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窑洞

它住在我的身体里，并打着呼噜。

可以是猫，也可以是诵经声中

安静的河。如今，它的安静就是

一株芒草的本名。

我看到的构树和核桃，半睁着眼，缺了一块的

石碾盘，仍咬合着一粒黑燕麦。我肯定，那是

一根长钓竿的钓钩，多次磕碰

我低垂的石头。

可以是没有故事的人。空窑洞，一头

扎进人群。可以是啄木鸟，敲了敲

电梯运送的、茨维塔耶娃的

韵脚。

在升降中，我是虚构的

另一孔。

          2020/8/1

滨河路

一匹马，凝视过大堤上

更远的堤岸。点燃

一棵合欢的烽燧。

习惯于走水路的,脚下

依然可以把握

激流与砂石的纹路。

包裹的年代中，你惊讶于

精致的捆扎术。

坐在小推车里，喇叭花吹着

快递而至的童年-----

捆扎好的乡土。

如果左岸是观察者的本名，路灯下的

右岸，就是别名。他看见

你的双手，交叉过比现实

更深的现实。

我想找一只白鹭，来等待

并认领你。

                     2020/8/3

白雨

白天，太阳

要照着路。提灯者隐身于

白云的后院，他姓白，也可能

姓空？从声带里打开了

第三道门。

老人说：下白雨，娶龙女。

看台上的龙女，正欣赏竞技场中央

那个搏命的色雷斯人。半边黑云

翻墨，铜钱大的雨，直直地嵌入

年代的哑语。

楚辞招，吴儿不识。

黍禾渐。大雅不作，

颂歌又起？

               2020/8/4

注：色雷斯人，指古罗马斗兽场角斗士斯巴达克斯。

“吴儿不识楚辞招”，出自苏轼《6月27日望湖楼醉书》。

一棵龙爪榆抱紧了溪谷

“大地是用来疗伤的”。一枚续断草，日夜

在溪流旁数星星，水花颤抖了一下，她就

开出一颗星。如果大石头那边的

胡枝子喊她一声，

她就会捧出一座

最小的庙。

听了一夜的《酒狂》，鸭拓草

保持着深深的克制。

一棵龙爪榆抱紧了溪谷。

                 2020/8/17

砌石

无数的石头，

粗粝、坚硬，棱角对着棱角。寂寥

对着瘦骨。在持续的修正中，

要砌起一道星空的墙。

只有一句的唱词，像蝉的护甲。

“放下这些词语”。醉心于

复调的砌石，只有一句的号子夯下来。要锻造它

粗大的阴影。

喉咙中的岩浆迅速凝固，砌石的人

成为弃石。一根鸡矢藤缠住了他的影子，无疑

里面有一条溪流，将要遁入河床------

这绝望的空壳。

              2020/8/17

鹅耳枥

从地面走到山顶，和星空

近了一点。沉默

重新定义了一只鹅，伸直了

脖子的一声鸣叫，没有人听到

词语被拉伸到边界后的

一块巨石的趔趄。

所有曾扮演的角色，都开始

返回到失聪的

耳蜗中。

作为影子的雕刻师，他一直把倾听

当做手臂的支点。是的，

一条大河就藏身于

小砾石尖锐的

棱镜里。

他们纵身一跃，似乎

翼装的词语，

看见

山下的畜牧场------

一根影子的遗留物。

指挥家正调动

群山合唱团里

最偏远的那一只耳朵，倾斜着。

那是暗夜看见的

第三根------

未完成的影子。

               2020/8/30

磨刀石

风，鼓动着壶穴谷。

水流扶着一大块顽石

滚出瓮谷。留下一只硕大的

空瓮。

石厈崖下的雪燕，背伏一丝光线

飞过隘口。天就要黑了，

天，只有一线。如果有一条拉链，

就可以把嶂谷轻轻合上。

而峡谷隐藏着，消失无声。

一队曲折的人流，正穿过巷谷。黑夜

摩擦着，出了龙门口，

它们就会是砍刀、菜刀，

锥子和一根探病的

银针。

              2020/10/6

一棵核桃树在自己的涛声里

它还是它，还是会一颗颗

砸到地上。草丛中，一只蚂蚁等着它，

并弹身让开。一座半岛顶弯了河道。

褪去青皮，也是一条条弯曲的河道，像波痕石，

水犁出了水的骨骼，那个垂钓的人，

反转为鱼的化石。而

暗夜无所不知，鱼躲进核桃中，成就了

嶙峋这个词。没有不明之物

开办私塾，真理被砸开之后，黄河里还藏着

另一条黄河。

让核桃中的一棵槭树开口，

让核桃里破碎的峡谷开口。

             2020/10/8

刑徒砖列传

只有砖。

残损的、破碎的、有棱

有角的城砖。他们擦的很干净，

铭文显示死者的名籍、生卒年月，寥寥数语。

吝啬的几个字，格式统一，语法严谨，冷。

它们都有共同的结尾：死在此下。

刻工用刀子刻下的汉隶，草率、凌厉，

最后一笔总是长长地

刺出来。

被奴役与被惩罚的，大多来自

豫州、兖州、荆州等郡，戴枷或者

去枷，筑城、修陵、伐木，烧砖造瓦。脖子上的

铁钳与锁链叮当，

叮当。

大地是用来奔走的，但日子就是

一场场苦役。我见到过那些步履沉重的行走，

粗烂的砖头，似乎是死亡的中心。

推着大石上山的人，就一直在

一处缺失的神话里，成为比蓝天还蓝的

深渊。

注：

《汉书·刑法志》记载：今郡国被刑而死者，岁以万数，

天下狱二千狱所，其冤死者多。

                         2020/10/12    14日再改

西瓜的瓤与皮指南

我们在瀍溪旁喝酒，牡丹

已成焦骨。那瓶酒

叫剑南的春天，只喝一瓶，似乎洛阳

和那个节度使只有一瓶酒的距离。

这称作节制，以便于身体

不至于醉卧街头，并流浪在

一名小吏的古道上。

雪，永远下到了

局部，这里几乎就是全部。

部首里的我们，开始吃瓜，很快

瓜皮就一个个

剩在了桌子上。像一首诗

被削掉的部分。

一个叫红霞的女人说，这白色的皮

尽量多吃，还可以单独凉拌、清炒。外面的

青皮是唯一可以入药的，它叫翠衣。

而红壤，这精心培育的乐观，无异于

毒药。

不远处的铜驼陌上，两匹骆驼

正欲起身。不管是朝霞

还是晚霞，它们

在紫铜色的效果灯中，

望见了属于自己的

戈壁。

             2020/12/1

南太行的乌鸦

一大早，它们就叫着，嘎嘎地叫。

在高空中盘旋，划出一个个大圈，一会儿

突然折返，似乎是回马一枪。

叫声更响了，柿树林的上方，有一只

已经飞过了对面的山脊。

柿子还在树枝上打灯笼，

风，它不开口，担心一张嘴，

柿子就会泥巴一样掉下来，

南太行，我不能

用巍峨来形容它，更不能学那只大白鹅

惊叫一声。它们都绷紧了一根弦。在云台薄壁

有一个纠缠的护法僧，面对清晨

把巨石推下山谷。

我听到“啪”的一声。

只有雪能照亮它，只有雪才能

使它的叫声更黑。而最后的一盏灯，干瘪着

似乎是南太行倒吸了一口

冷气。一根吸管拉住了它。

老鸹一粒粒搬运着石子。我在诗歌中

正一粒粒地清除出去。

                  2020/1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