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第四期
栏目主持:孙晓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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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郑敏的诗学理论及其批评
谭桂林


一 

为什么要研究郑敏的诗学理论与诗歌批评?我认为有如下几点理由:其一,在近百年来中国 诗坛上既是诗人又是学者、既在诗歌创作上成就卓越又在诗学批评上富有建树者,世不多见,而郑敏乃是其中之一其二,郑敏在学术上是专攻西方文学的,其创作也多受西方现代文学的影响,但在 90 年代以来,“猛然回首 ,发现汉文化的难以匹比的丰富,懊恼一生都在汉文化传统的自我否定的批判中度过,”于是,她连续写了《中国诗歌的古典与现代》、《世纪末的回顾汉语语言的变革与中国新诗创作》等论文,批评五四以来的新诗传统割裂了中国现代诗歌与母语传统的联系以致中国现代新诗总体上成绩不够理想。这些论文发表后,在中国当代诗坛与学术界引起了很大的争议 ,典型地体现了 90 年代以来中国学术界新文化保守主义的一个重要特色 :用最新的方法与观点来陈述最老的问题。其三,近代以来,世界诗学发展历史经历了目的论与形式论两个阶段,目的论诗学以诗歌的社会功能结构为研究对象,形式论诗学以诗歌形式的组织功能结构为研究对象20 世纪中叶随着现代语言学的迅猛发展及其向其他人文学科的全方位的渗透,诗学理论的建构也从形式论向语言论转向,对诗歌自身语言运动的关注越来越成为诗学研究者的兴趣聚焦点20 世纪 90 年代以来,郑敏将德里达的解构主义理论同中国新诗批评结合起来,她所写的一系列论文突出地体现了中国当代诗学的语言论转型倾向 。鉴于这三个方面,我认为对郑敏诗学理论的研究不仅是对一笔具有丰厚内蕴的理论财富的发现与挖掘 ,而且是对中国当代诗学理论发展趋向的一种意义深远的晾望与总结。 

从毛诗序的兴观群怨说开始,中国传统诗学对诗歌本质的概括与研究大都是围绕着言志、刺等社会功能而展开。近代以来西风东渐,梁启超等提倡“诗界革命”,仍然是将诗歌当作认识 社会、改良社会的一种工具。五四新文学运动以后,在西方浪漫主义诗学的影响下,诗的本位观开始向诗人自身回归,那种与社会改造、国计民生没有什么紧密联系的个人情感被突出出来,成 为诗之所以存在的一种本质依据。周作人在一篇诗的专论中就明确指出:“本来诗是言志的东西,虽然也可用以叙事或说理,但其本质以抒情为主”所以,周作人认为 “做诗的人只要有 一种强烈的感兴 ,觉得不能不说出来 ,而且有恰好的句调 ,可以尽量的表现这种心情 ,此外没有第二样的说法 ,那么这在作者就是真正的诗”① 。成仿吾说得更加斩钉截铁:“文学始终是以情感为生命的 ,情感便是他的终始 。至少对于诗歌我们可以这样说 。不仅诗的全体要以他所传达的情绪之深浅决定他的优劣,而且一句一字亦必以情感的贫富为选择的标准。”②作为理论家,周作人与成仿吾分别属于新文学运动中两个主张相对的派别,这说明在五四时期,无论是主张现实主,还是崇拜浪漫主义,对诗歌的本质在于抒情其观点都是一致的。如果说言志更多地偏重于载外在之道,因为在传统士大夫那里自己之志是以符合圣贤之道为准则的,那么抒情则更多地与诗人自我的个体生命相联系,所以,郭沫若在谈论诗歌的抒情本质时如此激动地表述过自己的见解:“我想我们的诗只要是我们心中的诗意诗境之纯真的表现,生命源泉中流出来的Strain,心琴上弹出来的Melody,生之颤动,灵的喊叫,那便是真诗,好诗。。③

