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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 会
我不愿举手敲门,
我怕那声音太不温和,
有一只回来的小船,
不击桨,
只等海上晚风,
如若你坐在灯下,
听见门外宁静的呼吸,
觉着有人轻轻挨近……
扔了纸烟,
无声推开大门,
你找见我。等在你的门边。
金黄的稻束
金黄的稻束站在
割过的秋天的田里,
我想起无数个疲倦的母亲
黄昏的路上我看见那皱了的美丽的脸
收获日的满月在
高耸的树巅上
暮色里,远山是
围着我们的心边
没有一个雕像能比这更静默。
肩荷着那伟大的疲倦,你们
在这伸向远远的一片
秋天的田里低首沉思
静默。静默。历史也不过是
脚下一条流去的小河
而你们,站在那儿
将成了人类的一个思想。
时代与死
把一只木舟
掷入无边的激荡,
把一面旗帜
升入大风的天空,
以粗率的姿态
人类涉入生命的急流。
在长长的行列里
“生”和“死”是不能分割
每一个,回顾到后者的艰难,
把自己的肢体散开,
铺成一座引渡的桥梁,
每一个为了带给后者以一些光芒,
让自己的眼睛永远闭上。
不再表示着毁灭,恐怖,
和千古传下来的悲哀
不过是一颗高贵的心
化成黑夜里的一道流光,
照亮夜行者的脚步。
当队伍重新前进,
那消逝了的每一道光明,
已深深融入生者的血液,
被载向人类期望的那一天。
倘若恨正是为了爱,
侮辱是光荣的原因,
“死”也就是最高潮的“生”,
还美丽灿烂如一朵
突放的奇花,纵使片刻
间就凋落了,但已留
下生命的胚芽。
小漆匠
他从围绕的灰暗里浮现
好像灰色天空的一片亮光
头微微向手倾斜,手
那宁静而勤谨的涂下;辉煌
的色彩,为了幸福的人们。
他的注意深深流向内心,
像静寂的海,当没有潮汐。
他不抛给自己的以外一瞥
阳光也不曾温暖过他的世界。
这使我记起一只永恒的手
它没有遗落,没有间歇
的绘着人物,原野
森林,阳光和风雪
我怀疑它有没有让欢喜
也在这个画幅上微微染下一笔?
一天他回答我的问题
将那天真的眼睛睁起。
那里没有欢喜,也没有忧虑
只像一片无知的淡漠的绿
野,点缀了稀疏的几颗希望的露珠
它的纯洁的光更增加了我的痛楚
荷花(观张大千氏画)
这一朵,用它仿佛永不会凋零
的杯,盛满了开花的快乐才立
在那里像耸直的山峰
载着人们忘言的永恒
那一卷,不急于舒展的稚叶
在纯净的心里保藏了期望
才穿过水上的朦胧,望着世界
拒绝也穿上陈旧而褪色的衣裳
但,什么才是那真正的主题
在这一场痛苦的演奏里?这弯着的
一枝荷梗,把花朵深深垂向
你们的根里,不是说风的催打
雨的痕迹,却因为它从创造者的
手里承受了更多的生,这严肃的负担。
墓 园
“终结”早已在“起始”里等候
好象种皮里包藏着子叶
我们在时间里踩踏着圆周
好让生命的两端密密衔接
你不会更深地领悟到生的完全
若不是当它所最终化成静寂的死
这小小洒落着秋叶的墓园
和记载了历史的整齐碑石
生命在这里是一首唱毕的歌曲
凝成了松柏的苍绿,墓的静寂
它不是穷竭,却用“死”做身体
指示给你生命的完整的旨意
鹰
在这些人生里踌躇的人
他应当学习冷静的鹰
他的飞离并不是舍弃
由于这世界的不美和不真
他只是更深更深的
在思虑里回旋
只是更静更静的
用敏锐的眼睛搜寻
距离使它认清了世界
远处的山,近处的水
在它的翅翼下消失了区别
当它决定了它的方向
你看它毅然的带着渴望
从高空中矫捷下降。
兽(一幅画)
在它们身后森林是荒漠的城市
用那特殊的风度饲养着居民
贯穿它的阴沉是风的呼吸
那里的夜没有光来撕裂,它们
是忍受一个生命,更其寒冷恐惧
这渗透坚韧的脉管,循环在咸涩
的鲜血里直到它们忧郁
的眼睛映出整个荒野的寂寞
使你羞耻的是你的狭窄和多变,
言语只遗漏了思想,知识带来了
偏见,还不如让粗犷的风吹遍
和不怜悯的寒冷来鞭策
而后注入拙笨的形态里
一个生命的新鲜强烈。
爱的复活
复活了,这颤抖从我的心底,不,身体里,
好象听见春天呼唤的嫩芽,毅然地
从冷硬的泥土里伸出,呵,母亲
这阳光何等的耀目眩晕!
