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舟,诗人、小说家、编剧,全国政协委员,甘肃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著有《大敦煌》《边疆诗》《叶舟诗选》《叶舟小说》《敦煌诗经》《引舟如叶》《丝绸之路》《自己的心经》《我的帐篷里有平安》《秦尼巴克》《兄弟我》《西北纪》《月光照耀甘肃省》等多部,曾获得过第六届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小说奖、《人民文学》年度诗人奖、《十月》文学奖、《钟山》文学奖等。
孤山拟古,寄林和靖
我已回乡多日,想必清贫的
先生也只好退回西湖。
“整个宋朝都浸泡在税赋之中,
而只有西湖是免费的居所。”
那日,我拜访孤山,想请教你
植梅的手艺。石碑上新发的
青苔暗示我:你出了远门。
兼职门童的鹤落在亭尖告诉我,
你是连夜出发的,回江淮防洪。
“像还一笔年轻时欠下的债。”
“筑堤不如给积雨云做扳道工。”
“入伏以后当月夜翻耕,
锄开月光的瞬间完成扦插,
开出的花才能雪般白,还要
种得整齐,如韵脚一般。”
它高傲的样子颇像台起重机。
它还说整个七月,它都不曾
飞出孤山,因为不忍心
对着发胖的西湖照镜子。
做错觉的帮凶。“月光落在
枝头,像层薄雪。”话音停驻
在你坟边的一截枯死的梅枝上,
它在梅季长出了野菇,仿佛
你经手之物朽烂后仍有奇力。
2016,7
歙纪,寄傅岩
明末的新安四塞,携带坏消息的云朵
因为内心的沉重,而无法越过重山。
帝国加速灭亡的离心力将歙县甩出
战争的泥潭。你居万山之中,训练山岭
长成卫民的雄关。深谷囤积本地的云,
夜聚晓散,你在袖中蓄清风,舂土为粮。
被教科书劫持的历史已经模糊了你
经世的细节。“虽身无兵甲,但良知
武装了我的血液。”事实上,我们
处于相对称的两个时代,每一次遭遇,
我都能感受双倍甚至多倍的痛苦。
我们的不幸在于历史总抄袭残酷的章节。
我犹记得亡国之年的那场大旱,县城
被晒得像一个发皱的山核桃。
仿佛天气是由诅咒把持着,你焦急,
如夜行的援军,顾不上指尖的火焰。
面对镀锌的万物,你把灭火器别在胸前。
你走出花园,理解了一个县的渴意,
旋即你祈雨,做大地和云朵的伟大牵线人,
“求雨就是让口吃的云开口说话。”
最终,神明助你在求雨的经文中摸到
触发暴雨的引线。“是万物组成了神明。”
你急切地冲入一朵来不及完成的
雨滴中,那里正在预演国王的葬礼。
2015,8
筑塔师
“我甚至想将自己的枯骨也砌进塔身。”
在山巅建塔,就是挖一条通天的渠,
然后用天空之刺探索灵魂升天的秘密
航线。你放下手艺,下山访物,
“塔可以给黏土一次不死的机会。”
那夜花园长谈,你说服了畏高的黏土。
你独自烧窑,炼出了它们火红的内心,
挑着砖块入山,置于寺中的深井:
“这砌塔的砖块必须经井水的浸泡,
只因这井水之甜能冲淡它的苦涩。”
夜晚,团团包裹住山顶的橡树纷纷撤离,
“建好地宫和塔座,塔就几乎完成。”
塔身在你的注视下繁殖,一夜便能矗立,
你立于其上,你就是与星辰比肩的刹顶。
而世界正在溶解,连同砖块之间的
冰川,你终于将腹中的老虎释放出笼,
而一段枯枝扎进你的身体,重新发芽。
“如果我能准确地分辨人间的七种悲音,
塔将继承我脊梁的挺拔。”“像塔这般的
亚洲乐器,唯有换过骨的人才能将其弹奏。”
201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