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译中————

 一、里尔克诗27首 …………………………………………岩子译
 

1）伊始/Initiale

2）爱情之歌/Liebes-Lied

3）挖去我的眼睛/Lösch mir die Augen aus...

4）总是一再地/Immer wieder

5）我生活着我的生活/Ich lebe mein Leben

6）女 神* /La déesse

7）别 离*

8）掌 纹*

9）海之歌/Das Lied vom Meer

10）入口/ Eingang

11）夜的边缘/Am Rande der Nacht

12）佛之荣光/Buddha in der Glorie

13）秋/Herbst

14）有如此妙美的白夜/Es gibt so wunderweiße Nächte

15）春，又回到了人间/Frühling ist wiedergekommen

16）恋爱中的女子/Die Liebende

17）致音乐/An die Musik 

18）孤儿之歌/Das Lied der Waise

19）诗人/Der Dichter

20）挽歌/Klage

21）黑猫/Schwarze Katze

22）囚豹/Der Panther

23）我如此害怕人语/Ich fürchte mich so vor der Menschen Wort

24）春/Frühling

25）夏日黄昏/Sommerabend

26）秋日/Herbsttag

27）严重时刻/Ernste Stunde

***注：7-9三首译自里尔克的法语诗集《果园》，标题除《女神》之外均为译者所拟。

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1875-1926）

奥地利诗人，二十世纪德语诗坛的主将，最有影响力的诗人之一。生于铁路职工家庭，大学攻读哲学、艺术与文学史。1897年后遍游欧洲各国。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曾应征入伍，1919年后迁居瑞士。

岩子

本名赵岩，曾为大学教师。80年代出版了第一本译作。90年代留学德国。21世纪走向写作，且与诗歌和诗歌翻译结下了不解之情。国内外已出版译著或合集十余部，其中有唐诗德译《轻听花落》。

1）伊始 / Initiale

无限的思念升起

好似柔弱的喷泉初开

倾落，颤栗。

我们彼此含而不露的

快乐——绽现在

舞蹈的泪珠里。

2）爱情之歌 / Liebes-Lied

教我如何管住自己的灵魂，不

要它去跟你的碰触？教我如何

让它越你而过去专注其它事物？

啊，我多么想把它藏置到一个

被尘世所遗忘的角落，在一个

陌生而谧静，不再随同你深处

振动而振动的地方。然而所有

触及我们，触及你与我的一切，

皆由一把琴弓在同一时刻拉奏，

就像两根琴弦共鸣出一个和声。

我们被绑架在怎样的乐器上边？

我们被掌握于怎样的琴师手中？

啊，甜蜜的爱情之歌。

3）挖去我的眼睛 / Lösch mir die Augen aus...

挖去眼睛，我仍会看见你，

堵住耳朵，我仍会听见你，

没有脚，我仍会走向你，

没有嘴，我仍会对你发誓。

斩去我的胳臂，我仍会拥抱你——

用心，与手无异。

扼死我的心，我的脑会继续搏动，

把我的脑扔进火里，

我将用鲜血来把你呵捧。

4）总是一再地 / Immer wieder

总是一再地，尽管我们熟识爱的风景

熟识教堂墓地哀怨的姓名

还有那不归之路——沉默阴森的峡谷

总是一再地，我们结对而出

来到古老树下，总是一再地

躺进花丛，面朝天空

    5）我生活着我的生活 / Ich lebe mein Leben

我生活着我的生活，一圈大其一圈，

一圈高其一圈。

最后一圈或许不能圆满，

而我愿试他一番。

我绕着上帝，绕着古塔盘旋

已历数千年，却

依旧不知：自己是一只鹰，一股风，

还是一首伟大的歌。

6）女 神* / La déesse

一个空荡酣静的晌午

不知她飘过了多少次

可露台上却没有留遗

哪怕半丝可疑的痕迹

倘若大自然有所觉知

那惯常的无形

原本轮廓柔美清晰

反射着令人敬畏的光明

7）别 离*

升华亦即别离

我们身上的某些东西

没有尾随而来，而是

另取径蹊，适从了天意

邂逅艺术的终极

难道不是一次最甜蜜的别离？

而音乐：则是我们投向自我

的最后一瞥

8）掌 纹*

让我如何去辨认

什么是甜美生活？

或许通过去读解

掌心上的路纹

那些我们把握

而成的线条和褶皱

以及那只攥起之后

一无所有的手。

***注：以上三首译自里尔克的法语诗集《果园》，标题除《女神》之外均为译者所拟。

9）海之歌 / Das Lied vom Meer

远古的海风

黑夜的海风

你知向何处？

醒着的人

不得不设法

偷生：

远古的海风

你滚滚而来

犹只为那

千古苍岩

叱咤穹隆

排山倒海自天外......