复活了,我觉得丰富而贫穷,
丰富,因为我所看见的仿佛是一整
个春天的大地,贫穷,因为纵
然看见,看见而不能占有。
我觉得自己变得勇敢而怯弱
勇敢得独自站在黑暗的荒野里,向星辰低语。
但是我却畏怯,畏怯于走近你的
身旁,更不能把眼睛向你举起。
呵让我感谢,感谢又痛苦吧,因为你不过
醒来又熟睡,复活为了另一次的死去。
既然上帝允许你在我的心头踏过,
来吧,我将如草原,等待你骋驰而去。
诗啊,我又找到了你!
绿了,绿了,柳丝在颤抖,
是早春透明的薄翅,掠过枝头。
为什么人们看不见她,
这轻盈的精灵,你在哪儿?哪儿?
"在这儿,就在你心头。"她轻声回答。
呵,我不是埋葬了你?!诗,当秋风萧瑟,
草枯了,叶落了,我的笔被催折,
我把你抱到荒野,山坡,
那里我把我心爱的人埋葬,
回头,抹泪,我只看见野狗的饥饿。
他们在你的坟头上堆上垃圾,发霉,恶臭,
日晒雨淋,但大地把你拥抱,消化,吸收。
一阵狂风吹散冬云,春雨绵绵,
绿了,绿了,柳丝在颤抖,
是早春透明的薄翅掠过枝头。
我的四肢被春寒浸透,踏着细雨茫茫,
穿过田野,来到她的墓旁,
忽然一声轻叹,这样温柔,
啊,你在哪里?哪里?我四处张望,
"就在这里,亲爱的,你的心头。"
从垃圾堆、从废墟、从黑色的沃土里,
苏醒了,从沉睡中醒来,春天把你唤起,
轻叹着,我的爱人,伸着懒腰,打着呵欠,
葬礼留下的悲痛,像冰川的遗迹,
冰雪消融,云雀欢唱,它沉入人们的记忆。
啊,我又找到了你,我的爱人,泪珠满面,
当我飞奔向前,把你拥抱,只见轻烟,
一缕,袅袅上升,顷刻消失在晴空。
什么?!什么?!你……我再也看不见,
你多智的眼睛,欢乐在顷刻间,
化成悲痛,难道我们不能团聚?
哀乐,再奏起吧,人们来哭泣。
但是地上的草儿轻声问道:
难道她不在这里?不在春天的绿色里?