但情感毕竟不是生命的全部。从生理学的角度来看,除情感之外 ,生命应该还包括本能、志、意识、与无意识等多个方面,而且本能无意识等属于生命的深层结构,与诗有着更多的相通之处。因而郑敏的诗学对诗歌本质的思考主要围绕生命这一中心观念展开,这是对五四新文学以来的诗歌本质观念的一种拓展。在郑敏的思考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一种逻辑理路。首先 ,郑敏认为诗的本质不是别的,而是生命的经验“对于我,诗和生命之间划着相互转换的符号。”在郑敏看来,“所谓生命是人的神经思维肌肤对生活的强烈感受而诗人在这方面是超常的敏感。”④思维是人的意识活动,而神经肌肤属于人的感官之源,既然生命经验既包括人的理性思维,也涵盖人的感觉活动,作为生命经验的诗歌就不会只是一种“志”与“道”的传达,也不仅仅止于情感的自然流露。诗应该是一种理性与感觉的综合体。基于这种思考,郑敏对 “意象”、“境界” 等中国传统的诗学概念作了自己的阐析 。她说:“意象是诗人的理性和感性在瞬间的突然结合。因此,我们可以说意象是呼吸着的思想,思想着的身体意象在经过这种改造后再不是仅起着修饰作用的比喻,它和诗的关系是有机的,内在的。”⑤而境界是什么呢,郑敏说 :“中国人在古典文史哲中常讲境界 ,我认为境界就是生命的最尖锐 、最强烈的体会。”⑥正因为诗是理性与感性的瞬间的 突然结合 ,而且是一种最尖锐 、最强烈的体会,所以对诗的接受就不是理解 ,也不是共鸣所能完成的。在这方面 ,郑敏特别强调 “悟” 的意义,认为诗心就是一种具有道德含义的悟性,就在于悟是生命的瞬间的敞亮是人的感性与理性同时迸发出的生命智慧的火花。

郑敏以里尔克为例指出,诗人不同于平凡人之处,就在于诗人对生命的超常敏感,对于神秘 的生命之美常怀着宗教式的崇敬。在芸芸众生之中,诗人是最寂寞的,但“寂寞会使诗人突然面 对赤裸的世界,惊讶地发现每   件平凡的事物忽然都充满了异常的意义寂寞打开心灵深处的眼些平日视而不见的西好象放射出神秘的光和诗人的生命对话”⑦一首好诗往往产生在诗人与生命突然面对面相遇的时刻 ,而这个时刻实际上就是生命的无意识波澜汹涌的时刻。以,如果说诗歌的本质是生命的经验,那么,生命的无意识无疑是诗歌力量的一个重要的源泉生命的无意识是心灵深渊中最深处的一种经验的沉潜与固结,它既包含意识的内容,也具有本能的质素,是意识与本能、精神与肉体的融合,因而最能显示出生命的神秘与复杂。郑敏的诗学特别强调诗与无意识的关系,她说 :“有时一霎时的内心的一次颤动,会触发一首诗。人们称之为灵感的到来,其实可能就是那酿酒的无意识向你发出的酒香的信号。”所以,“线条型的诗一经上意识的修改就会失去神韵,但并非主张写诗只需一挥而就应当说诗在无意识中酿造时间是很长的,这个酒害是由无意识和潜意识组成的,它的功能神秘而复杂,那里的酒是很古老的 ,有的是我们的始祖所遗留下来的 。”⑧在许多时候,郑敏甚至认为所谓无意识其实乃是一种被压抑的原始的生命力,所以无意识才会是丰富的创造源泉。诗人的任务不仅要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原始生命力受到超我的过分压制而逃到无意识里去的现象 ,而且要经常与这种原始生命力联系 ,交谈 ,倾 听原始生命力的呼唤。正是出之于对无意识的强调 ,郑敏反对理性过多地干预诗歌创作 ,她形象地说 :“果园总是隐藏在无意识的黑郁的原始森林中 。当它成为你的逻辑的马车必然就能到达的地点时,它的果实就突然变成塑料的装饰品了。”⑨同时,郑敏也反对即兴写诗,“当代有些西方诗人强调即刻感,现场写作,非反思等,虽然也打开一些心得途径 ,但却不应当因此否定华兹华斯所说的写诗是在宁静中重记感情 。” “时间短固然可以减少理性的插手 ,而时间隔得长些,在宁静中让理智安眠 ,而过去的一些情景从无意识中徐徐引起,突现在心灵的眼前,可能比现场的捕捉更深刻,更强烈,这与以理性对经验进行反思和整理是不同的。”⑩

