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在沸腾里抽身离开

话题的火把擦亮了每个人

但不包括我，我在努力微笑

像一条随波逐流的鱼

冲向岬角，那里有吞吐泡沫的岩石

褐色的孤独有如棱石

我曾试图从每个人身上

寻找自己，日夜不停。

我曾用一份失眠

换回一根蜡烛的假象，直到所有人都目睹我

站在悬崖边上，流着血

当我流着血，在沸水里

谈一条鱼的自由

当我翻滚着，想搭乘一辆汽车

离开我自己

我已像一团警惕的犰狳

不能完全打开

2、雨浇灌了他

他有一辆奔驰轿车

有一个带花园的别墅

有一件古老的英国牌子的硬领衬衫

有一个爱人，有个圆脑袋的小孩

有叔本华和海德格尔的书

有鱼跃的呼吸机

有加拿大的大鹅羽绒服

有一个幻想中的情人和她写下的信

还有整套的《红楼梦》的彩绘连环画

但那天是雨天，下了一整天的暴雨

他不想麻烦谁给他做什么

他没有伞

阴天的雨，像小林正树电影里的

长镜头

最终，雨像一个警察一样，把他从里到外

翻了一遍

3、树的夏季

枣树接满青色的果，低垂，有种压力

所形成的弧度，在嘲笑它的浓荫下

整齐排列的灌木

灌木因被绿篱机的修剪

失去了更多旁逸斜出的可能

夏季是漫长的，粗略地观察树木

泛青、抽芽、变黄、凋叶

像是反刍整个夏天的荣枯

花园也是墓园，虫与草，繁花与落叶

都有它的皮囊、毛血和思想

4、溪流中的枯叶

枯叶顺着河流的走向

跋涉着，它背负着灰尘

——那种万物的故国

从石与石的间隙穿行而过

溪水在两岸拍打起泡沫

浮游动物数度爬上它的脊背

与它分享生命里一刻

有时候，它驮着某种昆虫的尸体

聆听着死神潮湿的耳语

雨水不断落下来

像急速打出的气钉

多么细小的河流啊

它却像江中孤舟一苇

5、樱桃口味可乐

在超市的收银口，不锈钢台面上垒起的

易拉罐装或者瓶装的，红色小怪兽。

脖颈处纹着龙的男孩，对着收银员

报着它的名字，我仿佛听到

美式英语打着口哨，搂抱着

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

相应发音的文字

一个偶然，美国南北战争烽火

熄灭的某一年，一个将军的侄子

退役的约翰·斯蒂斯·彭伯顿

四处寻找，他那因止痛而上瘾的吗啡依赖症的

替代品

一小杯而已，粉末与液体搅拌的一小杯

轻轻地搅动，形成了可怕的蝴蝶效应

当初的止痛剂，被报纸列为了居民的幸福指标

樱桃口味可乐，经典的弧状带

是攻城拔寨的旗帜，新增加的巴菲特肖像

财富神话里的符号人物，像苍穹顶

发着永恒光芒的星象，它用闪亮的权杖

指挥着庸众用黄金与汗水，换回

糖分与臃肿的肉体

曾被枪炮奴役过的人们的子孙

重新回到了枪炮下

6、饿死大师

他自己与那种植物之间

究竟有多少隐喻

他渴望成为它

只是一种平凡的和伟大的太阳

有那么一点点关联的

植物

他的世界太潮湿了

想要一点光明的倒影来取暖

就像爱捡贝壳的人

只是深爱那片大海

似乎一切都失败了

子弹穿透他胸部只给了他

一点点的暖

吊诡的是那个饿死自己的人

尸体上站满了

胖子

7、早上听到割草机的声音

早上从茂盛的雨水中醒来

七月蜿蜒在割草机的声音里

低矮的、疯长的灌木

被重新切割成相同的高度

看见风，经过树叶后的漩涡

那是怎样难于描摹的形状

听见鸟鸣，断断续续

那是永不倦于生活的声音

青草边的灰色路灯，有其直立的勇气

匆匆路过的行人，脚步是他永恒的居所

我记得

一只猫拖着硬地上的泥泞

从机房里传出的轻微马达声

天空上飞机留下的白色尾气

8、一个安静过马路的人

水泥路微微隆起，像早孕的母亲

看着绿灯亮了，很多人，很多车

到了对面，像摆渡的人或船

每天有很多人，从马路的这头到那头

被微风吹乱了头发

在路上，学会了走路

学会了更多

却学不会做一面安静的墙

一盏路灯，一块盲道上砖

它们领受初春的晴好

小雨，脚步，车辙

就算有一个醉酒后的男人

扶墙呕吐，又算得了什么？

绿灯亮起时

想学着

做一个安安静静过马路的人

9、午夜

明明还有很多人，一下子全都散了

把我们箍在一起的，是什么呢？

鸟有小的心脏，红绿灯也有

它们在规律地跳跃，阻挡或放行着人们

午夜有不回家的人，更多的是行色匆匆的

往家赶的人。迷恋一辆辆汽车的尾灯，红色

散发持续的热量

商业综合体像一只正在够着树叶吃的腕龙

人行天桥则是孩子折叠的蹩脚的纸飞机

地下隧道幽深，像沉睡的

亚马逊原始丛林里的森蚺

偶尔走来的行人，会是谁呢？

是走神的提琴手错漏的音符

10、雨的禁忌

雨是世袭的王朝，还没有人之前，它们就奔放在路上

阻挡了那些巨大怪物的路程

一次漫长的雨，如吞入土地里一场固执的秘密

动物也长满了苔藓，数千年后

当人们发现了那惊人的骸骨，已无法想象曾经雨的漫漶

车漂浮在水面的街道，慌张的行人身披黯淡的星辰

天空有神秘的红晕如同巫术

劝慰我们放弃先入为主的成见，激荡的流水

窜入倾斜的铁井盖，黑色的铁，上面凸起的文字

像是古代遭受黥刑的将军，这个潦倒的将军

无法收纳整座城市的秘密

把长夜放在手掌，把明月锲在额头

把所有内心的植物裸露给大地

不洁的、旺盛的、枯萎的、

所谓的六道，用每一朵雪花

来度化，来驱赶。幻想减去毒性，减去不贞

减去暴虐

随水走去的，是治疗尘世的秘方，也是禁忌

是经卷，也是舍弃的头发

我们终于用雨烧毁了，那些说出真相的人

他们是真正不知疼痛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