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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尽之路》
路两边的宽宽林带又在风中飞舞、摇摆
婆娑的树影,匝地的、绵延的绿荫
更远方浓郁葳蕤,粉蓝并广阔
天空也总放出玫瑰色的温和温柔光亮
那是一条无始无终的路途
在一个早晨我踏上了它,春日正深
那时我尚年少,不知道它通向哪里
我独自走着,风雨相伴,云霞时常也隐现
什么样的召唤在远方的朦胧里时隐时响?
什么样的光亮在远方的迷离里始终恒在?
多么璀璨的星空在我头顶熠熠闪烁
远处的蔚蓝里也华美地忧郁,芬芳地惆怅
多年的时光已过去了
东霞丽丽,春去又回
风儿回荡,问我心中是否忧伤
云絮漫卷,问我心中是否忧伤似往年
我望着远处无尽的路途,那里
浓郁的林带在风中飞舞、摇摆——
我从未离开过这条无尽之路
风雨漫漫,我心中从未黯灭过理想
担忧于短暂,担忧于日落、完成、抵达
人世上桑田变幻,时光已苍茫
但那云霞在远处的辽阔粉红里透彻地光明
我从未在心中黯灭过理想之光
现在,我依然走在那条时风时雨的路上
倾听召唤,信赖光亮、芬芳
相信那广在的法则,沉静的力量
年复一年,河岸边的芦苇如火焰燃烧
幽寂地走行,我已然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
我仰视庄严,不改变方向。我已不再关心
繁花还是落雪。“走下去”,像星系走向
命定的轨迹,已如肯定、鼓励,已如真理
2019-3-17
《凯尔斯之书》
树林中的风声又一年变得肃穆
我暂时停下流浪之足,执笔向卷
一部蕴涵世界和时间秘密的书
一旦写成,黑暗将化为光明
我曾经历春晓、秋夜、冬雪
我曾走过群山、河流、树林、大海
每当我心感灰暗,便听到基里尔对卢布廖夫说:
“为了什么神圣的事业上帝给了你天才?”
于是我通过时光之门,继续走在成长之路上
我知道我必须要成为完成那一页的人
作为撰写者,我必须要写出我心中
最高的句子,完成我心中最高的书卷
在人类的大地上,夜晚将临。我明白。
我知道黑夜里,人们会失去信仰、希望
所以,我要把这本书带回人间(当我写成)
让他们能够怀有希望地生活,环绕光明
而在我之前,也曾有一些先知撰写书卷
他们庄严、笃定,执着地攀登心中的高峰
他们皓首一生,在书中求索着世界的秘密、希望
直到有一天他们听到来自天空的肯定的回声
风雨潇潇。万千晚星熠熠,闪耀于我前路
而在那千重岭上,万峰之巅,云天之处
我年轻的心啊,曾经在那里如风驰骋
如今在那群山之上,仍一年年地闪烁夏日白光
也许,最终我会被允许加入朝霞的行列,所以
我又怎能停下行走:愈来愈艰难的事业?
“但我们必须委身于艰难。”他在前边说。因此
我的撰写,只不过是接过了这持续的命运的伟大重负
2020-9-15
注:1. 安德烈·塔科夫斯基的电影《安德烈·卢布廖夫》中,基里尔劝告因外部原因而放下绘画的卢布廖夫说:“为了什么神圣的事业上帝给了你天才?你有什么功劳?……听我说,去三圣教堂画吧,画吧,损弃天才是可怕的罪过。”
2. “但我们必须委身于艰难。”里尔克语。
《我看见……》
夜里,我看见大海来到我身边
如一个人,深沉地望我
我惊醒,追着它回去的脚步
一路向东,跑过河南、安徽、江苏
来到了海边
我看见了大海,黎明前的涌动
我看见了晨星的倒映
然后我看见了熹微:时间的起点
人类的黎明、开端,即将到来
我在大海边坐下来
听着大海的涌动
听着从大海里传来的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2020-9-22
《铸钟人》
黄昏已浩大地降临
铸钟人坐在地层中劳作
他要铸造一口钟
用地层中的铜、铁,用矿脉
他要铸造一口钟
并在黄昏里撞响它
他要用钟声告诉人们:
人类的夜晚将要来临
他知道黑夜里,人们会失去方向
他要用钟声为他们引路
消除恐惧,聚拢他们散失的心
钟声安慰也如黑夜里神对他们安慰
铸钟人其实是人类的一个祖先
他坐在地层中已经多年
他见过人类的黎明、早晨
那充满希望的时间已多么遥远
他有时会来到地面,看到人类
是如何快速地向终点走去,犹如盲目
他回到地层,继续铸钟:黄昏已至
人类的夜晚将要来临
在我们生存的地下,一口巨大的钟
正在铸成,沉厚、庄重如铜
某个黄昏,我们会凛然听见
那终会响起的旷远肃穆的钟声
2020-9-23
《秋日之诗》
秋天,山峰向碧蓝的天空里高耸
我似乎听见它温和的问话:“你还在
那里吗?你是否还记得自己是谁?”
