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第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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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晓渡,1954年1月生。1982年1月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原作家出版社编审、《当代国际诗坛》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研究员,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多年来主要致力于中国当代诗歌,尤其是先锋诗歌的研究、评论和编纂工作,兼及诗歌创作和翻译。著有诗论、诗歌随笔集《唐晓渡诗学论集》、《今天是每一天》、《与沉默对刺》、《先行到失败中去》、《镜内镜外》等9种;译有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的文论集《小说的艺术》,以及S·普拉斯、V·哈维尔、C·米沃什、Z·赫伯特、M·赫鲁伯等诗人、作家的部分作品;主编“二十世纪外国大诗人丛书”多卷本、“当代诗歌潮流回顾丛书”多卷本、“帕米尔当代诗歌典藏”多卷本等;另编选有《中国当代实验诗选》、《当代先锋诗三十年——谱系和典藏》等十数种诗选。80年代末、90年代初先后参与创办民间诗刊《幸存者》、《现代汉诗》,2005年主持创办中坤帕米尔文化艺术研究院。评论和诗歌作品被收入国内外多种选(译)本。多篇论文先后获国内重要奖项。2012年获首届“教育部名栏·现当代诗学研究奖”;2013年获第二届“当代中国文学批评家奖”;2016年获第14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批评家奖”。1995年起多次应邀往欧美多所大学访学或朗诵。2001年应邀出席在法国里尔举行的第一届世界公民大会。2008年9月应邀出席第八届柏林国际文学节。2006年起多次组织并主持中外诗人高端交流项目。

唐晓渡:幸存者十五期卷首语


秋意日深,催动着奥森公园内那大片的银杏,以可以观察到的速度,在一呼一吸间渐次由青绿变为金黄。这如同潮信般总是如期到来的季节转换,隐含着大自然永恒的神秘诗意,并在语言难以抵达之处,一次次挑战着人类的歌者。历来吟咏秋天的佳作浩如烟海;而漫步在由早衰的落叶和秋阳透过树影筛落的耀眼斑点共同铺就的林间小道上,不经意间最容易被其俘获的,恐怕就是唐人刘禹锡的那首《秋词》了: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之所以“最容易”,是因为太奢侈。这里奢侈的不仅是那如今只能蜷缩在动物园里的“一鹤”,也不仅是薄霾纠缠下那难得一现的“碧霄”,更是诗人那畅达无碍,排空直上的高爽诗情。

以上文字说来只是我当下心境的一个碎片;但此处言及,却也与大致编定本期《幸存者》后那种沉甸甸的收获感有关。没有这种收获感,就无所谓“奢侈”。反之亦然。

诗歌史上诗人高寿逾百者似前所未有。这里的“高寿”兼指生理年齿和创作生涯。据此双重视角,本期《幸存者》隆重推出“郑敏先生100寿致敬特辑”。犹记198090年代郑先生一系列力作所激起的衷心感佩和赞叹,那是一种堪称“苍翠”的典型“第二春”风格:情思的汁液依旧饱满,而又处处昭示着沧桑的历练。如《爱的复活》,如《破壳》,如《早晨,我在雨中采花》,尤其是十四行组诗《诗人与死》。转眼又是多少年过去了,郑先生这棵诗坛的“常青树”业已成为一部充分打开的在大书,问题只在于怎样去读。感谢特约主持人孙晓雅教授的不负所托,感谢她据以杰出的专业眼光和素养,通过本特辑(包括其长长的“主持人语”)提供了一个多点位、多侧面相互参读的框架。当然还可以有其它的读法,比如相对其作品的某种“反编年”的读法。设若着眼于《诗人与死》那整饬形式下种种情感的涡旋和暗流,着眼于诗中轮流出现的“你”、“我”、“我们”,因“诗人”一词而具有的相互指涉和自我指涉的性质,逆着时间之流一路读上去,包括细读其间的一大段空白,我们或许就会从诗人1940年代的代表作《金黄的稻束》中,读出更丰富也更沉重的意涵;就能更深切地体察到,所谓“肩荷着那伟大的疲倦,你们/ 在这伸向远远的一片/ 秋天的田里低头深思/ 静默。静默。历史也不过是/ 脚下一条流去的小河”,对诗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就不难想到,这稻束/母亲叠加复合的巨型意象,似乎从一开始便超越于岁月之上,不仅暗中规划并主导着个别诗人自我形象的生成,而且以其象征义(艰辛的劳作、生生不息的孕育和高代价的收获),持续强调着真正诗人的宿命及其存在的价值。

