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第三期
栏目主持:钢克
主编:杨炼   执行主编:田庄

●杨炼,1955年出生于瑞士,成长于北京。七十年代后期开始写诗。1983年,以长诗《诺日朗》轰动大陆诗坛,其后,作品被介绍到海外。他迄今共出版中文诗集十四种、散文集二种、与一部文论集,已被译成三十余种外文。杨炼作品被评论为“像麦克迪尔米德遇见了里尔克,还有一把出鞘的武士刀!”,也被誉为世界上当代中国文学最有代表性的声音之一。杨炼获得过诸多文学奖项,其中包括2024年诗集《一座向下修建的塔》入围英国笔会希尼奖;2024年波兰兹比格涅夫·赫伯特国际文学奖;英国笔会奖(2023);英国萨拉·麦克奎利国际诗集翻译奖(2021);中国首届汨罗文学奖·九歌奖(2020);意大利苏尔摩纳奖(2019);雅努斯·潘诺尼乌斯国际诗歌大奖、拉奎来国际文学奖、意大利北-南文学奖等(2018);英国笔会奖暨英国诗歌书籍协会推荐翻译诗集奖(2017);台湾首届太平洋国际诗歌奖·累积成就奖(2016);意大利卡普里国际诗歌奖(2014),意大利诺尼诺国际文学奖(2012)等等。杨炼于2008年和2011年两次以最高票当选为国际笔会理事。2013年,杨炼获邀成为挪威文学暨自由表达学院院士。自2017年起,他担任1988年创刊的幸存者诗刊双主编之一。(杨炼照摄影:友友)


轮迴 · 灵骨塔(98行)
杨炼


导语

 

杨炼98行长诗《轮回·灵骨塔》作于2020年11月17日,是杨炼在老父病重期间为其祈福续命而作。全诗98行对应其老父98岁之庚年。此诗以如回旋曲的结构隐喻生命之轮回,布局环连次第,情意真挚忧切,文辞沉郁隽丽,怀思深幽远致,读来如拾级登塔,视野愈高愈阔,登者身心亦俱受洗,而诗尾又归返初始,宛如坎坷人生终付空幻,又在貌似归零时向未来洞开无限之可能。所有的生命不过是宏大轮回的微观叙事,起点即终点,终点即起点。那人生的真谛原也不以生命的短长论。纵观杨炼此98行之长诗,自然首先是一个被疫情阻隔在异国的游子给垂危老父的深情献礼,更不容忽视的,它更应被视为杨炼对其来自时间上游的精神传承的一次总体追溯和体认,这种精神的本质,以杨炼的意思,就是对美的信仰和追随,而这种精神的源泉,则由父亲而父系,由父系而传统,由传统而文化,由文化而世界。如此说来,“父亲”就不仅是给了我们一个传统,而且给了我们一个如何追随传统的传统。——“父亲”这个导航信号会消失,而美的导航信号却永存。——遗憾的是,杨炼写此诗时本希望能为父亲祈福续命,而诗可续写至99行,100行 ……,但老人终于在2021年新年钟声即将敲响之际溘然离世。一个儿子苦苦追寻的名为“父亲”的导航信号不幸终于还是在雷达屏幕上永远消逝了。言至此,笔者想代表本人并请允许我代表《幸存者》诗刊同仁向老人的离世致以哀悼并向杨炼先生及其家人表示慰问。缘于上述,本栏目郑重推荐杨炼《轮回·灵骨塔》一诗,这是一个诗人儿子向父亲的献礼,也是《幸存者》诗刊给读者诸君的岁末礼物。


田庄

2020年12月30日

 

 

  

轮迴 · 灵骨塔(98行)

 

——给父亲,当病毒隔开世界

 

 

 

十二层楼上的窗口明亮而寂静

数着他的脉搏   数着他的呼吸

下午倾斜的影子里一束光也在散开

楼群的碑林   每一块一半输给黑暗

他的名字漂浮在沾染了金色尘埃的液体中

一滴滴滑落   听不见地摔碎成此刻

一张床上凌乱的海浪裹着体味儿

砸进我   两个世界并排躺在窗户两侧

虚设的一百年像一次招手   微微睁开双眼

万里外一只手机录下退潮时渐干的水渍

 

 

不能想象我的手没握着他的手  感到

体温在一点点撤回   藏入一处伤

隔开的春天仍是不能推迟的春天

喃喃的嘴唇里滚动着喉音   和窗外

铺陈到天塔的绿同样抽象   脆弱的遗言

支撑一个人等着不会出现的奇迹

他的书整齐列队   他的音乐集体肃静

环湖中路上的脚步还能走向哪里?