一棵槐树或法桐亮出了黄叶,像词语
一年一次,它用油彩写出印象派诗歌
在缭绕着轻雾的安静原野上
天穹辽阔、寂静,向远处的深邃里漫去
我望着那里,一如往日所有的凝望
我听见自己含泪的声音:“你在哪里?”
一生,我都在大地上行走,在夜晚寻找那颗星
当我在许多个晨曦中醒来,霞光照在河岸和树林中
又一次,我在你的庇护中向着未知起行
而今,天空高远、深蓝,像亘古中的每一天
我已得到肯定的回答——一切的群山,群峰上
的寂静,一切的朝霞的光芒或忧郁,我们明天相见,重逢
别了,大自然;别了,永恒不变的黄昏处的影像
我多想留在树丛边,仰视你时空里的永在庄严、沉静
不可挽留地,树木的黄叶哗哗地落下
而一阵秋风却从空中带着音律吹过
像谁的安慰之手,轻轻拂过万物的哀愁
2016.10.
《关于整体》
整体是清晨完满的朝霞
是下午徐徐沉降的落日
是冬天旷野上无边的落雪
在五月,整体是无边的麦浪滚在大地上
大海以激荡、涌动显示整体
山峰以绝对的生长成为整体
有一种整体在万峰之上
如果我们上升,我们会升入整体
我们其实皆是整体的一部分
以粒子的形式,我们转动
环绕,转动,然后回到整体
整体,是我们终究要回去的地方
我们中的一部分会成为世界之“玉”
它们来到这里,是为了让世界清冽
它们的最终命运是碎裂。在保持中碎裂
是为了把自己纯粹、无缺地交还给完整
整体,它的样子有时并非如我们一贯认为
整体,它有可能是无边无际的
是无始无终的存在,是无限之体
事实上,我们看不到整体的边际
那在远处的无边无际里的
那在远天的杳渺里望着我的
那在无形中等着我、陪伴我的,是什么?
我有来时的风雨,也必有离去时的无限整体
2020-10-7
《回声》
五月,阵阵长风吹过世界表层
树林一片片发出轰响
树丛的绿浪在大地上无边翻涌
我站在大地上,望着碧蓝高空
我听见自己稚拙的声音:
“我还在这里呀!”
星空仍在头顶缓慢转动
亿万年无声。璀璨的崇高。
我站在星空下,仰望着深邃:
“我还在这里呀!”
朝霞每日都浩浩升起
落日也不歇地滚滚西去
鸟儿整个春天都在园林中啼鸣
它们啼着:漫漫流年,沧海桑田
我站在地面上,声音沉挚:
“我还在这里呀!”
我还在这里
一切都还存在,在持续
某一天我累了
星云深处,树影笼罩
我会躺卧在你的脚边
休憩,听着阵阵林涛
2019-5-28
《四月迟暮》
“四月迟暮下,烟春浓如深。”
东风浩浩,风在园林中,杨絮漫似雪
树荫比往年更绿,深喧复轻喧
绿荫深处,轻喧声里又深藏一日日的鸟鸣
散漫的鸟啼从容也清明,诱我每日谛听:
鸟啼声里,有世代的光阴,世代的芳华
一声一声的鸟啼里,有万水千山
有层峦起伏,江山万里,春水无尽东流
渐深的时光也令我轻忧:徐徐春风里
桐花每日都凋落百朵,槐花三千
杜梨花漫天舞荡,晏春一地狼藉
而烟声持续:忙碌的早餐摊主和清洁工
小学校园的朗读声,路上的运菜工
路边在建的小区、市场在树荫包围里喧腾
我每日在这无限的人世上穿行
时常驻足于阴凉:我爱这人事无尽
我也爱万里江山,万里忧伤
东风裂变,我的热爱又怎能拦住沉陷
毕竟人世已迟暮,毕竟汤汤
毕竟沧海转换,时间已太晚
江声已远,而我依旧:我在人世无限
我也在万水千山
2019-4-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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