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慧怡,1985年生於上海,都柏林大學英語系中世紀文學博士,復旦大學英文系講師。研究中古英語宗教詩及中世紀感官史,著重8—15世紀手抄本中的圖文互動。著有散文集《翡翠島編年》。出版譯作十一種,包括伊莉莎白·畢肖普《唯有孤獨恒常如新》、西維亞·普拉斯《愛麗爾》、瑪格麗特·阿特伍德《好骨頭》、保羅·奧斯特《隱者》等。獲首屆書店文學獎、詩東西PEW評論獎,曾任2014年都柏林市駐市譯者、聖三一學院客席講師。
弗里曼特尔
寂静岭不过两百岁,在此地已算年深
两百年陈的日落,被目光贴上袋鼠酒标
古波斯葡萄在此插枝,凿开神话的黑盒
借我一捧椋鸟,衔来路得的麦穗,衔不走船长
被大副撕碎的日志。纸上的印度洋浪尖
行走着芬芳的神祗,他们仍在怀疑,仍在调试罗盘
晚霞交欢,罗斯科认输,节律的棋盘再度摆开
死神入座,赠我一词,那是我出海所需的,唯一的玫瑰风针。
2019
海布拉大化石
坡道上推了一夜雪球,终于砸穿了
囚禁圣祠的石门,撑开滑翔伞降落在
忽蓝忽紫的雾凇,瞬息万变的矿晶树
光华缄默了地质学,史前巨鲸的骸骨
为冰窟撑起寓言的华盖,是谁钟爱沉眠
像钟爱生命的真相,历法、算术和水文学
你总要放弃一样,何况化石不需要代言
这天空之鲸仍在呼吸,整齐的肋骨笼
决绝地舒张,一朵淡黄色小花立在尾椎
属于有机界,五瓣、轴对称、娇嫩、轻唱
在忘梦的冰窟深处,在寰宇内脏的虚无中
对抗着折叠,匀称地摇摆,但不是因为风。
2020
在托尔金墓前
其实霍比特人和侏儒是你来不及装罐的
手工蜂蜜对吧,养蜂人冷灼的清晨也掏空
铜壶上歌唱的苹果,延宕他满有恩泽的噩梦
你溯回的香蕉船,泊在正被云朵拭去刻度的
牛津运河的钟面,黄水仙在舱顶狎着炊烟
石臼爱石杵,就入定成一酒窝青苔的弥勒像
在岸边,铁锈信箱含着铁锁,为你不定期的夜巡
它已九次咬破了舌根;你的书架透过舷窗翻动我:
几本洛布丛书,诗体《埃达》,古英语修辞字典
蜷成虫洞的泛黄地图,《奥菲爵士》的译稿摊开
至奥菲离开安全树荫的那一页,地下王国的壁龛里
瓶中胎儿吞吐珠光:如果一间藏书室不能顺水漂流
瞪羚还会爱上松鼠吗?恐霉的不是怪兽与批评家
而我从未醒着跟随你,穿过默顿学院叹息的黄墙
平躺在安全的驳船,商议六分仪座的航向,此时索隆
也会是软心肠的臂状星云呢,在银河幽黯的齿缝间
他汇聚所有结构稳固的星座,为一个灵光永不消逝
咕噜也可安睡其中的圆圈;填补黑洞的精灵以三色堇
演绎圣三一,把它抛在墓石上,我的掌心渴望着荆棘:
“贝伦,贝伦,”万千雪珠在墓穴里深沉而温柔地滚动
“路西恩。”我假装聆听着宇宙中原谅一切的回声。
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