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第四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草树
主编:   执行主编:

上官南华,1965年出生,山东日照五莲人。作品长诗《青藏诗章》《石笺记》《入海口》《彼岸花》《岁月的说明书》等,诗集《眉梢上的罂粟——碎片赋格三部曲》《构词》等。出版诗集《R城寓言》。

上官南华:新阶梯诗:臧棣——一个人的传统
 

新阶梯诗:臧棣——一个人的传统

上官南华

 

20198月,臧棣诗系《尖锐的信任丛书》《沸腾协会》《情感教育入门》的出版,是二十一世纪新诗二十年一件大事。

其意义或在于把当下中国现代诗从诗歌外在的现象性转变到对个体诗歌文本创新建设的关注。从诗学观念的自觉到诗歌写作内在结构和外在赋形的创新建设,再到文本创立之后的自我诗学阐释,臧棣创立了一个诗歌文本建设的经典范例,这在当代现代诗是独立的,形成臧棣一个人的诗歌写作传统。

感觉臧棣在新世纪二十年现代诗平流粘滞期的泥浆中奋力擎起的一把沾满泥浆的火炬,是的,臧棣的诗具有在泥浆中凝结灯芯摸索火种点燃泥泞的修辞燃点。灯芯是线性的,臧棣特别强调诗歌结构,诗句走向的线性,曲折的线性。这正是臧棣转变中国古典诗歌传统的并置、感性、直观,为线性、理性、辨证的转捩点。臧棣诗歌写作的转向是着重在诗歌内部结构和外在形式双重变构。

在新诗一百年过去、新世纪二十年过去的时空,中国现代诗似乎失去了燃烧的火焰,冷却了,臧棣也只能擎起一把沾满泥泞的火炬。中国新诗朦胧诗、第三代诗、九十年代诗之后,那种喷发、对峙的诗歌内在张力似乎消弭了,似乎真的从青春期写作渐渐进入了一种沉静平和的 “老年期写作”。应该是返老还童的新的叛逆和无矩才是。而普遍的感觉新世纪二十年的新诗平缓平涌,再无崛起和波澜,以至于几乎丧失了“命名”的特征和活力。中国新诗进入了一个疲乏的更年期,缺少内在撞击、内在对峙、内在矛盾的自我更生力、爆破力。

我们也已经不满足于“某某后”“某某代”模式的集体加时间的僵化的非诗学命名,我们渴望着现代诗个人化写作星期不再是集体性命名而是个体诗人和诗歌文本独特的凸现命名,渴望着一颗一颗恒星的出现,而不再是集体的星座。

似乎朦胧诗之后,第三代诗,九十年代诗,带着叛逆的激情,烽烟四起,已经把新诗的探索热情耗尽了,各种道路已开辟,已无分蘖的生长点。

汉语诗歌写作的可能性耗尽了吗?新的路径、分蘖点在哪里?银河真的有支流吗?臧棣在1994年《后朦胧诗:作为一种写作的诗歌》,从对朦胧诗、第三代诗的反思自省、对语言的怀疑,对诗歌技艺作为诗歌写作命运性的肯定确立,开始了定量性、自我限制的、冷静的、量贩式诗歌写作可能性的实验探索。

提出了写作大于诗,技艺是诗歌写作的命运,技艺是诗歌的本质,等等一系列新的诗歌写作观念。

臧棣诗系《沸腾协会》《尖锐的信任丛书》《情感教育入门》的出版,是不是点起了一次烽火狼烟,是不是狼来了,是不是一种新的诗学、美学原则的实验崛起呢?如果有第四代诗的话,是不是为中国新诗第三代诗和第四代诗划出了一条诗学、美学裂纹斜线?是不是新的潜隐的“深刻的中断”?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臧棣对新诗的独特文本贡献,是臧棣诗歌写作风格成熟的标志,是臧棣以19947月发表《后朦胧诗:作为一种写作的诗歌》诗学理论指导自身写作二十五年的总结。也以此,让臧棣以诗歌创作理论和诗歌风格化写作的双重独立成就,成为第三代诗之后无需纳入某种集体命名而独立诗坛的标志人物,一个风格诗人,一位技艺卓越的汉语现代诗匠人。

臧棣形成了他自己一个人的传统,以《沸腾协会》《尖锐的信任丛书》《情感教育入门》为标志的语言诗写作传统。如果说在臧棣自己的写作时空中,1994年以后“后朦胧诗人已进入‘生下他自己的父亲’的写作阶段。”那么,二十五年后,2019年臧棣诗系《沸腾协会》《尖锐的信任丛书》《情感教育入门》的出版,正是“后朦胧诗人‘生下他自己的父亲’的写作成熟分娩阶段。”,我不能说是臧棣风格化写作的终结。因为,他已经开始了“简史”系列诗的写作。

 

臧棣的特出源于其高度的诗歌写作自觉意识和对自我写作才能的限制、规约才能。臧棣的写作是一种低碳节约型、集约型写作。这一点对于“灵感写作”和自发抒情宣泄式写作来说,是很难理解的,因为缺乏深度诗学思想和写作经验来理解。