柳丝的淡绿,苍松的翠绿……
我吻着你坟头的泥土,充满了欢喜。
让我的心变绿吧,我又找到了你,
哪里有绿色的春天,
哪儿就有你,
就在我的心里,你永远在我心里。
“有你在我身边,我将幸福地前去……”
1979年写于北京
假 象
灰色的风摇撼着窗子
将几千年的怨恨都倒在我的窗前
我像一个母亲容忍着哭嚎
若是嚎叫能咬开心灵的捆缚
让它继续
墓穴有多老
怨恨就有多沉
风是"能"
疯狂的推动风车
今早太阳来说
昨天都错了,你看
天有多蓝,别理睬
从今天起,我们只有晴天
我奇怪地瞪着它
心里的风刮得让我发晕
渴望:一只雄狮
在我的身体里有一张张得大大的嘴
它像一只在吼叫的雄狮
它冲到大江的桥头
看着桥下的湍流
那静静滑过桥洞的轮船
它听见时代在吼叫
好像森林里象在吼叫
它回头看着我
又走回我身体的笼子里
那狮子的金毛像日光
那象的吼声像鼓鸣
开花样的活力回到我的体内
狮子带我去桥头
那里,我去赴一个约会
破 壳
沉浮在混沌的液体里
内脏在痛苦中发展
嘴喙感到进攻的欲望
翅膀像没有水划的桨
佝偻的爪子没有泥刨
突然光像原子爆炸
它瘫软在泥地上
粉红色无毛的身体
接受着生命的粗暴冲击
曲折的围墙
剥落的漆门
不肯走上大街
枣树回过头来向乡村呼喊
扭曲的黑枝
将金黄的碎花伸向小胡同
沉醉的香气阻挡着城市的侵犯
迷茫的古城之夜
仍在人们心灵深处回荡
然而母亲的结婚照片已经褪色
第一个男孩的赤裸身体也已消失
风暴、狂乱、扭斗
在教育着柔情和微笑
嘴喙感到进攻的欲望
啄穿小胡同的大门
破壳而出
在颤抖的腿上
站起来,又跌倒
用半睁着的眼睛
看着那充满了爆炸的世界
早晨,我在雨里采花
(在梦中字被当成物:Words are often treated as things in dreams……--弗洛伊德)
丝丝的,绵绵的
像是穿过半个世纪的爱情
青春在灰暗的晨空下
不停地,停停又下下
混在白玉簪的浓郁中
黑绸子的裤脚和月季枝相缠
黑尼龙伞发出压抑的感觉
在伞下昆明一望无际的蓝空
和它的寂寞的苍鹰的盘旋
不会离去。从月季走向金银藤
采集来的各种芳香和雨珠
我不忍将它们和自己一同
送入那陌生的幽暗,那里
无人知晓的空虚浸沉,虽然外面
绵绵的,丝丝的雨
仍会下下,停停,再下下……
1990年8月于清华园,时正在读德里达的《书写与歧异》,遇
到弗洛伊德的话,有所触动,写此诗
心中的声音
在这仲夏夜晚
心中的声音
好像那忽然飘来的白鹤
用它的翅膀从沉睡中
扇来浓郁的白玉簪芳香
呼唤着记忆中的名字
划出神秘的符号
它在我的天空翻飞,盘旋
流连,迟迟不肯离去
浓郁又洁白,从远古时代
转化成白鹤,占领了我的天空
我无法理解它的符号,无法理解
它为甚么活得这么长,这么美
这么洁白,它藐视死亡
有一天会变成夜空的星星
也还是充满人们听不到的音乐
疯狂地旋转,向我飞来
你,我心中的声音在呼唤
永恒的宇宙,无际的黑暗深处
储藏着你的、我的、我们的声音
最后的诞生
有一些怀念
很多犹豫
深处的痛楚
我移步在一条
充满乌云浓雾的桥上
回首频频
那曾久久凝思的森林和原野
然而有一双有力的手
在握住我的手,引我前行,
许久,许久以前
正是这双有力的手
将我送入母亲的湖水中
现在还是这双手引导我,
一个脆弱的身躯,走向
最后的诞生。
它说:放开,放开
你对这个星球,
它那飘浮的衣袂
紧握的手指。
我回首观看
那已经走完的浓雾之桥:
在西岸绚烂的彩霞中
浑圆的落日正沉入
绵延的群峰
我已告别了第一次的诞生。
在久久的沉默和伫立后
一个慈和的声音在说:
看东方,真正的天宇正在展于
啊,伟大中的伟大
一片无际的墨蓝夜空
镶着亿万颗闪烁的宝石
那星光似乎可以触摸
我知道我已经完成了
最后的诞生:
一颗小小的粒子重新
飘浮在宇宙母亲的身体里
我并没有消失,
从遥远遥远的星河
我在倾听人类的信息
饥饿带来战争
奢侈繁殖欲望
强者凌欺弱者
培育了恐怖的土壤
人类,你的智慧
正接受严峻的考验
你要向远山深水
森林老象猛兽和
飞鸟询问:什么是爱?
回答说:
“让我们一起歌唱
那不朽的欢乐颂!”
我知道:为了和谐
他们还有
很长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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