不能想象我的手没摸到时间慢慢还原

它本来的乌有   当一座塔锁紧浑身的窗户

 

 

一秒钟多么小  指尖仅拈住一枚减弱的心跳

一秒钟多么大  整个历史淬入它的锋利

我们没注意的这道陡坡   用一种苍白

越升越高   爬过一点一滴尿血的断崖

输着氧的一口喘息扼住坚硬的水

水扼住海   挣扎的艰难何曾分解过?

他枕在看不见的刃上   显形一次切削

每秒钟认证一次实名制的疼

勾画我的地平线    一扇窗口远远闪耀落日

搂住我的余晖无穷无尽

 

 

所有黑暗归纳成他房间里的一夜

那张床上   亲情味儿拥着我像年年

入梦的水仙   那个影子弯成温暖的凹陷

不大不小盛着我   这一刻的静谧

酿造万里风暴中的耳朵   这不睡

兑换一块老玉吟咏血沁的千年之醒

追着他窸窸窣窣   房间里的踱步也能无尽

一缕香   携着翠绿熏香窗外的严寒

让我把毕生虚空安顿进这回不去的

越长越好的幻觉   避开白昼逼近的咳嗽

 

 

窗口铐着一片抽象的   永远的灯火

窗口   提示封条的黑   同类之黑

不准靠近是唯一的现实   星空经过他

再经过我   同一个日子拧开又关上

却不会改变   光年的忽略

恰如墙角一块遮补破洞的粉红色塑料布

有一种优雅   他坐起来只为看看暮色

和不存在的我   楼梯上又一次小小挥别

沉静的爱和沉静的放弃同样优雅

十二层楼上的塔在寂寞的开花

 

一个人是一座灵骨塔

一个人以九十八岁的疾走追上自己的慢

摆在窗台上的最后的远足   总刚刚

启程   看一秒钟晶莹地挂在瓶口

颤抖   滴落   九十八个春天微微海啸

他身体里储存的周年都以一秒为刻度

秒表掐着他   像黑暗的旋梯叼着他

踩稳每一步   没别的毁灭除了自己的血肉

降下去   溅起的霞光夹在无边的书页间

一个人一动不动追上乖乖返回的世界

 

 

病毒和历史都推我   远离

我的抵达   从一只手机的屏幕看他

也在看有毒的空气   死亡的哨子

朝杜甫吆喝   挤不进病房的肺白茫茫上路

而灰烬堆在一起   捏塑黄白色的器官

无须告别   无休止地告别

隔着一块封死的玻璃   火舌   舔食

臆想的终结   电视上大红大绿的回顾频道

随时掉头   再烂入大流行的新闻

不会过去的噩耗   不惋惜我活成鬼魂

 

 

黑牛城道   环湖中路   快速路   友谊商城

鱼贯浮起海底的嶙峋    霓虹广告

充电的鱼眼   瞪着谁谁就是一汪夜色

幽幽荡漾   他的窗口重叠我的窗口

哪个窗口不是一只镜头   摆拍

间隔一刹那的死后   这片无限近的春绿

也无限远   镶嵌进一百年   抹煞掉一百年

这只老狗厌倦的眼睛懒懒含着磷火

不屑为受宠的假抬起   我们死死抓住

一股从来只剥出空白的狂风

 

 

过去与未来的双重乌有夹着玻璃

他和我的目光相撞   折断   透明的

不在   从十二层楼上无尽跌落

一滴噙在眼角的泪是我从未见过的

一只手   穿透一次撫拍幻化成

最深的梦   生平一次艰难的飞吻

抗议着所有距离   屈从于最后的距离

一只只器官倒退着打开零数据的风景

通约两边都白白落空的眺望

每个人静静碎着自己的碎

 

 

每个人在自己的塔里呼救   万里外

水渍在沙滩上   写着回家   写着希望

未完成的春天慢慢渗漏    绿色的断壁残垣

在漆黑的树身间调浓一寸寸远去

一首乐曲不是辞的炫耀   它直接歌唱疼

每一行对应着不可能   爱上那不可能

一句石器时代的留言   劈开手机里的消失

十二层楼上的窗口明亮而寂静




评论 阅读次数: 450    赞: 0
昵称:

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