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吕贝隆七点滴 一 躺卧于痛苦之地,
被蟋蟀,被孩童噬咬,
跌落自一缕缕日渐衰老的阳光,
布雷蒙德的甘果。 在一棵没有蜂群的秀木上,
你因同心而饱受煎熬,
你因分裂而冲冠一怒,
青春,醒目的云涛。 你的海难无一留存
除了为我们的心保存一副船舵,
为我们的恐惧保存一座中空悬崖,
哦比乌,饱受苛待的扁舟。
恰如不断生长的落叶松,
凌驾无数阴谋之上,
你是风的仿作,
我的时日,烈火之墙。
* 曾在近旁。在幸福的国度。
当把她的呻吟提至极乐,
我曾擦拭她胯部的线条
紧靠你枝头的尖刺,
迷迭香,采集花蜜的旷野。 * 在我的住处,一块砖又一块砖,
我忍受着断瓦残垣。
唯有一人知晓其确切规模
那是死亡之信徒,在一天傍晚。 冬季曾在普罗旺斯感到惬意
在瓦勒度派灰色的目光下;
火刑柴堆已把雪融化,
沸水滑进了激流。
伴随一颗灾厄之星,
鲜血风干得太过缓慢。
我的丧葬之山,你在统治:
我从未梦见过你。
二 穿越 在伸向远方的道路上
不再站立一匹骏马。
沟壑令恋人气恼;
继而青草,用低垂的枝叶
给自己造一个屋顶,并将它铺展。
在欧石楠的粉花下
不要为悲愁哭泣。
鵟,鸢,貂,捕鼠犬,
还有哀婉的法兰多拉舞,
驻足于荒野之地。
黑麦勾出边界
在蕨类与呼唤之间。
甩开一段无关紧要的过往。
需要什么,
额前春之发带,
为了云彩得以入眠
而不在我们眼际翻滚?
缺少什么,
存在之幸福与停息的奔走,
还是切入二者之间的利斧?
搏斗吧,受苦之人!离去吧,被俘之人!
屠夫们的汗水依旧催眠着梅兰多勒。 在深渊上开辟 在沃克吕兹空幻的伤口中我曾看你受难。那里,尽管卑躬屈膝,你依旧是一条绿水,一道通途。你在死亡的无序中把它穿越。花朵因一个连绵的秘密而起伏。 杨树的消失 飓风剥光树林。
我,我安抚落入温情双眼的雷霆。
请让我颤抖其中的狂风
结合于我所信任的大地。
风的气息磨尖我的浮标。
置饵的坑洞动荡不已
从源泉直到浑浊的地底! 一把钥匙将是我的居所,
由一团由心灵证实的火虚构;
空气已用利爪将其紧握。 珍爱图宗 当痛苦爬上它令人羡慕的屋顶,一种显见的真知便向它无雾而现。它不再如大洋中两只浮桨般身处其自由之中。话语迷人的欲望,随着黑色的水流,已然消退。四下里种种微颤仍在持续而它则追随着它们愈发纤细的尾波。一只半被遮掩的花岗岩白鸽用其双翼测量着沉没杰作的散乱残骸。在潮湿的斜板上,是泡沫的尾迹和各类破碎形制的单调位移。在已然开启的严峻时代,将被废除的是不毒而获的特权。创造具备的一切自由而疯狂的溪水都已停止奔涌。在生命的终点,它必将把无边的耐心在每一次晨曦所给予之物让渡于新的果敢。时日在图宗上空盘旋。死亡并未如地衣般销蚀了雪的希望。在被浸没的城市凹隙中,月的弯角混合了最后的血迹与最初的沃土。 峰尖蜃景 他们把黑暗的强颜欢笑当作光明。他们在手中掂量死亡之残余并高叫:“这不是为我们预备。”任何珍贵的口粮也无法美化他们的游蛇之嘴。他们的女人欺骗他们,孩子偷窃他们,朋友嘲笑他们。出于对晦暗的憎恨,他们对此无所察觉。创造之钻是否掷出迂回的火?