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莉近年创作的金色十四行诗歌20首：

马莉 作

1 《一个梦》

夜里，两条船同时抵达

两座码头，月亮垂直，升自海底

两个孕妇提着行李，同时上岸

空旷之地，她们远远地看见自己

相互走近，艰难地贴近

最后一瞬，穿越了对方

叠合一起，变成了一体

短促的春夜过去了，寒风打开

她的身体，封冻在光阴里的表情

恐惧、舌头、婴儿、姆指，被取走的痛苦

爬出体外，时针停摆在最初的方位

风无骨，月微香，花有病

年轻的鬼魂在温酒，打听着人间死讯

多年以后，神牵起她的手，放回子宫
(2018年) 

2 《孔子喜欢蝴蝶吗》

女隐士面对湖水修理脸皮

一只蝴蝶飞来，停在黑夜的胸前

它把远方的形状带到这里

又飞向远方，未来的人无声无息

等待分配性别……暮色里鬼魅变形

时间虚弱，历史长什么模样呢

杀手们的脸藏在哪里？我听说

它的舌头发紫，已被小人割掉

现在，只有一件事情真实不虚

蝴蝶飞来，朝我飞来，朝我飞来

我想听它的声音，它的咳嗽

今天美好吗？今天丑陋吗

危险的朝代，蝴蝶遇见过孔子吗

孔子当年，喜欢蝴蝶吗

（2018年）

3《 困境》

在史前，看不见隐蔽的部位

耶稣从十字架上下来，他要水喝

相爱的人看见那奄奄一息者

正被大鸟啄食着眼睛

在史前，世上本来就没有坏人

深夜逃亡的人，被流星追赶

为惊异而亡，成了人间怪物

不要去触碰这个苦难的象征

不要在深夜敲碎一只凄美的鸡蛋

需保持严谨，走路要轻，语言要恭敬

不要把枯枝放在火焰的唇边

那年春天，一场叛乱即将上演

我没有看错，床上蜷缩着一段

尚未被取走的困境

（2018年）

4 《坐在思维的门槛上》

每到夜晚，风依偎着银铃，轻轻表白

那些心，就许给了伤感的事物

午夜，一切正常，有月光移动影子

我们坐在思维的门槛上

谈论宇宙的边长与信仰

门缝里走出一位公子，宽衣而立

教侍寝婢女习武，石器们惊艳着

植物们不再纷纷假寐，用呼吸思索

亿万年以后，太阳晒干生病的土壤

我经常做梦，并横跨梦境与你私会

巫师半遮脸庞，坐在还魂树下吟诗

死人一个个坐起，讲述时代的真相

其中一个捡起一堆困倦的哈欠

女妖醒来，她的汗珠湿润着干燥的空气

（2018年）

5《谁能让世界安静》

下雨了，我慢慢走

思索也慢下来，落叶在风中跌宕

蚂蚁们爬上来，坐在我的身旁

一只、两只、三只……我是那片落叶

风搅动着辽阔的湖水，我飘浮其上

我不记得世人的模样，但我没有仇人

在拯救者面前，希望被拯救的人太多

谁能成为无限的拯救者？雨下大了

附在小小的载体上就得以逃生了吗

落叶飘来荡去，蚂蚁们蹑足上船

寂静无声，在物质哄抢的时代

谁能让世界安静？思想者也在哄抢

哄抢价值观。你的悲伤已下落不明

已被这阵热风，吹散到四面八方

（2018年）

 6 《永生》

我喜欢的诗人不多

帕斯捷尔纳克是其中之一

他正在讲演《象征主义与永生》

他父亲的好朋友托尔斯泰死了

死在阿斯塔波沃车站，很有趣

他的小说为他找到了这个情节
类似安娜-卡列尼娜卧轨的小车站

伟人死在一个小车站，死在故事情节里

是很诗意的事情，人类搬不动他的墓碑

我曾吞着弥漫硝烟走进他的战争与和平

当死讯传来，诗人帕斯捷尔纳克和父亲

与日月同行，赶到阿斯塔波沃车站

亲眼目睹了伟人之死：一个漫游者

枕着鸿篇巨制，安息在路边

（2018年）

7《忘却》

出发吧，去寻找一段记忆

昨天初夏，蝉在树上鸣叫

吵醒午后，傍晚收拢一院子清光

从前的小城踩着我调皮的脚步

春天抱着湖水，抱着满树的嫩芽

那时你的耳朵被树上的蝉鸣取走
游戏里装着火药与小小的谋反

那时候想做刺客，想盗墓
想做冒险的事情，那时候
父亲已经病了， 他背后的落日

站立过的地方，走着走着就停止了

过了很多年，逝去的逐渐清晰

都忘却了，都忘却了

仅仅片刻，我又难过了一回

（2018年）

8《感恩》

我对自己说，要学会感恩
捡出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给世界
有一颗爱的心脏，借居在身体里
给它足够的空气、月光和信念
在宇宙中快活些，活得可靠些
像中午喝汤的水勺，从不拒绝我
时间花光人的生命，天空干燥
无雨，我耐心倾听远方吹来的口琴
给你写信，告诉你今天的人爱说谎
可我的字体笨拙，在纸上要走很久
如今有谁还愿握笔呢 ？天气闷热
吹口琴的人提着他的影子离开人群
倚在半山腰咀嚼一瓣瓣飘落的晚霞
琴声被黑夜悄悄盗走……
（2018年）