必须向这样的形象致敬!同样的心意献给本期“主编特别推荐”栏目的主人公李晓梅。熟悉李晓梅的人都知道她出道甚早,上世纪90年代初就在诗坛崭露头角;然而,正如她多年来远离诗坛的喧嚣决非表明她对诗的疏离,反而意味着她与写作之间那种致命关联在不断深化一样,她的老资格,也肯定不是她进入这一栏目的理由,充其量只具有某种附加的参照意义。这里,推荐的“特别”无非来自文本质量的特别,来自其同时向生存的冰与火汲取,复融合炼化后语言光芒的特别。那是从无言深渊中升起的光芒,或者说就是这深渊本身的光芒:

不可能虚构也来不及搜索/ 幸存者不是幸运者/ 刃不见血之刀片插遍了一生

 

或许只有那些心心念念于“那封一直没有收到的信”的人,那些体验并咀嚼过“我少女时代钟爱的诗人/ 早已死于无人区的集中营”究竟是怎样一种伤痛的人,才能真正读懂这样的诗句。这首诗的诗题与本刊刊名相契可以被视为某种偶然,但从根本上说决非偶然,因为诗中揭示的情境,正是所有“幸存者”一无例外的人生处境,至少是这种处境的一个层面。同样,独白语气和否定句式也非但不影响,反倒一再强化着这首诗的情书性质,只不过其倾诉的对象与其说是记忆中的某一个体,不如说是自己和这个世界。事实上,李晓梅几乎所有的诗都具有类似的性质。以这样最具亲和力的方式,她在不断指明诗意阙失的时代积弊,警醒我们遗忘之罪错的同时,还不断启示着大爱在场的可能。至于这是否意味着有更多或“石沉大海”,或“夹在遗忘的书中”的信,似乎她并不特别在意。其原因,我想不仅縁于她早已坦然接受了让那些信“永远在路上”的命运,还縁于她始终怀揣着“那一封封信  一首首诗  一张张纸/ 以锲入的方式弥合着幸存的一切/ 且山川般壮美地隆起在偶尔震颤的大地上”,这样一幅只有她自己才看得见的愿景吧。

相信这也是所有幸存者心中的愿景。

本期“诗作”、“诗论”两栏的份量都足以对得起2010年代最后的这个秋天。尤其是“诗作栏”,除了作品,主持人上官南华似乎还有意通过他的“读稿随记”,给我们带来一重格外的惊喜。这样的随记有点像古代的诗话,虽有时不免粗疏或过于随意,但瞬间灵机相遇,却也不乏吉光片羽,很值得一读,更令我感佩的,则是这位主持人对编辑工作全身心投入的程度。“翻译”栏自创刊以来第一次换了主持人,戴潍娜太累了,让她轮休一期。本期缺了汉译外似是一个遗憾,好在两大组译作的体量和质量足堪弥补。两组中,“荷马奖章桂冠诗人四家”是特约的,“勒内·夏尔新译”则是撞在了枪口上,顺手擒来。谨向两位主持人兼译者赵四和张博表示由衷的感谢。

“跨界”栏尚在期待中,但“老照片”早已编成就序,那就多说几句。当初新增此一栏目虽属偶然创意,现在看来,其价值和意义都无可替代。有意思的不仅是那些老照片留住的昔日瞬间及其带来的温馨回忆,更在于不同的当事人各自陈述记忆时所呈现的种种岐异。这是别一种“罗生门”的故事吗?是,却也不是。说“是”,相对的是原理;说“不是”,相对的是性质——毕竟,这里“澄清真相”的企图毫不重要,重要的是主持人童蔚所谓“从日常抽象到形而上的乌托邦”的过程。这是一个缩削变形的过程,却也是一个汇聚增殖的过程;而无论陈述者的想象力或眼力是否或怎样“跑焦”,最终被我们记取的,大概都不会是那些岐异,而只能是乌托邦本身。由此,“罗生门”的原理不着痕迹地被诗的原理所消化;而有关所谓“真相”的争议,也因这“必要的乌托邦”,被重新纳入一个老而又老,却永远不会止歇的追问,它问的是: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到哪里去?

童蔚善莫大焉。童蔚,加油。

 

                                                                                                       2019年,金秋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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