啊，高风月下的

那株无花果树

不知它如何感触？

10）入口/ Eingang

不管你姓甚名谁：出来吧，黄昏，

从你无所不知的陋室里。

那远方最后的一座是你的房子：

不管你姓甚名谁。

用你不知疲倦，正摆脱着

陈陋门槛的双眼，缓缓地

举起一棵黑色的树，

纵向天空：欣长，孤独。

你创得一个世界。它是伟大的，

就像一句话，成熟在沉默中。

就像你渐得要旨的意志，你的

眼睛会温柔地不再把它紧盯……

11）夜的边缘 / Am Rande der Nacht

我的斗室与醒在

正齐声跟祷的大地上的寥廓——

是为一体。我是一根琴弦

绷张在磅礴恢弘的

回响之上

凡物是小提琴的身躯

琴内塞满幽怨的黑暗

那是女人的哭泣在痴梦

梦里翻搅着男男女女

世代的冤仇

我当

银颤银抖：尔后

在我之下的一切方有生机

那些以往的迷津

将齐往光明

朝着琼空为之波推浪涌

——我的舞蹈的足音

穿过狭隘、饥渴的缝隙

向亘古

无底的深渊

沉落......

12）佛之荣光 / Buddha in der Glorie

中央之中央，内核之内核

杏仁，被甜蜜包裹着——

宇宙连同所有辰星

皆为你的果肉：欢迎欢迎。

瞧你，身无挂牵若神仙，

外壳即在无限大千里，

那儿屹立着强猛的液浆，

有外在的光束从旁助力。

你的太阳在九霄云上，

一边燃烧一边被旋转。

而你的内心已然

开始，超越于太阳。

13）秋 / Herbst

漫天的树叶飘啊飘，自辽远苍穹，

仿佛天国的花园在枯萎凋零；

纷纷而下，满脸的不高兴。

沉重的地球坠向黑夜，

从繁星簇拥中落入寂寞。

我们尽在坠落，这只手也在。

瞧瞧你的左右：它无所不在。

但有那么一位，将这场坠落

无限温柔地把握在他手中。

14）有如此妙美的白夜/ Es gibt so wunderweiße Nächte

有如此妙美的白夜，

一切的一切皆是银色。

星斗万般温柔地闪着，

像是引着虔诚的牧人，

前去把新生的耶稣祝贺。

细密的钻石粉，漫天

飘扬，洒落在河流山川，

洒落进心田。正是好梦时。

不存在教堂的信仰升起，

无声地编织着编织着奇迹。

15）春，又回到了人间 / Frühling ist wiedergekommen

春，又回到了人间。大地

宛似一个饱读诗书的孩子；

她知道，哦，许多许多诗歌.......