一个圈套旋即将钻石遮蔽。他们推进烤炉里的,他们揉进光滑面团中的,只有一撮绝望之燕麦。他们在一处使自己成为冰川之主的大海摇篮中定居繁衍。你曾被如此告知。 如何,脆弱的小学生,如何改变未来并熄灭这被无数次问询、煽动并在你犯有过失的目光下衰落的火? 当下仅仅是一场游戏或者弓手的屠杀。 从此忠诚于他的所爱恰似天空忠诚于悬崖。忠诚,洁净,但无尽地游荡,悄然跑遍全部火所指示、风所执持的区域;这片区域,屠夫的宝藏,钩尖滴血。 在阿艾莱亚门前 幸福的时光。每个城邦都曾是由恐惧联合的庞大家族;工作中双手的歌唱与天空鲜活的夜色曾将它点亮。精神的花粉曾守护着它那份流亡。 然而永久的当下,瞬息的过往,在主导一切的疲惫之下,夺去了屋梁。 强迫行军,终致溃散。挨打的孩子,镀金的茅草,流脓血的人们,都在受刑!被铁蜂瞄准,含泪的玫瑰已然开放。 先辈 我在一座悬崖中认出了离家出走且可堪测量的死,认出了一棵无花果树庇荫下它那些幼小从犯们铺开的床。毫无石刻师的迹象:大地的每个早晨都曾在夜的运行下方展开翅膀。 没有繁冗的话语,减轻人类的恐惧,我在空气中挖掘我的坟墓与回归。 维纳斯克 成簇的冰凌将你们集聚,
人类比灌木更易引燃;
冬季的长风把你们悬吊。
石质屋顶是一座
冻到挺直的教堂之断头台。
驻足于污秽之堡 过去会延迟现在的诞生如果我们受到侵蚀的记忆在此不断沉眠。我们转向一者,同时另一者在扑向我们之前显露一次冲击。 从焦木圆柱到鼻涕圣坛。从灰色梦境到无用交易。奔跑。第一个山口:风化的黏土。 大地,这是某物或者某人?无物赶来当问题唤起,除了一根巨型栏杆,一个灰暗指环,还有某位附近的侍女。 向着正在开启的时代:“终点处是毒药。缺少它将一无所获。没有最稀薄的人间口粮。没有最明显确实的收获。”阴森的大地如此咆哮。 抗拒一种中毒的梦游症弥散的厚度,精神的厌恶是否将是加密的奔逃,并将是,在不久之后,反抗? 受骗者的青春,夜之黄菇。 熄灭喧嚣,不凭一件自卫武器,好似月虹在黎明松脱。 我们不妒诸神,我们对他们不予侍奉,不感畏惧,但在我们人生的危难中我们证明着他们的多重存在,并且感动于作为他们冒险饲养的一员,当停止把他们想起。 自由之酒酸得很快,如果它,在半饮之际,未被倒回葡株。 围墙与河流 我不愿在你面前离去,好似一根被割断的草,朝向荒弃的图宗与它未遭毁弃的心灵把你呼唤。 阿尔萨斯地区 我曾为你指出小皮埃尔镇,指出它森林的嫁妆,枝杈间诞生的天空, 还有它那作为其它鸟类猎手的鸟群的规模, 在繁花怒放下双倍鲜活的花粉, 一座如海盗船风帆般由人们在远处升起的塔楼, 重新成为磨坊摇篮的湖泊,一个孩童的睡眠。 在我的冰雪腰带曾令我无法喘息之地, 在一座布满乌鸦斑点的悬崖雨檐下, 我抛下冬季的给养。 今天我们相爱,没有彼岸亦无后代, 炽热或谦和,彼此差异却朝夕相伴, 我们偏离群星的方向它的本性是飞驰从不抵达。 船舶朝向植物远海航行。 众火熄灭它让我们登临。 我们从拂晓前便已在它的记忆中启程。 它庇护了我们的童年,填充了我们的黄金岁月, 它被呼唤,巡游的宿主,只要我们相信它的真理。 让我们去巴洛涅跳舞 身着橄榄树长裙 热恋的女子 曾说: 请相信我极度天真的忠诚。 