郑敏生命诗学的精义还在于她特别强调诗的生命在于矛盾运动。在这方面,郑敏受到美国黑山派诗人奥森的 “场” 理论的影响 ,即诗是一个场 ,它以放出能量的方式来影响读者 。郑敏相信,“诗永远是一个磁力场 ,各条磁线从那里发出 ,诗之所以是有生命的 ,因为它的各条力线不断的在与其他的力起作用,并同时放出能量,它的能量在读者的心态上引起反响 ,这样就形成了读者与诗之间的对话 。”不过郑敏又进一步指出 “诗的场总是建立在矛盾的力之网上” 。郑敏曾经以这一命题分析过穆旦的 《诗八首》 ,认为穆且诗作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的诗充满了他的时代,主要是 40 年代,一个有良心的知识分子所尝到的各种矛盾和苦恼的滋味 ,惆怅和迷惘,感情的繁复和强烈形成诗的语言的缠扭,紧结。“穆旦的语言只能是诗人界临疯狂边缘的强烈的痛苦、热情的化身它扭曲 ,多节 ,内涵几乎要突破文字 ,满载到几乎超载 ,然而这正是艺术的协调 。” 为什么穆旦诗歌的扭曲 、多节 、超载正是艺术的协调呢 ?这是因为诗的生命在于矛盾运动 ,但是 在杰出的诗人与诗作中 ,各种矛盾的力线却能有机地组合在一个统一的场中。所以,郑敏十分重视诗的生命赖以展开的内在结构 她说:“诗与散文的不同之处不在是否分行、押韵 、节拍有规律 ,二者的不同在于诗之所以成为诗 ,因为她有特殊的内在结构。”“诗的特殊内在结构正是为这种只有诗才能有的暗示和启发的效果服务的。” “如果一首诗只是描述一番而没有深刻的寓意,自然不能是佳作,即使有很深的思想,但缺乏一个体现这种思想的诗的结构,也会令人失望。”诗的特殊结构不是押韵分行,不是合规律的节拍,那么是什么呢 ?郑敏对此作了很精辟的界定 :“诗的内在结构是一首诗的线路 ,网络,它安排了这首诗的意念 、意象的运转 ,也是一首诗的展开和运动的路线图 。”“诗的内在结构可以有很多类型 ,但它的目的都是为了使诗含蓄而有丰富的暗示魅力”。诗的结构层次愈多,对话也愈丰富。郑敏还根据自己写诗的经验以及自己对诗歌经典的理解,从技术的角度分析了两种最有代表性的诗歌结构一是展开式,分层层展开、突然展开、在诗尾别开生面的展开等模式,二是高层式结构,这是现代派诗歌常用的一种结构,它的 特点是“使得读者在读诗过程中总觉得头顶上有另一层建筑,另一层天,时隐时显,使人觉得冥冥中有另一个声音。”最后 ,郑敏指出诗的结构之意义不仅在于写诗本身,而且体现在诗与读者之间的关系中,“诗的结构像一座桥梁,连接了诗人的心灵与外界,连接了诗人与读者。诗人是 通过这种结构给他的精神世界以客观的表现 。诗的真意存在在它的结构里 ,在读诗时如果较清晰 地掌握了一首诗的结构就可以对它有深刻的理解 。”结构感是打开全诗的一把钥匙 ,所以郑敏认为在诗的欣赏中培养自己的结构感是很重要的。

 