臧棣诗系《沸腾协会》《尖锐的信任丛书》《情感教育入门》,虽然冠以“丛书”“协会”“入门”以分别,但从内部写作题材、修辞手法和结构、体式等诗歌特征来看——都是短诗,没有主题性分别,内容丛生,并没有本质差别——而具有风格的统一性:一种DNA双螺旋式弯曲阶梯结构,一种新的内在意义阶梯式曲折变化推进的阶梯诗。这样一种独特的阶梯结构“同写作主体存在、对生命的原初体验和观察融合起来,”以一种对语言意义陈腐侵蚀高度自觉的清除意识,“尽可能地在语言的意义上使用语言”,“以一种定量准确的艺术才能,” ......让意义在那里堆积、分解、游移、转化,”“对语言的社会性规约金蝉脱壳,”“对语言的统一性刻意偏离”。从而呈现出一种危险的临时性意义张力,曲折而又引人入胜的诗歌意境。“这样诗歌从一种产生着明确意义的文本场所,被重新改造成一种游移的、不确定的诗歌意蕴无限自我生成的文本场所。”

可以把臧棣的“丛书”“协会”“入门”风格化诗歌,概括为新阶梯诗。

对臧棣的风格化诗歌,我是带着挑衅的眼光接受的,我极其膺服臧棣诗内在的修辞品质,但无论其做何种自我阐释,我个人觉得总免不了 “标签性、形式主义模式化写作”的质疑。

 

“优异的诗歌永远‘是那些表达最好而又没有进入个人范围的作品,......既是隐秘的,又是公开的。’”臧棣的写作借助于微信几乎是随时公开的,但同时又是隐秘的,虽然他自己也随着臧棣诗系的出版推介跟帖做了自我阐释,但真正要理解臧棣的诗,《后朦胧诗:作为一种写作的诗歌》是入门解钥。

 

199425年来,臧棣“先行进入写作本身(作者加着重号),在那里倾尽全力占有历史所给予的写作的可能性”。“不断自觉地加深着它与文学传统之间的裂痕,处于永远摆脱不掉的‘无本身传统’的状态中。”“已卷入与语言的搏斗中,由对朦胧诗所借助的语言规约的反叛,衍生出一种新的诗歌意识:汉语现代诗歌应该在一场激进的语言实验中来重新加以塑造;不仅如此,还应把汉语现代诗歌的本质寄托在写作的可能性上。”

     “诗歌的写作已膨胀为写作借助诗歌发现他自己的语言力量的一种书写行为本身。”“后朦胧诗从对诗歌的理想文本的偏离到对写作的可能性的一种行为主义膜拜的转换。”

“由此,汉语现代诗歌写作的不及物性诞生了。写作发现它自身就是目的,......诗歌的文本性可以在这样的写作所触及的任何地方生成。”

“我多少相信,将诗歌的写作从一种本文到本文的文学经验的转承模式中解救出来,是后朦胧诗对中国现代诗歌的最有价值的贡献。”

 

就这样,从上世纪末萌生,经过25年的自觉实验、探索,臧棣诗系三部诗集《沸腾协会》《尖锐的信任丛书》《情感教育入门》的出版,凝结出臧棣一个人的诗歌传统。

臧棣深刻自觉的诗歌创作方法论意义上的思考和高超的自我风格化规约写作,在当代诗歌写作中是独一无二的。臧棣以“先行到失败之中去(唐晓渡诗论集《先行到失败之中去》)”的先行者、独行者的探索、实验精神令我敬佩。

 

臧棣是独立的,但并不是孤独的,甚至是对称性的存在。臧棣的非及物技术主义诗歌写作跟于坚的及物主义拒绝隐喻的诗歌写作,恰成对称。于坚的写作具有源氏物语的直观感性的真,真是永远不过时的,常写常新的至高写作境界。臧棣恰恰不同,是在语言文化的意义中非及物的写作,是对词语的扮戏性写作,是游动悬崖式的写作,将词语推进、碰撞、对峙在瞬间的危险处境而生成临界意义。是一种拷问式写作,必然的带有知识分子写作的色彩,必然的带有宗教辨经性的知识理性。臧棣拒绝了激情,拒绝了宣泄,物非语非,我只要词语的戏剧——语言是材料,诗歌是一件一件艺术品,那么,臧棣实验、实践的是他定量性的制作词语的百乐门、万花筒、罗生门,臧棣恢复了诗作为巫语,诗人作为巫的出离意义和角色。

 

认真的理解一位诗人和他的独特作品是艰难的,在组稿期间,827日至30日,臧棣因事来日照,有幸相聚但没有来得及谈他的诗,后97日至8日,追随至郑州曲青春李双邀请组织的钟书阁书店臧棣诗系分享会即《现代诗的转向》讲座,又有曲青春别墅曲园说诗的深入交流,增进了理解。但依然短促,所言难以确当。

这篇短文里新诗,现代诗,当代诗歌,三个概念并存,臧棣倾向于现代诗,当代诗、新诗的表述是一个太“朦胧”的时间性概念。臧棣充满了辨析、辨证,纠结,因为词性、词义,语意,语音都已经改变了,或者其本来原始词性、意义都要在当下语境中重新解析、显影。这样臧棣的诗歌写作,就具有了重新发现现代汉语诗性的语言学意义。

 

 

201992日,21日修定,22日下午,游户部镇东北太阳城葡萄酒庄栗子林再改。1122日,小雪节气,晚改定。

评论 阅读次数: 506    赞: 0
昵称:

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