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壹年第一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主编:唐晓渡   执行主编:田庄

李海鹏,1990年生于辽宁沈阳,先后求学于中央民族大学、中国人民大学,获文学博士学位,现为南京大学文学院准聘副教授,中国现代文学馆客座研究员。曾获“未名诗歌奖”、“光华诗歌奖”、“樱花诗赛”一等奖、“诗东西(DJS)青年诗人奖”、“江苏省十佳青年诗人奖”、第九届“扬子江年度青年诗人奖”等,参加第34届“青春诗会”。出版学术专著《1990年代以来汉语新诗中的语言本体论研究》(南京大学出版社,2022),诗集《转运汉传奇》(中国青年出版社,2018)《励精图治》(台湾秀威,2019),译著但丁《新生》(合译,漓江出版社,2021)。

 

李海鹏的诗
李海鹏
 

 

 

新棋手

 

车站是乱得不能再乱。

         ——阿城《棋王》

 

鼠年的客厅,是静得不能再静了。

半个月未曾出门,室内

宛如封冻已久的湖底,三十年来

第一次被他捂出生命的微澜。

临时储备的青菜,噙着水珠,

堆在狭窄的厨房里,虚拟出

五十年前,知青在火车站泪别的

混乱。安静,终被收割成同一种贡献。

钻进书房工作半日,捏鼠标的手

休闲时更擅长魔兽:尽管年少时

曾为此受罚,被捏铁钳的手。父亲

跑业务多年,闲在沙发里轻声打着盹。

窗外连日阴沉,酝酿着雪意

与至暗时刻。每日新闻如暴风雪

从网络袭来。而瘟疫早已渗入日常,

就像捏铁钳的手早已丢失了工厂。

被一种残忍诱惑着,他想尝一口

时空的魔幻。抖开旧棋盘仿佛

抖开某个真相:一门战争的手艺

开始发酵,伴着餐桌上驯服的烈性啤酒。

 

天地玄黄,残暴的光阴,每一刻

都在棋盘上变换着表情,河界

蒸起云影。一种阴晴移动着,从他

眉心的皱纹,到父亲抿起的嘴。

噢,这抽象的网格,竟成了

两代人都来不及照的镜子:室内的

纵横,无非是苦熬一剂迟到,世纪初

临终的病容,正定格在楚河之滨。

“该过河了”,他想,捏紧手中的

卒,像捏紧自己的葬礼,“如果

不够高明,这就是毁灭的缘起。”

光阴松开镣铐,他依然不相信自己。

高明又如何!他想起童年时的

那个茫茫雪夜,一位老工人惨死

在操纵多年的机器中。旧新闻

已走脱了暴君,而新棋局正上演着

惨败的格律。究竟是天命注定了

规则,还是规则篡改了天命?

电视剧里年轻的新皇帝:腰悬着

骄傲出征,却沦为骄傲的囚徒——

杀无赦?败局里都是必死的棋子。

 

过后的几天,那场雪最终落下。

小区里幽禁的枯树,深夜里被路灯

照成悲剧的布景。黑色垃圾袋

倒挂枝头,像蝙蝠被地狱栽赃的囚服。

酒菜快吃完了,而假期还未散场。

他进步很快,手指捏紧了更多

时空的戏法。餐桌前父子安静对坐。

棋盘上,光激战着劫后难猜的剧情。

人间事胜过神仙打架,夺命鬼

这一夜又要造访谁家?看不见的

戏,不知演到了哪一幕,巡夜的麻雀

以恶枭之眼凝视被铁栏围困的窗棂。

窗外,风如楚歌,悲悼室内的政治。

他再次陷入险境,牺牲的棋子唤起

多年前啤酒厂的惨剧。他看到

一个恶鬼破窗而入,揪住他的手,

厉声道:“交给我,明白吗?”

         ——该对谁说“明白”?!

 

2020220日 于沈阳 塔湾

       39日改 于南京 鼓楼

 

 

品园之秋

 

Ellha perduta la sua beatrice.