此后, 一道敞开的峡谷 一片闪光的山坡 一条联姻的小路 已然侵入了城市 那里无拘束的痛苦身处水的活力下。 哑巴的警戒 石块在壁垒中紧束而人类以石苔为生。长夜曾手执步枪而女子不再分娩。耻辱曾拥有一杯水的外形。 我曾与一些生灵的勇气联合,我曾暴烈地体验,我那寓于他们之中的奥秘,没有令其衰老,我曾因一切他人的存在而颤抖,好似一条被隔绝的海底之上放纵的小舟。 殊途同归 这个男子不曾慷慨因为他曾想在镜中自视大方。他曾经慷慨因为他来自七星而且憎恨自我。 同一片豪迈的身影,在展开的指骨中,曾令我们汇合,他与我。一缕不属于我们的阳光从那里逃离,好似一个犯下差错或不得满足的父亲。 伊冯娜 殷勤的焦渴 谁曾听闻她抱怨? 除她之外无人能饮四十种疲惫而免于一死, 等待,远立前方,那些后来者; 从苏醒到入睡她的举止都果敢刚强。 那曾挖掘深井并吊起卧水的人 在双手的缝隙间让心灵冒险。 失却的赤裸 那将带来嫩枝之人,他们的耐力知晓如何消磨这遍布扭结的夜晚——既前驱又后继于闪电。他们的话语接收着时隐时现的果实的存在,果实以撕碎自身去繁殖那话语。他们是切口与标记的乱伦生子,早已把集结众生的水罐开花的瓶口抬至井栏。风的狂怒令他们仍旧衣不蔽体。紧贴他们飞舞着一片黑夜的绒羽。 赞颂贾科梅蒂 在这个1964年四月的午后尽头,独断而年老的鹰,跪倒的铁匠,在他的斥责之火云下(他的工作,换言之他自己,他曾不断用冒犯将其鞭打),向我展露了,径直铺在他画室的瓷砖地板上,他的模特,卡洛琳的容姿,卡洛琳绘于画布上的面孔——在多少抓痕、创伤与血肿的打击之后?——一切相思之物间的激情之果实,战胜掺入死亡的残渣组成的虚假巨人症,战胜许多难以与我们这些旁人,它短暂的见证者相区隔的明亮点滴。在他由欲望与残酷构筑的蜂巢之外。这张不着旧日痕迹的俊美脸庞刚刚杀死睡意,它映照在我们的目光之镜中,对于一切未来的眼睛都是临时的全适受血者。 北溪 ——我曾漫步于疯狂边缘—— 对于我内心的种种疑问, 如果心不提出, 我的女伴放任, 那么缺席亦有创造性。 她退潮的双眼有如紫色尼罗 似乎无尽地计数着它们 躺卧在清凉石块下的抵押之物。 疯狂曾把锋锐的长苇当作头饰。 这条溪水在某处度过了它的双重生活。 它姓名的冷酷黄金突然成为入侵者 发动了抢夺对手财富的战争。 无花果树之歌 天气曾如此寒冷以至乳白的树枝
折磨过锯条,崩碎在手中。
春天未曾看见优雅的树木泛绿。 无花果树曾向死者卧像的主人请求
一种全新信仰组成的灌木。
但黄鹂,它的先知,
它归途中温暖的黎明,
停落于灾难之上,
不是死于饥饿,而是为爱身亡。 活水 源泉的盲谷:在带刺的树丛前,在清气的走廊上,一道惩戒之栅拦住了口渴的人。春天资助的流水与幸运面容的烙印在游荡,相距遥远,穿过难以通行的三角洲。 源泉的背面:上游之地,贫瘠之地,光秃的主人,我把我的好运朝你推去。我太少为它思虑,平整的劳作,它曾灌溉着,你敌人的花园。错误已被解除。
垂直的村落 恰如狼群
经由它们的消失而变得高贵,
我们警戒着恐惧之年代
与解放之岁月。
披雪的狼群
来自远方的围猎,
在被抹去的日期。
在那低哮的未来之下,
悄然,我们等待,
为了让我们加入,
