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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明园诗社》老照片暨回顾 “我最好的作品常常是无意识的,且超出我理解能力之外的。”——萨姆·阿贝尔 《圆明园诗社:岁月的刀涂着口红歌唱》
本期特约编辑:诗人刑天、诗人老贺 ——————————————————————--————
图片说明 左起:陈月、澳大利亚文化参赞周斯(当时)、画家毛毛、诗人刑天、苏青、周斯秘书唐杰夫、诗人瓦蓝、篆刻家贾咏。1987年合影于北京贾咏家。 ———————————————————————————————— 
图片说明 左起:大仙、刑天、戴杰、何三。1984年,合影于北京新街口。
刑天回忆:“圆明园诗人”是诗歌的原教旨主义者
 图片说明 左一为青年诗人刑天与诗人筎础耕合影/茹础耕供图 王朔在他的小说里揶揄过文学沙龙:全北京市的人渣都到了。我以为用来形容诗人们的聚会可能更准确。事实上每次真的诗人的聚会都是一次人渣的大阅兵,诗歌是筹码,诗人是赌徒。 很早就写诗歌,我在14岁的时候已经可以背下整本的朱彝尊的《词综》,不是刻意的背而是天生记性好,前年和我儿子打赌,就拿《词综》说事,我儿子不信,我就开背,从第一篇背一直背到第八篇他不说话了。事实上第八篇之后,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了。 上中学的时候,接触《白香词谱》,我看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从我哥的笔记本里手抄来的,在那个2B年代书很珍稀。我可能看得太入迷,以至于老师讲得什么我都不知道。上语文课的时候,我的语文老师雷克荣先生说:有的同学在历史课上看《白香词谱》不好,如果你对此感兴趣,课后可以找我。雷克荣先生,是我这辈子见到的真正的大儒之一,我第一次听到《管锥篇》是从他那里听到的,那时候,我已经上了高一了,和哥哥去他们家里拜访的时候听到的。
由于小的时候热爱那些古典诗歌,也神往诗人的生活。那时只有诗,不需要远方。远方就在我家之后的100米或200米。因为100米之外和1万公里之外估计没有差别,都是苍凉悠远。 我家里不知道怎么出现了《诗刊》,当时还是32开本,臧克家很多非诗充斥其间。看得我火大,渐渐瞧不起新诗。
有一天,我哥哥拿来一本叫《初航》的刊物。油印的,扉页是一张白描,一个叫周恩来的人的头像。只是这个人的头像不太一般,他的脸被画成核桃皮,皱纹纵横交错,题目叫“冷对”,作者是阿城。这本刊物就是徐晓大姐她在北师大读书时候编的。上面很多的诗给我印象深刻,例如《疯人的歌》。
然后,我就试图找到一些这样的牛诗来读。恰好刘清正,有一个手抄本,是北岛的《陌生的海滩》送给他去世的妹妹的。那真的很震撼,诗歌竟然可以如此的写。
刘清正是我的绝对意义上的文学导师,他当时在师大中文系读三年级,他给我开了很多书单,其中包括萨福的《诗选》、维吉尔的《小桔灯》、但丁《神曲》、拉布雷的《巨人传》、游国恩的《中国文学史》。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中的一些作品-----《高老头》,《葛朗台》什么的--------几十种。这些书单一直到1985年,我才全部找到并看完。这期间我已经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愤怒的青年。