  9 《暮色春光》

一对老人喃喃絮语着走来

头顶的白云，摇来晃去

他们穿驳杂的旧衣裳，老生常谈

从口齿不灵的嘴里跌落，他们

脚步沉重，身体居住着老屋的锈蚀

和潮湿，一触碰，艰难时事就爬出来

时光就惴惴不安，就会落泪

老男人拿出时髦的望远镜，观察

逆流而上的溪水，逝者的面孔浮出

老女人兴致勃勃，上下齿争吵不休

她叫不醒沉睡的旧事，叫不醒逝水

春风吹绿万物，却把暮色放在他们脸上

他们笑着，快乐在一小块春光里

柳絮飞舞，找不到一丝忧伤

（2018年）

10《 听魔语者讲故事》

魔语者携带着皮尺

悄悄潜入千家万户

给嗜睡者度量生命长度

又给死去的人度量来生

把一堆念头放在高处

把一滩妄想倒入水中，把一盏小灯

吹灭，又点亮，点亮又吹灭

门自动敞开，魔语者消失

动作静虚而敏捷，为了抚慰尚未醒来

或永不醒来的人，魔语者编好故事

放在锅里，或吹进空气中

或塞入墙缝，植入人体神经……

我是其中之一，你也是其中之一

天亮时被抛出梦境，走在人世途中

（2018年）

11《一个人需要生病》

冬天了，我开始咳嗽
叶子们竖起耳朵为大树挡风也为我挡风
然后落在地上，直至枯干，被大树遗忘

我的思绪跑来跑去，从书房到院子

有一片叶子跑进卧室，听见了我咳嗽

它的嘴贴在窗上，与阳光絮叨些什么

阳光就跟着风溜走了，那扇门就敞开了

那扇窗就敞开了，这是最奇妙的时刻

一片叶子跑进卧室听见我咳嗽，比我还难过

它在树上就知道我生病了，就落下来告诉我

生病不是灾难，是自然界的规律

一个人需要生病，像行者会在旅途中失踪

像一个人随时会死，我听了直冒冷汗

我开始祈祷，为世间仍奋力奔走不息的人

（2016年）

12 《春天，你的病好些了吗》

春天，我要做好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要做得比春天还要美好

我要让你感到阳光停留在你脸上不肯离去

春天的皮肤正在冒汗，而我要歌唱

天未亮就起床，我要比勤劳的人还勤劳

敞开窗，远方是潮湿的雨点闪耀

开水房的老人走了，水开了，水流出来了

它向我致敬，春天，你的病好些了吗

春天，我只记住这件事，只记在心里

我常常有点骄傲，但我的缺点比优点更加美好

爱一个人要爱到底，爱到他死或我死为止

这一生要做的事情太多，而现在

我要让你深刻地知道我的神圣行为

春天，我要为你做好每一件重要的事情

（2015）

13《预言家将由此诞生》

刚从小城回来，春天已坐在门槛

为我抱琴听风，为我用雨水弹奏

用果实安排芬芳，我听见苦难在祈祷

它熟悉我超过我熟悉它，它多皱的脸上射出

温和的光，它为事物忧心犹如我的祖先

面向大地深深弯腰，种子要在阳光下抬头

粗砺的双手，要为它的果实装满每个房间

黑暗的脸不流露表情，它总在远方咳嗽

它一次次迫离家园， 穷人来吧，还有疯子和病人

你们必得开启尖锐的弧度，不要害怕冰冷的弑手

死神穿宽袍大袄，坐在殿堂里注视你们列队而过

它叮嘱着，不要放下手中的锄头

你看，窗外鸟翅上的片片白昼

渐渐消瘦，仍保留着最初的伤痛

（2014年）

14风景中的虫子

识别虫类的异界，考查包围它们

和人类的国度，不同形态不同世纪的椎骨

写一份生物差别报告，人类不能像虫类那样满足

或幸福些吗？它们从另一个星球跳进灶台

动摇着屋宇，它们笑我，觉得我可笑

我知道虫子的韧性，要创造伟大的壮举

只需迈进一步。风景中的虫子，它把味道

挂在树上，肩膀扛着小小的黑夜，它吞食

自己的美梦，芳香的可靠性闪烁羽毛之光

人类的可靠性在何处？一手秉烛，一手持灯

姗姗来迟，爬行在尘世的树上，谁看见

虫子眼睛比奴隶勇猛，谁知道它的忧伤

人呵，谁能幸免风景中醒来的虫子

不会陷落在风景之外

15倾听与抵达

你知道我说的话有多重要吗