上游的开阔。
我们知道事情往往
突然发生,
昏暗的或过于造作的。
缝合两张床单的细针
生命紧靠生命,叫喊与山峰,
早已闪烁。
十月的判决
脸贴着脸两个女丐身处她们僵直的困境; 霜冻与寒风未对她们教导,已把她们忽略; 她们是背景里的孩童 从飘然而过的季节跌落,站立着靠拢。 没有嘴唇为她们移动,时光流转。 将不会有诱拐和积恨。 行人从她们面前,从我们面前漠不关心地走过。 两朵被一枚幽深指环钻孔的玫瑰 在它们的古怪中加入一点对立。 除了因为棘刺还有什么令我们丧命? 但也可以因为花朵,漫长的岁月已经知晓! 太阳已不再是初始之物。 一个夜晚,光线昏沉,一切风险,两朵玫瑰, 好似掩体下的火苗,与那将其杀害之物脸贴着脸。 未来之慢 必须翻越许多教条和冰山方能得到幸福并在石榻上脸色红润地醒来。 在他们与我之间,很久以来便好似存在一道野生的树篱,我们可以采摘盛放的山楂,彼此相赠。从未比手掌和臂膀的距离更远。他们曾爱着我而我也曾爱着他们。这为风而设的障碍曾让我的全部力量受挫,它是何物?一只夜莺,继而一具尸体,为我将其揭露。 生中之死,不可调和,令人厌恶;死连着死,可以接近,不值一提,怯懦的肚皮在那里爬行不颤抖。 我推倒了最后的墙,它环绕着雪中的游民,而我看见——哦我最初的父母——烛台的夏天。 我们尘世的形象仅仅是一次持续追踪的半道,是一个原点,是上游。 赭石地层 经由一片布满阴影与血色斜坡的土地我们重回街道。爱的辕木未曾把我们超越,不再把我们纠缠。你曾摊开手为我展示掌中纹路。而夜从那里升高。我曾在生命的航线上放置微小的萤火虫。在这盏渴望着我们的鲜活舷灯下死者卧像的岁月被突然照亮。 红色饥饿 你曾经疯狂。 这何其久远! 你死去了,一根手指竖在唇前, 在一个高贵的姿态中, 以此阻断情感的吐露; 在寒冷的阳光中分享一点绿色。 你曾如此美丽以至无人察觉你的死亡。 之后,就是夜晚,你启程与我同行。 毫无戒心的赤裸, 双乳因你的心而腐化。 惬意地在这重合的世界, 一个男子,曾用双臂把你紧抱, 上桌就餐。 愿你安息,你永无存。 女仆 在黑暗围绕一位新起义者沉陷处,你再一次成为蜡烛,一根鞭子向你举起,被你流泪的光明激怒。 斗士 在人类的天空中,群星的面包让我感到幽暗而坚硬,但在他们拮据的手中我读懂了这些星辰的激斗并对别人发出邀请:那些仍在甲板上做梦的侨民;我从那里汇集镀金的汗水,大地经由我停止死去。 无人继承 夜晚曾是古老的
当火焰把它微启
我的家也是如此。 人们并未杀死玫瑰
在天空的战争中。
人们把诗琴流放。 我持久的悲痛,
从一朵雪云中
得到一片血湖。
残酷喜爱长存。
哦泉水欺骗
我们孪生的命运,
我将树立这苍狼
唯一凝思的肖像! 最后一步 红色枕头,黑色枕头,
沉睡,侧着胸口,
在星辰与稿纸之间,
唯有破碎的旌旗! 切断,把你摆脱,
好似酒浆倒入酿桶,
在镀金双唇的希望中。 根基之气组成的轮毂
强化着白色沼泽的水分,
没有受苦,至少无痛,
接纳畏寒的语言,