1983年,我认识了阿曲强巴和马高明,在《丑小鸭》杂志的一个培训班。当时阿曲强巴不叫阿曲强巴,叫周国强。在一个叫百花深处的-------富有诗意的胡同里上班。当然,他不是花魁的班头,也不是夜场的保镖,那个胡同早就改造成了朝阳大妈们的居址和伟大祖国所有的企业——北京音响器材三厂的所在地。他在这三厂里当技术员。阿曲当时的样子和现在完全不一样,那时他异常的干净,永远看不到胡子,永远都有一双醉鬼般饥渴的眼睛。他的家在离江河他们家不远的一个胡同里。他的房间整洁如古典教书先生女儿的闺房。我们进去都不忍举步,坐下都不敢抬臀,偶尔拿起一本整洁、整齐的书来,也最多拿一次,以后绝不敢拿第二次。因为只要你把书放下,他就会立刻把书摆回原处,非常仔细地用手熨平褶皱。那个时候我发现了他另外的一个名字:邹据。为什么叫邹据,他拒绝回答。只是,我在把他介绍给马高明的时候,他纠正我他不叫阿曲强巴,阿曲强巴只是临时用的一个名字。我们是现代派,我们当然不管,所以在介绍给著名介绍人、篆刻天才贾咏的时候,我依然说这是诗人阿曲强巴。阿曲强巴是什么意思?他说是门巴的守护神。门巴是西藏羌塘草原上的一个小镇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阿曲强巴被我牢牢记住的事有三件:1、阿曲说:刑天是一个天才诗人,有没有500年以来这个字样已经忘记了。当然之后他遇到周奕说了同样的话,并强调:周奕比你还有才。当时还没有破口大骂立刻翻脸的勇气,虽然,心里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表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大度宽容不在乎的样子,其实,我心里挺在乎,直到今天还耿耿于怀,阴天下雨还要骂几句,你大爷的,你算老几啊。2、阿曲强巴为这个伟大的东方古国作出了一个杰出的贡献,那就是把我、周奕、殷龙龙的诗歌推荐给《拉萨河》编辑洋滔。那是我在正式刊物发表的第一首诗歌。第三件事是证明了大成拳是可以技击的,我完胜阿曲的拳击。10秒完KO阿曲。贾咏总是酸溜溜的说:你是后退的时候把对方击倒的。靠,你甭管我怎么击倒对方,我总没有让阿曲先吃两斤炒饼在和他比武吧?关于两斤炒饼吃下后比武的事情,请@贾咏。 阿曲是一个宽容的大哥,他几乎对每个人都异常尊重,做事儿永远保持中庸。 在83年之前,我们几个小伙伴成立过一个小型的诗社,叫七星诗社。那与其叫诗社不如叫围棋兼桥牌俱乐部。我的围棋就是那个时候练成的。至少在1995年以前的文学圈里没有人是我的对手。我当时的水平是国手让三子。实际那个著名九段让不动我三子,因为三子三盘我都赢了,可是有人说那不算数,因为是九段同时和我们三个人一起下。那段时间是我们彼此较劲写诗的年代。到1983年年底时候我们通过清正认识了戴杰和国越。我把我的诗给他们看。获得了言过其实的表扬,所以,我觉得戴杰特哥们儿,国越总是缓慢柔软地指出这儿不足那儿不行。戴杰的诗歌也很牛。他很多的诗我现在还能背下来:我在无数青春的裸体上跳舞,我放逐着亿万只癫狂的饿虎,太阳月亮在我的脚下,我践踏着大地的暮鼓。
我认识杨炼也是那段时间,杨炼当时已经被我们看成前辈诗人,大仙管他叫炼子,我管他叫炼兄,他当时住在离我不算远的地方,国际关系学院的筒子楼里。大仙去世之前还强调炼子是他介绍我认识的,我的记忆却不是。我记得当时出席某个会议,出席者中,有两个人头发巨长,一个是杨炼,一个就是我。所以,我走过去和他握手,他说:你好,我是杨炼。
杨炼的诗歌让我知道语言的辽阔和如何抒情:水面漂浮女性,水面闪烁的女性,谁是我唯一啜饮的女性。优秀的诗句总能让我刻骨铭心。
他后来陆续送了我两本书,一本是《礼魂》,一本是《YI》,那个字打不出来,是他自己造的。杨炼另外吸引我并让我佩服的地方是他很仗义。记得有一个下雪天,去他那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告诉他我写不出东西来了,很苦恼,他就给我开解,后来又聊到生活的艰难,他拿出一瓶金奖白兰地,一边喝,一边无边无际的谈生活和死亡,唯一没谈的是爱情。天晚了的时候,我要走,他说等等,一会儿拿来了个信封,告诉我,这里有点钱,你拿走。 我很惊讶,很温暖。我拒绝了。