一般说来,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无论兴观群怨还是表现再现 ,经典诗学都是建筑在认识论哲学的基础上的 ,属于认识论诗学 ,诗学的核心在于诗说的是什么 19 世纪末 20 世纪初 ,西方 哲学发生了一种重要的变革 ,哲学关注的重心问题由语言所表达出来的理性转向表达理性的语言 本身。西方哲学界将这种转向称之为“语言论哲学革命” 。在这一哲学革命的直接推动下,建立 在哲学基础上的西方诗学也由认识论诗学向语言论诗学转向。正如王一川所指出的:“当作为基 础或统一原则的哲学已从理性中心转向语言中心时,诗学就再也不会无动于衷了 ,它也同时进行着自身的语言论转向 。”其结果就是 “语言成为种种诗学流派共同关注的中心 ,不仅俄国形式主义、结构主义和后结构主义直接发端于现代语言学,而且一向注重阐释的现象学、存在主义、心 理分析学、阐释学和接受美学乃至新近的新历史主义和文化唯物主义 ,都把语言置于前所未有的 重要地位。”传统诗学中的术语概念如思想、主题、内容、创作方法等等也正在被符号、话、本文、语境、对话、叙述等与语言密切相关的概念所取代。郑敏40年代在西南联大攻读哲 学,后来又赴美研究英美文学 ,这种资历与学识无疑使她较早地接触了西方的哲学与诗学的语言 论转向趋势 ,因而语言论诗学在郑敏的诗学理论与诗歌批评中占有很重要的位置 ,体现出了一个 与西方世界文化保持密切联系而又具有反思精神的学者对诗学发展趋势的敏锐把握与透彻理解只不过建国后的 30 年间由于文学上的极左思潮阻断了中国文学与西方当代文学之间的联系 ,郑 敏一直没有适当的时机来阐述自己对语言论诗学的理解罢了

文革结束后,郑敏用很多的精力写作了不少的诗学文章。正是受西方语言论诗学的影响,她的许多文章都侧重探讨语言在诗歌中的重要地位,显得特别的与众不同值得注意的是,郑敏对语言的重视并不仅是一种纯技术的考虑。本来,文学乃是语言的艺术,诗歌的语言艺术也从来就是诗家关注的焦点,所谓 “语不惊人死不休” 、“吟得一个字 ,拈断数根须” ,表达的都是诗人对诗歌语言技术上的孜孜追求 。既然只是一种技术上的追求 ,所以这种追求也常被诗家垢病 ,批评是舍本求末 ,买椟还珠。而郑敏对语言的关注之所以被认为是一种语言论诗学的转向,是因为她的语言观与她对诗的本质的理解是紧密相连的。如前所述,郑敏认为无意识是诗歌生命的源泉,而现代语言学的一个重要贡献恰恰就是发现了语言背后的制约力量不是理性而是无意识 。“ 神秘的无意识,没有人能进入它 ,但又没有人能逃避它的辐射 。因为今天语言学已经明确这心灵的黑洞是语言结构的发源地。19 世纪的浪漫主义理论家柯洛瑞奇告诉人们想象力包括来自先验和作家心灵方面,而今天的语言学家却指出语言结构的第二空间,这就是无意识。这种走向无意识的语言结构的理论动向被称为 语言转折,它促使诗人及其他作家 60年代后进入了无意识的开拓时代。”郑敏从80年代开始对解构主义作了精深的研究,这种研究使郑敏对诗学的思考很自然地走向诗与无意识与语言的联系 ,并且使得郑敏的语言论诗学大致集中在如下三个方面的内容:

一,诗的以它自己的生命而存。语言在结构主义那里,是作为符号而存在的。但德 里达说 ,语言只有当它作为一个符号死亡的时候,它的有生命的内涵才会真正地存在。在这一点 上 ,郑敏明显受到德里达的影响。语言作为一个符号,是对一种概念的表达,是符号就可以反复 地使用,郑敏举了 “几度夕阳红” 的例子来说明当诗歌的语言成为一种符号能够反复使用时,它就成了陈旧的套话,丧失了自己的生命 。真正的诗歌语言,应是通向自由语言的通行证 。也就是说诗的语言是不受外界干扰 ,不再担承符号功能的重负 ,纯以自己的生命力存在 。所以“只有当写下的文字不只是作为传达工具之后,它才能作为语言而诞生所以你不能把语言只当作一个意义 、一个概念的载体 ,它的功能只是一个符号 。只有当这个干瘪死亡之后 ,它才作为语言而诞生。” 在这方面 ,郑敏不仅肯定了诗语乃是一种个体生命经验的传达 ,而且鲜明地指出了诗语自身是一种具有生命的存在 。既然诗语是一种有生命的存在,那么,一首好诗就不是由若干的部件组合形成的而是作为一个有机的整体诞生的。对此,郑敏有一个十分形象的说法 ,诗不是诗人写出来的 ,而是诗人从自己的无意识中 “接” 来的。“我的素材必须在无意识中自行转换,酝酿,直到它形成自己的塑形,这时我会通过一些偶然的条件,收到酒己酿成的信号,于是将这首诗接到世界上来。” 这就是说 ,一首好诗来到世界之前就已有了自己的整体生命 ,对这一生命的存在 ,诗人所能作的只是将它 “接” 到世界上来 ,没有也不应该有什么作为 。所以,郑敏对传统诗学中重视语言 “推敲” 的观点不以为然 ,她说 :“诗人对语言要尊重 、珍惜 。不要对语言施虐,拧断句子的脖子 ,强迫词字结合,任意玩弄,炫耀新奇,招摇过市以博得创新的美誉。”“对语言施暴和虐待动物一样令人难以忍受。灵魂的压抑、空虚使得一些诗人转而虐待语言,他们的粗暴只说明自身的匮乏。什么时候诗人在语言面前,不念咒语 ,不施魔法 ,而变得虔诚 ,谦虚 ,他才能找到真正是他自己的语言 。”

其二,诗人应倾听语言。因为语言的根不在他处,而是在诗人的无意识中所以倾听语言就是倾听自己心灵最深处的无意识的呼喊,也就是倾听自己身心中的最原始的生命力的呼喊在郑 敏的诗学思考中,诗、语言 、生命这几个概念是可以互相转换的 ,最好的诗歌 ,是最凝聚和新鲜 的语言,在那里面也就有最强的生命力。在这点上,郑敏显然受到海德格尔的启示。海德格尔 曾说诗歌语言就好象 个生命居住的地方。他用了“being这个词来界说自己的意思有的学者把这个词翻译为存在,但郑敏说:“据我的理解,海德格尔的being就住在语言里这句话being 就是生命,活生生的运动中的生命。”既然语言是生命的居所,诗人写诗就不要总想着自己怎么说,而要去倾昕语言的声音,虔诚地、谦虚地去倾昕。但语言有一种隐蔽自己的性能,诗人怎样才能倾听到语言的呼喊呢?一方面,郑敏特别地提到了诗人的悟性,她说“诗和艺术不只是感性的,恰恰是悟性才是诗与艺术的震撼力的来源。”所以在语言的隐蔽性面前,“作者必须用他的悟性去发现他和语言间的一种诗的经验 ,也就是与语言对话 ,不要害怕思维会妨碍诗寻找它自己的语言”。另方面,郑敏主张诗人要沉静。所以郑敏非常欣赏英国浪漫主义诗人华兹华斯的写诗是在宁静中重记感情的名言 。她认为“宁静给他以超越现实的条件 ,重忆 、再现是在宁静的超越现实的氛围进行的,想象之光使事物的轮廓带有异彩,而宁静使心灵清澄无需。”“诗人们在诗和语言面前要沉静一下容易喧嚣的自我表现语言就会向诗人们展开诗的世界。”“诗人的浮躁粗暴都会使得他听不见自己语言的声音。”郑敏本人崇拜的诗神就是宁静、安谧的,她在回忆自己听诗人罗伯特 ·布莱的讲演时说 ,“我突然看见一个小女孩,她非常宁静 ,安谧 ,好像有一层保 护膜罩在她的身上 ,任何风雨也不能伤害她 ,她就是我的爱丽丝 。这保护罩是什么,我回答不 出。也许是诗,是哲学 ,是我的先祖在我的血液里留给我的文化 。从此我知道她就是我的生命的化身。”无论是诗 ,还是哲学 ,正是这个宁静 、安谧的爱丽丝为郑敏守护着诗的灵感 ,领引着诗的生命。