我将说:“攀”向火热的轮圈。 盛典的尾声 被一枚冬果的善意巩固,我将火带回家中。风暴之文明已然滴落于檐壁。我将得以从容地憎恨传统,从容想象来者不拒的小径上行人经历的冰霜。但我尚未诞生的孩子们要托付给谁?孤独已被剥夺它的香料,白色火焰落入了困局,它的热度只呈现垂死的姿容。 无需盛典我穿越这封闭的世界:我将爱上那不穿外衣时在我体内颤抖之物。 左撇子 我们无以慰藉,当我们握住一只手行走,握住一只手上肌肉的艰困花期。 这只按压又拖拽我们的手变得晦涩,它同样无辜,这只芳香的手,我们在那里补充并囤积资源,未令我们避开沟壑与荆棘,早熟的火苗,人类的环绕,这只被所有人偏爱的手,把我们从阴影的复像中举起,在夜晚的光线中。在夜晚之上明亮的光线中,夜的临终门槛被击碎。 西方在我身后消失 西方在我身后消失,被认定已然沉没,一无所及,脱离记忆,正在挣开它简略的地层,不喘一气地升高,最后攀登并重聚。起点融化。源泉倾洒。上游炸亮。低处三角洲染绿。边界之歌延至下游的观景台。难以取悦的是桤木花粉。
勒内·夏尔论《溯洄》 勒内·夏尔/艾迪斯·莫拉 《世界报》1966年5月28日 张博译 自从一九五零年代《早起者》问世以来,还没有哪部作品内容如此宏阔,立意如此高远。不过在勒内·夏尔的全部著作中存在着一种极其深入的关联性,我们可以从三十多年前《无主之锤》的卷首语中察觉这一“溯洄”最初始的运动:“……这谜语般的江河,朝向受到残害但最终获胜的人类致幻的经验。” 之后在《图书馆着火》中,同样的旅程又再次出现:“在朝向故土的旅程结束之后……诗篇的限度是光,把存在给予生命。”——它完美定义了这本关于攀登的新作。 我们在此重新发现一些旧日线索的延续,但这绝对没有为我们遮掩书中展开的全新道路。这位诗人,我们习惯于将其定义为“瞬间”之诗人,“消除距离”之诗人,在《溯洄》中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真正的“连贯”:诗篇—驿站,诗篇—节点,随记忆、风景、未来扩展的顶峰诗篇。 《溯洄》是一部复合之书,依照着一种清晰的内在统一性:就像曾经《修普诺斯散记》与《情书》中那样;不过这一次“歌声”复苏了。我们在其中读到具有十足魅惑力的诗句、诗节和散文诗,就像这首近乎歌谣的《北溪》,它是为沃克吕兹地区一条名称奇特但真实存在的河流而作:“疯狂曾把锋锐的长苇当作头饰……”,或而是杨树的自白:“我,我催眠落入温情双眼的雷霆……”,还有“大地的每个早晨都曾在夜的运行下方展开翅膀。” 相比同期创作的另一部比《溯洄》早几个月问世的诗集《易碎的时代》,诗人在此处让读者更自由地聆听这种歌声。 “《易碎的时代》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一本沿着由西向东的路线回溯的日记。我说回溯,因为为了抵达上游必须首先降至下游:这是关于诗篇表现之物在词句上的另一种表达方式。两本书都是在被阴影局部笼罩的时刻写下的。” “直抵源头之上” ——诗集的起始点,是吕贝隆山,你把它称为“我的丧葬之山”,之后你还命名了普罗旺斯的多处地点,不是么? ——开始时是的,因为那里,是大多数时间我所生活的地方。整部诗集,确实形象地说,是一次“前冲”,一次攀越……另外,一首诗也是这样在我身上形成的:我们首先身处于某种纯粹的材料,然后,一切都以炼金术的方式,使自身精神化。