北岛告诉了我诗歌的含蓄,戴杰告诉了我诗歌的豪放。所以,国越说我有弑父情节,我对此无话可说,我确实从他们作品里学习了很多东西。顺便说一句,我对唐诗评价不高,不是他们营造的意境不好,而是千篇一律,且都能编成快板书,谁不信拿着快板儿试试…… 在那个时候,我还喜欢一个诗人叫莫非,跟他熟的人们叫他小赵,在我们的圈子里管他叫园丁,因为他当时在园林局工作。莫非的早期诗歌我很喜欢,例如马德生给他配图的那本诗集《棕榈树》,我现在也可以背诵下来,阿曲老不服气我的记忆力,现在我背下来让你听听:风总是和你好,总是把南方的故事讲给你听,一片片落叶,是一片片展开的破碎的心。 1984年春季在十三陵中学附近的永陵举办过一次篝火晚会。在那次晚会上,认识了英子、萨佰聪、马大。那次活动很嗨,参加的有戴杰、国越、清正、雪迪、李璐、殷龙龙、李斌、谢客、李晓静、阿曲、吴慧珠、钟浩、蔡国庆、程铁柱等。那次,大家除了朗诵自己的诗歌外,还一起跳了迪斯科,那个时候跳迪斯科给人的感觉就是群居乱交。事实上,那个晚上大家都很清教徒,没有发现漂亮女生和哪个混蛋男生同时失踪的故事。
第二天分别的时候,本来很快乐,但是,当我看到英子身穿鹅黄色的上衣在公交车门口,向我们挥手告别的时候,内心突然有一种伤感。一直到今天提起英子,闪现在我脑海里的还是那个场景。
英子叫崔德英,是个矮美人,她为了这个操蛋的诗歌圈子贡献了所有,现在生活在某精神病院中。
英子是这个时代最干净的人之一,永恒的美丽总在我这日渐衰老的大脑中闪现、回响。
1984年4月5日,我们和林学院联合举办的朗诵会开幕又落幕。这个活动是怎么开始的呢?是因为我的一个中学同学张平在那里读书。他知道我写诗,所以,正好一个银川来的傻逼请客,就聊起来了,我建议举办这样的一个朗诵会,他就负责联系,后来我向社里汇报,被大大的表扬。之后,就开始忙活这件事。
现在很多的回忆文章,聊圆明园诗社一定聊这个,但是,没有一个人提起张平做的工作,没有一个人提起是他妈的我和张平首先撺掇办这个朗诵会的!!!诗人们习惯性的争名夺利,不仅是一般自私而是浸入骨子里了。面对历史也不愿意聊聊当时配角的贡献。
张平是包头人,因为不是北京人,所以,他自己总有点边缘人的感觉。但是,他功课很好。很小就长得跟50岁一样,有两撇胡子。这个人,办事谈不上干练,最终还是把这事儿办成了,应该很不容易。想想看:北京林业大学-------当时叫林学院,是多么保守的一个学校啊,然而中国现代派第一场侵入大学的诗歌朗诵会,竟然在这里举行!现在想起来还不可思议。 办这个朗诵会,我和大仙负责外联,具体大仙已经在他的书里、文章里写过了就不赘述了。 我还有一个工作:灯光。我和周奕一起爬到舞台顶部,负责用灯光滤片调剂光线,等到我上台朗诵的时候再跑下来。那次朗诵会对周奕也很不公平。周奕写得很不错,但是,就因为他小,没有人关照他,杂活累活都让他干,上台,却没有他!这种社团怎么可能持续下去呢?基本的内部圆融、激励机制都没有,所以完蛋是注定的。  图片说明2016年北京猜火车沙龙:大仙、戴杰。
那次,朗诵会来了很多人,袁可嘉先生、郑敏先生、北岛,芒克、顾城、梁小斌、童蔚还有崔健都来了。也就是从这次开始,我们像现在的歌星一样,带着我们的诗歌席卷了北京几乎所有的重点大学,包括:北京大学、清华大学、人民大学、政法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北京外国语学院、民族大学、北航、其中去的次数最多的是北京大学。当然,我们和歌星不同,她们走穴有出场费,我们浪诗付出才华收获的却只有激情和掌声,我承认我们还征服了很多幼稚的大学女生。所以,我们经常嚷嚷马雅可夫斯基的诗句:“鲜花开满我们的脚印”
圆明园诗社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诗群吗?在我看来不是这样。我恰好认为汉语当代诗歌之所以还有价值,正是因为这些名字还在的原因: 雪迪是圆明园诗社里年龄最大的诗人,他的诗风婉约、华美、旖旎。对词的精致追求在当代中国应该是第一人。五四时代所渴望达成而未达成的音乐、建筑、绘画之美,被雪迪完美的演绎。但是,他的绘画之美不是被人玩腻了的柳宗元式的文人画,他没有独钓寒江的蓑笠翁,他展现的是亮丽的水彩或青铜,是西梦灵的尖叫,是钉在波士顿酒吧墙壁上的羊脂玉一样的慵懒、透明、鲜嫩的丰腴的肉体,是圆明园众神踩痛的金属质感的叶子。诗歌是件难事,绝不会像一傻之流,一夜流出100首那么轻易,那不是诗,那是非诗的第二流派。在这层意义上,圆明园诗人们是诗歌的原教旨主义者。 这种原教旨主义是一种自觉而不是一种事前谋划后的刻意。只要你沉下心来去读,你就会发现圆明园的审美具有强烈的倾向性。  图片说明2019年12月大仙追悼会:刘国越、刑天、代杰、阿曲强巴、老贺、樊杰。
