泪不止的人

早晚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