漫长苦学之酬奖是也。

她的老师甚为严厉。从前

我们喜欢老先生白白的胡须。

而今，什么叫绿？什么叫蓝？

我们把她问：她全会，她全会！

自由而快乐的大地啊，和孩子们

一起玩耍吧。我们要捉住你，

快活的地球。成功属于最乐观者。

哦，先生教给她的许多许多诗，

均印在根根茎茎、盘根错节的

古树上：她在吟唱，她在吟唱！

16）恋爱中的女子 / Die Liebende

这是我的窗。才将

我是那般温柔地醒来。

我以为，自己在飘翔。

飘向哪儿我的人生？

夜从哪儿开始？   

我依稀觉得，四周                    

也是我，玲珑剔透

宛若水晶，深不

见底，幽隐、沉寂。

我的体内又好似

镶满了星星，让心光芒

无比。它是多么地希望不再

把他放在心上——

那个我也许倾心相爱，

也许开始舍不得离开

的他。命运看着我

一脸难以形容的错愕。

我正置身于一个

怎样的无限大千呵，

仿佛一片芬芳的草地

飘来飘去，

一边叫喊，一边惶恐不安,

生怕有人听见，

端是把我

在他人的世界沉没。

17）致音乐 / An die Musik 

音乐：雕塑之呼吸。抑或： 

画图之沉静。你是语言穷尽时刻的

语言；你是时间，

垂直在心逝方向的横轴上边。 

与谁之感情？哦你，感情 

转换成甚么？--：转换成可听的风景。 

陌生的你哦：音乐。你源自于

心房，我们灵魂的最深处；

又超离我们，——神圣的诀别： 

只因我们的内心世界，为最娴熟的 

远方，为彼岸的空气

重重包围： 

纯粹， 

浩淼， 

不可再居栖。 

18）孤儿之歌/ Das Lied der Waise

我什么也不是，朽木疙瘩一块，

今日不可雕也，

明日亦无望成材。

父亲啊娘亲，

可怜可怜我吧！

且不说收养不值：

因我早晚都要死掉。

一介没用的废物：今儿太早，  

明儿又太迟。

我只有这一身衣服，

灰旧又单薄，

可它穿也穿不破，

没准能一直穿到去见上帝。

头发我只有少许，

（经年如是），

曾几何时为某人最爱。

现在却得不到他丝毫青睐。

19）诗人 / Der Dichter

光阴啊，你为何弃我而去。

我被你的羽翼鞭打得体无完肤。

而我：该如何打发我的口？

我的夜？我的昼？

我一无情人，二无房屋，

没有去处打发生活。

所有我为之投身的事物，

无一不发了财而把我挥霍。

20）挽歌 / Klage

啊，一切俱成往昔

迢遥而久远。

我深信，那颗

给我以光辉的星斗，

已然死去了万年之久。

我听见，那只

漂流而过的方舟

讲着令人生畏的语言。

房子里有钟声

当当传出... ...

哪一所房子是也？... ...

我想从自己的内心走出，

走进寥廓无垠的苍穹。

我想祷告。

茫茫星汉必许，我想，

有那么一颗存在。

我知道，

它是仅此唯一

的幸存 ——

宛若一座白色的城池

在极光的尽头... ...

21）黑猫 / Schwarze Katze

魔鬼犹然一隅，你的视线

被撞出尖厉的响声。

须臾，那幽黑的一团

将你犀利的目光解溶。           

就好像一个暴跳如雷的疯子，

风也似地冲进黑暗，

撞在封闭柔软的囚室四壁，

嘎然而止，散作云烟。

所有投向它的视线，仿佛

全部给它藏掩起来一般，

硬是摆出一副唬人的愠怒，

遂入梦乡。冷不丁，又见

它转过身来，被人叫醒了一般，

与你，面面相觑。                

你与你的目光，在它黄圆

的琥珀眼珠中

不期而遇：沦陷

宛同一只绝种的昆虫。

22）囚豹 / Der Panther

它的目光被那没完没了的栏杆

累得疲倦不堪，什么也不再收受，

仿佛它们多得成千上万，

成千上万之后一片乌有。

它踩着柔而刚劲的步履

于逼仄的圈中游弋，

宛若力量环圆心而舞，

萦绕着麻木的大志。

偶或，瞳孔的帷帘悄然开启——

遂有一幅图像跟进，

穿过四肢紧张的静寂——

消止于内心。

23）我如此害怕人语 / Ich fürchte mich so vor der Menschen Wort

我如此害怕人语。

他们说的总是那般一清二楚：

这个叫狗，那个叫屋，

这里是开始，那里是结束。

我亦害怕他们的意识以及对嘲讽的玩弄，

他们全知全觉，无论于未来还是过去。

所有的山在他们眼里都不再神圣，

他们的花园和田庄与上帝毗邻。

我要不停地告诫和违逆：敬而远之。

我是那般的喜爱歌吟，可一经你们

之手：它们即生硬和死气沉沉，

你们分明是在谋杀我的全部事物。

24）春 / Frühling

百鸟雀跃——晨曦醒——

湛蓝的天空一片歌声。

皇家花园的古老舞厅，

藏掩在万紫千红中。

喜洋洋的太阳信笔挥毫，

把希望大写进青青嫩草。

惟独阿波罗腐叶一身，

伤心地在那儿怨天尤人。

忽而飘来了一缕轻风，

把纠缠的枯黄一扫而空，

并给他光净的石脑袋

戴上了丁香花环一顶。

25）夏日黄昏  / Sommerabend

盛夏的骄阳喷薄欲尽，

黄昏正在高烧中，

滚烫的脸颊通红通红。

断断续续他哀叹道：“我好想......”

隔会儿又: “我好累......”

灌木念念相续，

萤火虫一动不动，高悬空中，

宛若永恒之光。

一朵小小的白玫瑰，

头顶着一只红色的圣环。

26）秋日/ Herbsttag

主啊：是时候了。盛夏已尽。

把你的影放在日晷上吧，

让风遍吹田野吧。

下令最后的果实快快饱满，

再赐以两天南方的阳光，

催它们完熟，把最后的甘甜

驱入醇厚的琼浆。

谁此时没房，就不再建筑。

谁此时孤独，就一直孤独，

就醒着，读着，长信写着，

就林荫路上不安地

徘徊，当木叶萧萧时。

27）严重时刻 / Ernste Stunde

谁此刻在哭，在地球的

某个角落，无缘无故，

正在哭我。

谁此刻在笑，在黑夜的

某个角落，无缘无故，

正在笑我。

谁此刻在走，在地球的

某个角落，无缘无故，

正走向我。

谁此刻在死，在地球的

某个角落，无缘无故：

正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