在聊到圆明园诗社这个话题的时候,有些记忆错误出现在我的朋友的文章中,这次利用这个机会纠正一下:
关于罗内:罗内是我的朋友,在我22岁生日的时候,我把罗内第一次带到国越家,国越认为是另外一个人带去的,这和事实不符。我第一次认识罗内是在一个外国人的酒会上,再次相遇是在宣内大街90号一个大杂院里,我的一个画家朋友林春岩当时住在那里。位置就是西单十字路口从北向南200米左手。外面是中国著名的饭馆烤肉宛。
林春岩是个非常有才华的画家,也是第一个在圆明园办画展的人。他的画展在露天,就在西洋楼的西南侧海音堂的南边的甬道上。那是在1984年,圆明园画家村还根本不存在。 罗内也是春岩的朋友,有人传她是萨特的学生,这是经过诗人夸大后的说法,事实上,她应该是萨特的追随者。我当时22岁,他比我大9岁31岁。这个小女人很可爱,个子不高。1.6米?她当时是法国最大的国有石油公司埃尔夫阿奎坦石油公司中国董事长,办公室在民族宫某层,具体层数忘记了。这个画家朋友的家的钥匙就在窗台下面的一块砖下,谁来都可以开门进去。某日,我进去之后,坐了不久,就有人敲门,在这个地方敲门是很奇怪的事儿,接着就是她哈罗哈罗的叫。那天意外相见很高兴,聊到彼此饥肠辘辘,主人回来了,准备出门吃饭的时候,突然来了十多口子,一问都没吃,所以临时决定不去外面吃了,就买了15斤水煎包。就是在那天,罗内说要翻译我的诗歌。我当时愚蠢的坚信苟富贵毋相忘这些鬼话,所以,几次和罗内接触后,就把戴杰带到她的办公室去了,商量如何翻译,如何去法国,如何安排我们到诗歌之家,如何……想的很远聊得很多。我和罗内的第一次冲突是这个小女人失约,他对我说是因为伊文思来中国。后来,她又约我去她的办公室,很晚,聊帮她解释一些汉语。走的时候她给了我沓专用支票。这支票只能打车、订车用,不能做其他消费。而且只能叫首气三公司的出租车。我们约好某天打电话。打电话的时候,她约我去某某地,我当时顺口说了一句,你要守约,别再来什么伊文思了。她当时说了一句话也是让我耿耿于怀到今天:他比你重要,你明白吗?我当时很生气,骂了一句你大爷就把电话挂了。我们很长时间没有联系,那个时候电话是稀罕物,大街小巷都是公用电话,手机基本没有。再次遇到她是在友谊宾馆的一个画展上。她请我喝咖啡,也没有道歉,只是追着问我你大爷是什么意思。我告诉她就是fuck you .表示很生气。之后,我们又继续翻译。突然有一天她找我,怎么找的我?画家带话?谁知道反正找到我了,那天,我们吵了很久。原因不想说了,后来,我知道,翻译我作品的事,让很多人嫉妒包括一些聚集在春岩家的画家们。
关于打倒北岛
这个国越记忆也有错误。首先地点是在米市大街3号,基督教青年会二楼临街的那个房间里,应该是个大型教室,但不是台阶教室。地板是老式的木质地板。中间有四个廊柱。北岛,坐正北偏东的沙发上,他后面是讲台,北岛的左手是多多,多多的左手是刘卫国(老木)--沙发后面和讲台之间是桂敏海--笔名阿海,这个沙龙是黄贝岭召集,但是那天是阿海主持。我和国越、戴杰第一排坐南朝北在靠近北岛的廊柱前。我说打倒北岛是因为多多说了一句话引发的。他当时的说了一句什么,被另外一个什么人接口说:北岛插了一面旗帜,过去的已经被颠覆,后来者也没有实力和勇气冲上来接力……在这个时候我才喊出打倒北岛:原话是你怎么知道没有后来者?我们不是要接力,我们要打倒北岛!这句话说完确实有几秒钟冷场,之后北岛笑眯眯的开口说:不要打倒我,你们的标准定低了,目光更高远点儿。我当时引用马雅可夫斯基的话说:我们当然有高远的目标,打倒你们的爱情,打倒你们的生活、打倒你们的宗教……
多多:我们没有宗教,而且你不要来红卫兵小将那一套……
贾咏这个时候站出来说了一些帮倒忙的话:你们不能全盘西化……多多:你穿的衣服鞋子都是西方的。
贾咏想再辩论已经没有机会了,那个时候贾咏可能18岁都不到,还是个小孩儿。接下来是戴杰发言……总之,之后有一段唇枪舌剑,而不是国越说的那样。这些事,在场的戴杰、、贾咏、邱坚平、黄贝岭、桂敏海都可以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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