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

其实月亮

已经空了

早在阿姆斯特朗

乘飞船落到

那片极热极寒的金土地之前

宫殿坍塌

桂枝段段成灰

那女子已不知所终

再无桂子和暗香

像雨点落在人间的山寺

看呐，那片废墟

它可还是你的明镜？

场景

小院子满是蓬松的

青蒿草

蒲公英乱飞

有几朵沾到

鬓角上

外婆她，系着围裙

站在厨房门口

用握着锅铲的手小心地

抿了抿头发

哦

现在那里只有浓烈的

野桂花香

和倾颓的房顶

时光从那里穿过

留下一个空洞

向上望去

白云沉睡，小风看护她低垂的眉眼

外婆的针线筐

月光透过窗镂

照着藤编的针线箩

那可亲的圆形中，细针和剪刀幽亮

线团静静卧在暗影里

尺子不再丈量，分寸尽皆抛弃

猫眼鞋子绣了一半

一卷旧布

没有来得及被做成衣服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在空房间里微响

那旧的月亮穿着白长衫

咳嗽着踱过去了

张晚霞

张晚霞和梦凯

是我15岁时

给她们取的名字

她俩也是15岁

是闺密同时

也是对手

但不幸的是

她们爱上了同一个男孩

这是成人世界的难题

我们三个

都不知道怎么办

于是我独自离开了

开始了我潦草的

青年和中老年生涯

而张晚霞和梦凯

则永远地停在1989年夏天

我没有写完的一篇小说里

现在她们的青涩初恋

积满灰尘

破碎发黄

背景仍然是那个

浅灰色小镇上的中学

早已砍掉的合欢树

还在为她们落下细细的粉色花瓣

而那个关于爱情的难题

也已经不再需要答案 

一辆车和一首诗

一截空无

加上轮子就象被

赋予了生命

它和一首诗的相同点

是可以把我们带到

不同的地方

四个轮子是一首绝句

“那火车就是一组排律

自行车就当是

一首轻捷小令吧”

扑面而来的

泥土和风的气息

是它的思想

（如果非要有什么思想的话）

速度是逸乐而

节奏是猛烈的安慰剂

我移动时间如铲走一堆雪

那年的雪

窗棂外，大雪埋没了田野

和一整个灰色的人世

我穿着补缀过的旧棉衣

在油灯下

读一本借来的旧《收获》

随意地翻到

柯灵《遥寄张爱玲》中的那几句

“一袭拟古式齐膝的夹袄

超级的宽身大袖，水红绸子

用特别宽的黑缎镶边

右襟下有一朵舒蜷的云头

——也许是如意”

后来我猜想

彼时人生，这件华美的袍子

定还没长出虱子

雪在雪下面，开始融化

一个旧世界

绮罗的梦，在少女惊讶的目光中转色生华

遗弃之物

茅草覆盖的胖房子松软地

卧着

残雪放弃，开始融化

虚空中有人，向院子里

搬运成吨的银子

和黑曜石

做梦的小孩

爬出房门

坐在鸡窝边上轻声哭泣

阴影慢慢移去墙角的一只螇蟀

它振起透明的翅膀

开始了歌唱

风随手卷起这一张

旧毛边宣纸。三十年的月亮再一次

在其上盖起模糊的椭圆形印章

樱桃花

请开在小路转弯的地方吧

开在长满青草的河水边

开在写着"农业学大寨"的山墙那

挑筐赶集的老人起得早啊

开在少女的肩头上

刚换了藕合的春衣，又偷加上嫩绿的花边

燕子油亮的尾翅剪去了三两枝

映着青春发辫上绯红的头绳

你看，矮矮的木门正在打开

满身奶香的少妇微笑着走出来

她刚刚生了一对美丽的双胞胎女儿

一个叫小雪，一个叫小红

暮晚

“晚”是什么？

当我是一个卷毛头发的两岁小儿

捧着小木碗，在门槛上反复练习使用筷子

妈妈说天色晚了

但我们吃晚饭，还不算晚

上晚自习的大孩子们

经过我家门

后面的呼喊着前面的

她们曼声回应“快点啊，晚了！”

晚了，我摸摸怀里的碗

琢磨着它的意思

后来的很多年

我总是害怕被催促着生活

晚了啊，晚了

暮晚的天空总是飘着点云

迟缓有着柳木纹般安静地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