      ——Dante AlighieriVita Nuova

 

冬歌:

贫瘠的柿子树,此刻谁记得停住

并模仿破产者的口哨,吹响

你曾经狂热的金黄?仰望,已凝成

 

泥土上的冰。有人驼背走进

宿舍楼的暗影,误撞上寒风中

萧瑟的吻。离去了,还能被嘴唇

 

重新录取?小灰雀在脚边,啄着

被诅咒的寒门宇宙,失踪的果实

洇在雪水中不停贬值的词。

 

你:

别回头!相遇不过是背影,

地面上碰撞的,仿佛夏日的闪电

勾引着乌云最难忍的情欲。

 

雁南飞,羽翼掠过屋宇,

永恒的诀别皆源自过度爱恋。

温腻的脚趾,震悚地狱中阴冷的水晶。

 

落叶纷纭的节奏里,阳光飘旋

洒下天堂。破旧的书架旁

灰尘在虹膜之网中轻轻掸落步点。

 

看不见,你回眸中辉煌的毁灭,

心如凉透的火炭,随下行电梯

堕入黑暗。别回头,我惧怕相遇:

地下书库传来亡灵邀约的声息。

 

秋:

这截滚烫的坏消息,让你的心脏

呲呲作响,恍惚园中重回盛夏,

磐石在草丛中,躲避毒辣的太阳。

 

即将搬空的宿舍里,火焰烧穿

被辜负的合影。青烟在空气中

咳成一对孔雀,传染给失信的咽喉。

 

读懂她的消逝,落叶就铺满了

池塘。被埋葬的,是她留下的镜像,

这水做的坟墓仿佛一座凄楚的乐府。

 

从渐凉的空气里,也嗅出自己的

灰烬。时间的暴力中,我不是爱人,

只是卧病的信使。肿胀的柿子

即将坠落:凋零的枝头悬挂着我的死讯。

 

您:

好欢乐!在一颗颗落地的水果

跌跌撞撞的香气中,我出生了;

此刻的花园里,谁哭得七零八落?

 

时间已损耗过一整颗恒星的寿命,

而我还是顽童。宇宙如此莫测,

只因我手心的喜怒摆弄着它的运行。

 

嘘——都别出声,我此刻想听见

自己的笑。喧嚣的凤凰已死,

这堆安静的灰烬是我最满意的自传。

 

好欢乐!这季节的颜色!别哭了,

快说,这是黄金时代!我烧毁都城

只为看一出真正的喜剧,这有什么

不可以?摔烂的柿子里长出菩提。

 

秋:

树叶怎么落得这样快?天色——

也暗了下来。暴雨前的空气

闻起来像手术室里产妇的窒息。

 

也像冷战的双方,朝彼此的沉默

投掷硫磺。云的血液已压抑成

黑色,禁不起最微弱的雷霆。

 

暴虐的雷雨,暴虐的情绪。爱,

在寒冷中再次被霸占为工具。

灼热的体温,煽动乔装的天鹅。

 

虚弱的哭泣,仍在试图回忆——

时间的泥泞里,我是信使,不是

失踪的父亲。果实在枝头虽生犹死:

雨后的花园,是她产后破碎的子宫。

 

我:

哪里走?像把自己扔进了一条

失控的隧道,尽管我此刻置身的

街头,有一个天堂般的好名字。

 

雁阵从北方飞来,穿过天空中

无数凶险的迷宫,南方的球面镜里

浮云望见自己急遽变形的影像。

 

转身后,为你演出扭曲的戏剧:

究竟是我回头的欲望,还是

背影,为你制造了无解的地狱?

 

镜子里的皇帝早已失效,囚徒们

在岁月中集体遗忘了脱身的密码。

哪里走?不是暴毙的牵机药,而是

春花秋月,最终毒杀了你我的重逢。

 

春歌

花苞在清晨的枯枝上闪耀,这时节

到了,可它不是新的:泥土,

地狱,开启了又一轮腐烂的贸易。

 

园中搬进的新人,清凉的柿子树下

他们拥抱并亲吻,日蚀的胎记

在正午的强光中渗出潮热的锁骨。

 

像牧歌唱到结尾,鸦鹊驱散晚霞。

到了,这白羊座的黑夜:万物隐忍

如一颗颗陨石,等待着,重造星空。

 

2020614日 于南京 鼓楼

 

 

即景

 

神女应无恙,

当惊世界殊。

     ——毛泽东《水调歌头·游泳》

 

午后高楼架起一枝烟,火星

瞄准,比贷款更高的风景。

商厦与电视塔;看不见的

玄武湖;中山楼的屋脊仿佛

穿山甲惊恐的鳞片。错了位的

是医院,透视犹如眼疾,谁

能妙手回春?只有南方的飞鸟

还戏弄着南方的漫天乌云。

宅居日日新,摄像头勾摄的风月:

还相见,知聚散,有悲欢——

庚子年流失的血都淤塞在云端。

微信煌煌便可终日,辟谣传谣;

黄梅时节有雨巷,可哪来油纸伞?

金陵连日大雨,深恐长江有恙。

 

2020719日 于南京 鼓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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