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第四期
栏目主持:赵四 张博
主编:   执行主编:
加莫内达诗选/赵振江 译


诗人简介安东尼奥·加莫内达(Antonio Gamoneda),1931年出生于西班牙奥维多,三岁时父亲去世,随母亲迁居莱昂市。十四岁开始自谋生路,在银行任职达24年之久。在此期间,参加了知识界反法西斯斗争。1960年在马德里出版的诗集《静止的暴动》(1953-1959)是其成名作,并获阿多尼斯诗歌奖。1969年,他开创并领导了莱昂省议员团的文化活动。翌年,开始出版“莱昂诗丛”,践行“用独裁统治的钱弘扬进步文化”的思想。为此,他的公务员身份曾被剥夺,通过法律程序才又恢复。他此前创作的《大地和唇》(1947-1953)《豁免(I)》(1959-1960)《卡斯蒂利亚的布鲁斯民歌》(1961-1966)《豁免(II)》(目光的激情,1963-1970)等诗作都是在佛朗哥死后才获准出版的。此后,他的诗作有长诗《谎言的描述》(1977)《洛匹达斯》《时代》(1987)《寒冷之书》(1992)《损失在燃烧》(2003)《塞西莉亚》(2004)以及《这光芒》(1947-2004诗歌汇编)。安东尼奥·加莫内达荣获了众多文学奖项,其中最重要的是国家文学奖(1987)、索非娅王后奖(2006)和西班牙世界最高文学奖塞万提斯奖(2006)。

 

 

 

《大地和唇》(选二首)

 

1

我的泪水溶入光明。

 

看着自己的爱人:她是

赤裸的小鸟,黑色,寒冷。

 

我血液的女王,苦涩的意志,

被影子王国打败的青春,

在我大海似的怀中摆动。像大海

一样,不停地呼叫我的姓名。

 

你的身体在我身上终结。眼中

栖息着朦胧的话语。赤裸在我怀里。

 

夜幕降临。那是我,在你的秀发

和哭泣中失去自身的时刻。

 

2

一个男人。独自漫步田野。

倾听自己的心,如何跳动,

突然,停下来

在地上痛哭失声。

 

痛苦的青春。春天

碧绿而又苦涩的活力在漫延。

 

他走向夕阳。一只悲伤的鸟

在黑色的树枝间歌唱。

 

他几乎不再哭泣。在体会

舌尖上那死的滋味。

 

 

《静止的暴动》(选三首)

 

1

雪的下面

头脑在思考。

 

洞穴里

在燃烧鲜活,

我看见从那里出来一尊神

浑身布满预言的龌龊。

 

他用双手

将纯洁撕破。

然后进入我的心窝。

 

我听见冬天盲目的夜莺。

吹响哨声。在昏暗

枝条间创造光明。

 

 

2

不带来甜蜜的梦幻;

在闪电的原料中

传播冰冷蓝色的失眠。

 

在强烈的石灰,

在燃烧的铜版,

它不停地旋转;

其完美令人眼花缭乱。

 

不是胆小鬼

停留的地方。

 

我愿自己的思想

沐浴它的光芒。

我愿在自由中死亡。

 

 

3

时间的数量相当

同等数量的声响。

我倾听,在超越

死亡的远方。

 

音乐之声

从寂静的井中上升;

那是空气

在火的鼓膜耕耘

 

并进入我心中。此时

我的思想化作音乐之声。

 

 

马塔亚纳的铁路     

 

二月的一天,早晨八点

夜色依然。

 

车厢里还没有光线

只有呼吸和黑暗。

 

我们看不清对方的脸

但能感到寂静和陪伴。

 

站台上突然响起铃声。

哨音的残酷令我们惊恐。

一个个身影在颤抖。一切

又化作一种古老的感情。

 

只见惨淡发黄的灯光。

我们走出黑暗

仿佛脱离了梦乡:

活着,但跌跌撞撞。

 

列车上,都是老年农民

和青年矿工。有某种

陌生的东西,在这个地方。

如果我们知道是什么:一些人

感到羞耻,另一些人会感到希望。

 

天亮了。

我看到昏暗中的群山;

橡树林,与山色无异,

枯草,被埋在霜里,

而河流,蓝色静悄悄

宛似被雪覆盖的铁臂。

 

卑微的声响穿过村庄:

帕达维,佩德隆,马图埃卡……

 

下了火车,寒气袭人。

离开家。举目无亲。

我在此做什么?有谁将我等候

在这空旷之地

在自身沉寂的洞穴里?

 

我不懂。随火车远去的是什么,

千真万确,却无人想过;

它在我心中又不在我心中。

它属于我又不属于我。

 

 

我落在一双手上

 

当我还不知

自己生活在一双手上

它们在抚摸我的脸和我的心。

 

我感到夜晚

像寂静的乳汁一样温柔。伟大。

远比我的生命伟大。

母亲:

那是你的双手与夜晚之合。

因此那黑暗爱我。

对此我没有记忆,但它和我在一起。

在忘却中,我越是存在,

那双手和夜晚越是在那里。

有时候,

当我的头悬在大地

已无能为力

世界一片空虚,有时,那遗忘

还会升到心上。

 

我跪倒

在你的双手上呼吸。

下来

你将我的脸藏起;我很小;

你那双手很大;而夜晚

又一次到来,又一次到来。

作为男子汉

我累了

想休息,休息。

 

 

从强烈的潮湿……

 

从强烈的潮湿,

从暴风雨

和哭泣交织之地,

传来

这动脉的疼痛,

这破碎的记忆。

 

在我的血管中

那些母亲依然会使人发疯。

 

 

 

炽热与废墟

 

1

我祈求

白雪下面

最神圣头脑的保佑。

 

我蓝色的心脏

为寂静纯洁地歌唱。


2

纯粹的汪达尔人[1],请

鞭打我吧。倘若你发言,

我会让双唇

降到野蛮的水面。

 

他在那洞穴

焚烧清爽,

那里会出现一位

布满污秽语言的国王。

 

你在一片黑暗中

看到的心灵,

我们几时会在阳光下

失明火的居民,

你几时会发声。

    3

一条神奇的犬

在我心中用餐。

 

野蛮的典礼:
我的痛苦和爱犬

沆瀣一气。

4

在你了解的腔洞里,

响起一个声音。寒冷的语言,

在夜里吹起口哨,

话语生动的音色,

告诉我,冬天

疯狂的夜莺,你,

或许分享了一种光辉的材料,

告诉我,除了死神

还向谁做了预告。


5

反抗爱情的歌,

谁会将你畅饮,谁

会将口置于

这遭禁止的泡沫。

谁,何方神圣,

什么发疯的翅膀

会来爱恋

在这个地方。

 

此处空空荡荡。

 

 

地质学

 

有时候我走向山岗

去眺望远方。

 

我踏上山梁,那古老的土地

阳光下变得美丽,我看见

阴影沿斜坡而上。

我走了很久

不声不响。
然而有的日子我沿着这些山梁行走

并向山岗眺望,

自由在那里也是踪迹渺茫。

 

回来。我清楚地知道

寻找自由如同寻找丢失的钥匙,

也知道如同观察内心深处

同样都是徒劳。

 

 



[1] 汪达尔人属日耳曼民族,公元四至五世纪进入西班牙、北非等地并曾攻占罗马,泛指破坏文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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