其三 ,由于给语言的诗学意义作了高度的定位 ,郑敏对汉诗在语言方面所面临的困境及其所 具有的诗语传统作了深刻的分析与清理 。这是从两方面来进行的,一方面 ,郑敏尖锐地指出 , “当代汉语正承受着来自多方的干扰 ,污染与挤压 。一是来自多年的意识形态灌输所形成的套话, 一派官腔,内容空洞令人生厌,另一是来自拙劣的翻译语型,以弯弯绕为深奥,另一派是浑身沾满脂粉气的广告、流行歌曲、片头歌的滥美温情的庸俗。”这使中国汉语陷入相当的混乱。另一方面 ,郑敏又试图从中国汉语传统中找到汉语诗歌走出当前困境的路 。在《中国诗歌的古典与现代》一文中 ,郑敏甚至十分激动与充满感情地说 :“现在我的漫游已经走向自己的诗歌的故乡,中国古典诗,发现了汉语的魅力与古典诗词在用字 语法方面的灵活与立体性 ,超时空限制所形成的强烈艺术动感与生命力 。” 毫无疑问 ,正是这种对比促使郑敏写下了一组重要的理论文章 ,批评新诗对中国母语传统的割裂 ,探讨中国的现代自由诗能够从汉语诗语传统中学习什么。综合这些文章的内容 ,我们可以看到郑敏的基本观点是:一要继承中国古代诗语的音乐性传统 ,“至今白话诗,格律的与自由体,都存在着音乐性的问题。走出古典诗的平仄模式之后,我们应当如何体现白话自由诗格律诗在语调字词方面的抑扬搭配与诗行的结构 ?这首先要求我们彻底地研究汉语的音乐性 。”二要学习古典诗词中汉语表现意义的强度与浓缩 ,她认为 “新诗在意象的跳跃上完全可以与古典诗词比美,甚至可以超过。但在字词浓缩后的力度,由于口语的局限及汉字简化后 ,若干字词的被淘汰 ,却无法与古典诗词相比 ,这种使新诗相形见绚的遗憾 ,今天已无回天之力 。只有加强对古典诗词的审美能力,或者能寻找出新的艺术途径来表达这种今天诗人同样向往的力度。”这些观点对80年代以来新潮迭起、后学流行的诗坛而言,无疑是一剂去躁戒急的清凉之药 ,但是 ,由于郑敏在这些论说中将批评的矛头直指五四新文学运动对古典文学的态度 ,同时运用德里达的语言思想来阐述新诗向古典诗歌学习的重要意义 ,以致自己被学界视为 90 年代以来新文化保守主义的一个代表。

 

 

郑敏对现代诗学的贡献还包括她的一些新诗批评与诗史述论。郑敏的诗歌批评文章分为中西两大部分,在英美文学批评方面,她对自己所钟爱与倾慕的华兹华斯、庞德、艾略特、威廉斯罗伯特·布莱、约翰·阿青伯莱等古今诗人作了精辟的分析。对中国新诗的批评文字不是太多 ,但 有不少的观点也富于启示性 。如以矛盾性来分析穆旦的诗语状态,从汉语的视觉美与活力,听觉的音乐性如何能回到当代诗作的高度来评介蓉子诗的意义等。从郑敏的诗歌批评中可以看到一个特点这就是郑敏的批评从来不是为别人而写 ,而是篇篇为自己而写 。换言之,郑敏的批评都是借题发挥,在评说中充分地阐发自己的诗学观念,因而,她的诗歌批评与她的诗学观念是始终交织在一起的。尤其是郑敏对当代中国诗歌现状与思潮发展的批评,都是既有理论深度又有现实针对性的充满着诗人经验与智慧的不易之论。