在这里,随着我们攀登,这些地点不再拥有名字;最终,上游起点是最为干旱的,也是最为贫困的。 ——借助诗集的插页(它也是一首额外的诗!),你坚持要告知读者,“溯洄”并不意味着回到源头? ——的确。回到源头对于那些心怀懊悔之人而言是一个巨大的幻觉。必须与之相反回到源头“之上”,去往那源泉得以产生之所;在生灵的天性最不好客。我们恰能找到原初的食粮之处。会遇到这样的时刻,我们需要去实现这朝向顶峰的行走,带着由认知与清醒组成的盘缠。当我们自以为抵达之时,我们发觉,在这令人专心致志的漫长光间内,下游已经把自己连带它的流水、鲜花和复苏一并交给了春天:那是某种和解。你会看到,随着一首又一首诗,一切我们在途中抛弃之物!我们在前行过程中给自己减负。然而,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始终如一:抵达峰顶是一个圈套。但必须实现它。“难以取悦的是桤木花粉”,这是诗集的最后几个词语。桤木是最下游的树木,是溪边之树,沼泽之树,它那金色绒羽状的花朵在春天开得最早。诗集以中等音量开篇,好似一种很低沉的歌声。我们升得越高,未来就越慢。在最后,是春光炸裂…… ——你说出了“圈套”这个词,它在《杨树的消失》中可以找到:“置饵(即圈套)的坑洞动荡不已/从源泉直到浑浊的地底!”另一方面,如果在最后几首诗中最有生命力之物是光,它始终连接着背面的阴影——红色枕头,黑色枕头……在《十月的判决》中,似乎寒夜将杀死那两朵历尽一切艰险的玫瑰?这最终的春天,并不存在吗? ——它既不存在又存在。 “一个筹备晨曦的黄昏” (这个回答呼应了《红色饥饿》这篇美文的结尾——关于春天并致以一位年轻的死者:“愿你安息,你已无存。”这种诗意思索与人性中的自然的往复回旋,已在这个旧日的标题中得到表达:《植物与猎人的节日》,一切随同诗人并通过诗人而存于大地之物的“共同在场”,是勒内·夏尔诗歌的惯用方式之一。在这本诗集中,交互与结合经由一条象征之路发生得更为内在,更加私密。) ——这种象征的汇聚在你的语言中是一个相当新颖的现象:直立之诗人“回到”世界的轴心之中(原版里贾科梅蒂令人赞叹的铜版画很好地突出了这一点!),如杨树或垂直的村落般直立,或者向着山峰行走,那是生灵的高地…… ——象征?……它们曾经沉睡,而我们将其发现。在我们的时代,存在着某种非常神秘的事物:云彩生根。今天一切都在解体。唯有诗歌话语未被溶解:我们是不是像一朵生根的云彩?我们身处黄昏之中,不过是在一个也许正在筹备晨曦的黄昏之中。一些人对此有所预感并为其做着准备——哦以多么谦逊而脆弱的方式:与狼群一起…… 从黄昏到晨曦,从落日到朝阳,这便是《溯洄》的路径,它以《西方在我身后消失》收尾: 西方在我身后消失,被认定已然沉没,一无所及,脱离记忆,正在挣开它简略的地层,不喘一气地升高,最后攀登并重聚。起点融化。源泉倾洒。上游炸亮。低处三角洲染绿。边界之歌延至下游的观景台。难以取悦的是桤木花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