你知道从出生到墓地的距离吗

你看见我双手每根手指都在忙碌 吗

你看见我的双脚有多么优雅吗

神把笑容开放在万物的脸上，作为馈赠

让天黑下来，又让白天如期到来

害虫也要生长，腐败的气味隐藏在权贵树上

傲慢的人仍旧傲慢，做爱的人继续做爱

你知道用心测量脚下的土地有多重要吗

你知道造物主怎样给万物命名的吗

别小看它，你能沿着思想深入思想的尽头吗

用耳朵倾听，用双脚抵达，你跟踪过春天吗

在远方，一朵鲜花在墓地里说

距离就是从耳朵直抵心脏  

（2018年）

16 只为最后的光明而保存

我为你开启封存多年的酒坛

坛子里爬出香酒的笑声，善良的人们

我为你端坐家园，历史需要时间论证

你们孕育了美德 ，也孕育了罪恶

你们怨恨已久的逆光 ，此刻蜂拥而进

我为你识别遗落在夜间的花瓣

让潜伏的异端们张开竖琴的耳朵，让它们

被天使听见，被你听见，爱人呵，夜幕已降临

晚餐已备好，日子随风潜入，苦难的玻璃正被擦洗

让它照进日光吧，让眼底的睫毛不再潮湿

光荣一个个垂头丧气，从今天开始要祈祷

我的声音是鸟翅划向天空的优美弧线

我要抵挡身体的血液不让它提前流净

我内心的黑暗只为最后的光明而保存

（2016年）

17 你必和我一样热泪盈盈

生存不能漠然置之，我们无奈

身上的每处血管都吸纳着废气

丰富的大脑结不出智慧之果，开门

就看见一个关起门来作弊的好人

无人拯救我们，直到被死亡遗弃

城市的面孔越漂亮就越疯狂，你要小心

一个穷人失去膝盖，他在街上无法站立

牙医晃动拔牙器械，划破了病人的腮帮

人们提着自己的命运奔跑，侥幸活着

还有什么能为善良的人所独有

不仅是过去，也不仅是未来

我的诗歌不能满足于说出每个词

但凡一个不幸者喊出了微弱之音

爱人呵，你必和我一样热泪盈盈  

（2015年）

18鸟怎样死去

我见过鸟死亡的姿态

在飞翔的途中，却不知道

它是怎样死去。一只鸟从远方飞来

死亡跟踪着它，像缠绕的导火线

究竟有多少鸟死于一夜之间

死于一只鸟对另一只鸟的爱情

我见过鸟死亡的姿态，优美地腐烂着

但不知它怎样死去，死在什么瞬间

跌落在山谷？双目低垂？或是身体冰凉

死不瞑目？一只鸟对爱情有否预感

有否足够的韧性，会不会心灰意冷，

人类在无望中行走，星空渐渐老去

昨夜梦中醒来，听到鸟叫，啼声凄惨

鸟怎样死去，会不会为爱情死去

（2011年）

19 我每天过桥都默默祈祷

我每天过桥都默默祈祷：桥呵桥

不要断裂，不要断裂……

我知道我的祈祷没有意义，我仍默念

过了桥也不要断裂，后面还有过桥的人

过了桥仍不要断裂，明天还有过桥的人

太阳消失了也不要断裂，太阳还会升起

月亮沉入河底也不要断裂，月亮还会浮现

一只小狗跑来河边，它口渴难耐，桥呵桥

不要断裂，郊外的村庄没有水了，它要饮水

地球人虽然越来越多，不要断裂，不要断裂

一旦断裂了，有人淹死，有人失踪

我每天过桥都祈祷：不要断裂，不要断裂

现在过桥虽然不像从前，桥不结实，也不稳固

但不要断裂，一旦断裂会有更多的人跌落阴间

（2012）

20 从此过简单的生活

大街上有人窃窃私语，

声音来自秘密的星球，我躲进夜里

准备抱一个月亮出门，带回婴儿的哭声

我不是哲学家，体内的宇宙无法归纳

我只带着诗集，一路上词语跟随我小跑

从前的我反复无常，和词语闹矛盾

如今相安无事，我写诗，给诗增加难度

下午喝茶，晚上回来与你谈星月以外的事情

没人看见我走来，没人发现我消失

你见过埋藏在面包里发光的戒指吗

在句子的深处，诗人寻找隐身之所

夜间关紧门窗，不忘祷告，从此过简单生活

即使被时光厌倦，春天也不会胡说八道

此生交给一个人，守护我的血骨

爱人呵，你每天都把我娶回家吧

（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