80 年代以来 ,中国文学的女性书写一直是以一种性别对抗的姿态活跃在文坛的女性诗歌作为女性心灵的直接展示,在性别对抗与文化解构方面显得十分大胆与突出。无论是生命激情的狂舞,还是黑暗大陆的凸现,无论是直接不讳的躯体写作 ,还是反观自我的女性自白 ,其意义的指向都是女性的躯体以及由这一女性躯体而来的自我感受。在父权制社会中,男性对女性的征服与占领首先是从女性躯体开始的 ,因而,女性书写首先以躯体写作来解构男性中心观念的压抑,这是无可非议的,也是西方女权主义运动采取的一个重要的文化策略但是,如果将这一个策略变成了唯一策略,将民族的女性书写仅仅局限性女性自我躯体感受的范围 ,或者说 ,当男性大都为社会的存在而活着的时候 ,而女性却甘心情愿地退居,只为自己的感受和历史而活着 ,那么 ,女性解放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这是每一个女性文学的拥趸者都不得不思考的一个本质性问题此,郑敏的回答显示出了一个深受中西文化浸润的女性诗人所具有的思想高度。她一方面明确指出:“女性作为独立自我的发展既是女权运动的重要课题 ,也是女诗人成为出色的诗人的关键 。”另一方面郑敏也精辟地指出女性作为独立自我的发展并不是简单地回到性别上的自我,或者说回到性别自我进行封闭性的自我赏怜。郑敏将西方女权主义思想同中国当代女性文学中的躯体自恋倾向作了对比性的分析,指出西方的女权主义者与我们的女性主义文学有阴阳之别 ,“她们在反对阳性中心 ,而我们在寻找阴性的世界,一个愿意向阳性退赔若干领土的阴性国度。”“当西方妇女在大煞男子汉的威风 ,破骑士对妇女的礼貌时,中国妇女从劳动服里退出来后要求受到特殊的女性待遇 ,包括骑士风度的对女性的尊敬与爱怜 。” “当西方的女权运动者唾弃一切传统留给妇女 (出于保护她们) 的权益 ,要求受到男子一样的社交待遇时 ,中国的一些女性反抗却表现:请将我当一个女性来对待。”对中国当代女性诗歌的这种躯体自恋倾向 ,郑敏无疑是很失望的。郑敏认为,女性诗歌的真正意义在于发掘女性的深度自我 ,而这种女性深度自我不是通过单纯的爱情主题 、母性主题 、婚姻主题就能到达的 ,它要求女性完全参与人类命运的思考中去 。从本质上看,郑敏似乎是一个女性文学终极意义上的取消者,在她心目中,女性文学的最高境界就是没有性别之分。因为一旦女性作家完全参与了人类命运的思考在自我的深广度上与男性作家不再有高低深浅之分,那时就没有必要再从性别上考虑作家了 。所以,郑敏语重心长地进言女性诗歌 :“今后能不能产生重要的女性诗歌 ,这要看女诗人们怎样在今天的世界思潮和自己的生存环境中开发出有深度的女性的自我了 ” 而 “只有在世界里 ,在宇宙间进行精神探索 ,才能找到 20 世纪真正的女性自我。

20 世纪的中国文学是一种由古代向现代转型的文学 ,但是如何转型 ,向什么意味的现代转型,这在政治意识形态十分复杂的 20 世纪 ,确实是人们最为关心的问题之一 。现代主义作为文学的现代性的一种 ,由于它最前卫地体现了西方文学的发展路径 ,因而备受人们关注 。对于中国现代主义诗歌的发生发展轨迹的描述,在现代文学研究中是见仁见智的。郑敏作为诗人、学者和过来人 ,对这个问题发表过一些观点 ,其中有两个观点对我们研究 20 世纪的现代主义诗歌发展史颇具启发性。一是关于中国现代主义诗歌成熟期的划定,过去不少研究者认为 30 年代以戴望舒等人为代表标志着中国现代主义诗歌的成熟,其特征在于戴望舒等能够将西方的现代主义手法同中国古典诗词的传统尤其是讲究古典诗语美的传统结合起来。而郑敏指出中国的现代主义真正进入创作的成熟期而且留下自己的足迹的是 40 年代。从历史的与文化素质的因素来看 ,“只有当第二次世界大战迫使中国和世界产生了文化的血液循环时才可能使中国新诗发生这样一次震动。 封建意识的统治仍然很强烈的 30 年代是不可能产生真正的现代主义诗歌 ,对于 30 年代来说浪漫主义与法国早期象征主义是更容易得到共鸣的。因为这两种文艺思潮都还没有要求面对极其冷、严峻、丑恶而复杂的现代现实而从语言本身的活动规律来看,“中国新诗由于对古典诗语美的长期依恋,在30年代初期,也还没有能产生表达这种现代意识的语汇。”依据郑敏对穆旦诗歌的分析可见 ,这种被郑敏极力推重的语汇实际上指的就是穆旦诗歌中体现出的那种矛盾、痛苦、撕裂拧在一起的诗性语言。二是关于中西现代主义诗歌之间的对比,郑敏认为以高速度走向世界化和现代化的中国现代主义同西方现代主义是不同的 ,“西方现代主义是针浪漫主义和古典主义的弱点而产生的,因此有较明显的排他性,而中国的现代主义对中外各种诗歌传统是兼容并收的西方现代主义对浪漫主义是扬弃的,作为一个新诗潮对旧诗潮强调叛逆,而中国新诗自五四以来只叛逆旧诗词,对新诗的各个流派并没有不两的思想感情。”这种新诗史观强调了中国现代主义发展过程中的包容性、民主性,在这种新诗史观的引发下,郑敏将40年代中国现代主义新诗划分为四个种类,一种是古典——现代主义,以卞之琳、陈敬容、袁可嘉为代表,一种是浪漫——现代主义,包括冯至、穆旦和郑敏,一种是象征——现代主义,辛笛和陈敬容各有这方面的色彩,一种是现实——现代主义,曹辛之、唐祈和杜运燮显示出了将现实主义同现代主义融合起来的倾向这种划分方法当然可以商榷,但它确实是发人之所未发,在现代诗学史上具有突出的原创性

周作人 :《论小诗》,1922 6 29 日《觉悟》。

成仿吾 :《诗之防御战》,1923 5 13日 《创造周报》 第 l号。

郭沫若 :《论诗三札》,见杨匡汉等编 《中国现代诗 论》 ,花城出版社 ,1985 年。

④⑦⑧⑩⑮⑱《诗和生命》 ,诗歌与哲学是近,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第417、第419 422、第417422417

郑敏 :《诗的魅力的来源》,《诗歌与哲学是近邻》, 第 64 页 。

郑敏《诗歌与文化》,《诗歌与哲学是近邻》 ,第256 页 、第 255 页。

郑敏 :《我的爱丽丝》,《诗歌与哲学是近邻》 ,第414 页 、第 414 页 、第 414 页。

郑敏 :《诗人与矛盾》,《诗歌与哲学是近邻》,第 53页。

郑敏 :《诗的内在结构》,《诗歌与哲学是近邻》,第23 页 。

王一川:《修辞论美学》 ,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7 年,第 7 页。

郑敏 :《天外的召唤和深渊探险》,见《诗歌与哲学 是近邻》,第 411 页。

郑敏 :《探索当代诗风》,《诗歌与哲学是近邻》 ,第 304 页 、第 304 页。

本段引文均出自郑敏 《女性诗歌 :解放的幻梦 》 一 义 ,见 《诗歌与哲学是近邻》,第 394—395 页。

㉒㉓:《回顾中国现代主义新诗的发展,并谈当 前先锋派新诗创作》,《诗歌与哲学是近邻》,第227 页、229

 

注:本文选自《广东社会科学》 2003 年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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