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第四期
栏目主持:赵四 张博
主编:   执行主编:
帕特里克•雷恩诗选/禤园 译


诗人简介帕特里克雷恩Patrick Laneb.1939),加拿大最优秀的当代诗人之一,包括加拿大最高文学奖总督奖和作协奖在内的众多文学奖项的得主。雷恩生于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内尔森小镇,年轻时干过各种体力活,做过卡车司机、装卸工、剥毛皮工、急救员、锯木厂小职员、推销员等,但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在从事写作和教学,包括在康科底亚大学、阿尔伯塔大学和多伦多大学担任驻校诗人。他还在萨斯卡川大学和维多利亚大学教授过文学创作。他的写作生涯持续了半个世纪,共出版诗集25部,此外他还出版了一部小说和一部回忆录。1966年他与同人合创“非常石头”(Very Stone)出版社,致力于出版战后一代年轻诗人的作品。雷恩的诗极富个性,像直拳一样重击胸口。有人曾这样写道:读他的诗后“不仅倍受震撼,简直就是全身发抖。”

 

 

向风暴嬗变

 

知道他是个白人。

他打着横走入风暴

让他身体的左侧

 

忘记右侧

所感知的寒冷。双耳

变为双眼不能视见的

 

死亡。他终日

行走,远离太阳

向风暴嬗变。千万别

 

将你听到的怒号

以为你追随的踪迹

误认作他。在雪中

 

找一个白人就是找寻死亡。

他已被风焚化。

他留下太多血肉

 

在冬的白色金属上

却没留下肤色作为标识。

寒冷的白。寒冷的血肉。他打着横 

 

斜倚进风:失心疯般

来到雪地,无情地屠戮

身体左侧的一切。

 

 

想到那个比赛

 

想到在乡下,女人们参加的

晾衣夹比赛

要单手拿齐所有的夹子

她们能做到

她们的手是冬天在钢桶里

搓洗尿布和蓝色工服

训练出来的

 

似乎这是生存的一个尺度

就像斧头掉落山谷深处

很久才传来回响

甚至压根没回声

她们已经学会了在艰苦时日

诅咒冻结在

晾衣绳上的冰冷衣裳

日复一日

把这些零零碎碎

挂在火堆上

让它们消融

重塑出一个男人的轮廓

好让他去轮值

墓地矿井前

能挺肩穿进

 

想着那段艰难时光

转化成了赛事一场

怎样挣扎着植根自己于仪式

一只只手中满是倾侧向

风中的晾衣夹

决不掉落一只在雪地上

 

 

静猎

 

两座山之间的天空挑起的独一面旗:

不是云的开始或终结。

已经发生在某处所有动物的身上

我等着,祈祷能区分

人与动物的不同;

祈祷一场死亡的馈赠

能打破时间缓钝的荒废——

当我扛起空荡荡的身躯

总还有伴同行

随它是冰,空气,石头,还是人;祈祷

在下方远处的林线里

偏离路线时,我总能

找回方向。

 

 

所剩无几

 

所剩无几的是树叶下的

黑暗:土地

与天际线上乘御

寒风的雁群。

翅膀扑棱,唳声鸣叫。

 

我们躺着聆听树叶

坠落。一阵黄软的

骤降撕破了静寂。

 

所剩无几

将自己拽入自身,同眠于

它所担负:一片树叶

在它落下的上方

是野雁群的啼鸣

它们正漂移过我们的黑暗

乘季节南去。

 

 

顺从

 

我学习顺从,

雪的永恒静谧。

 

仁慈的铭文存于万物,

石之炼狱封存于冰。

 

我做了什么,必得赞美

这迷狂?孤寂安坐于己

 

像座山峰,深邃,

疏离如希冀。的确,我哀悼

 

你在风暴里的退缩,

哀悼言词中的沉默。我们

 

总会在之后看见彼此,

你和你的死亡在那座城里

 

被一台机器,被我打断,

再被一种可怕的耐心消耗

 

我看着冰长成了花

在黑夜幽暗空无的窗上。

 

 

野鸟

 

灯光已黯淡,月亮

西沉,作别夜空

退向海,我们得以返回自身

清算孤寂。如果时间

允许,我们或许可以期望的转变是

 

离去。忍受了时间的

损耗,却没留下我们时光的记忆。

持刃之手或馈赠之手

皆不足以致充实。形体从未属于

我们,我们的心灵之美,质疑

 

天堂。一次,远离海岸

我看见一群乌鸦与风对抗。

徒劳挣扎,再来,要触地了,

它们拍打翅膀对抗比它们

更伟大的力量。我们所有人

 

皆如我在海上看见的那些鸟,被强风吹离

我们的意愿。我阅读,

梦想着言词能改变

视野,铸人为完美的动物

并因此变形而永生。

 

还有什么可去梦的?不是这个,

不是抗击风的这个。喧嚣

是我们的创造,我们曾指靠的神是人:

再度变成我们之所是的事物,却成为

迷失海上的黑色灰烬,落败的野鸟。

 

 

冬季·25

 

树上的冰霜是浓雾遗留的

美,雾最终被寒冷

吞噬,晦暗化身成光,

那是甫一苏醒心灵即洞悉的光明世界。

它关于夜的记忆所剩无几,摔倒的

动物正吟唱,当公路上的车轮

撕开它通体皆白的肉身,碾压过后

没有丝毫的犹豫,便相信这是宿命使然

沿着那公路驶下去,那公路是动物们

夜间穿行的生命交汇点。

亦或他记得的是关乎他手的梦,

它们对纯真的触摸

知道当纯真哭泣时它们所握为何

永不会忘记。

这就是内在于“永不会”一词里的东西。

越界,是因为美过于自恋。

变形,因为罪行犯下后

除了照亮它

再也做不了什么了。

 

 

冬季·41

 

身在旅途却不知

你正在一场旅行中,是要去理解恩典

那是他用那只充满雪的

玻璃球正在做的事情。

球里有个小孩永远无处可去,

他一只脚始终固定在冰上,

而另一只做出迈步出发的姿态。

春天到来时所有留下的都仍是

他想要记住的冬的样子:

虔诚,因为在雨中万物颓丧。

某种忧伤,必将为他所有

也就是说是那里面存在的,每当他晃动它,

雪便狂暴地漫天飞扬。

 

 

冬季·42

 

它来了,在归来之后,

在已赢得一切,躯体享用盛宴之后。

它来了,就在那之后。

这就是那个故事要说的全部,

之后是穿过大门的撞击,

叫喊声,悲哀

英雄将所有的死者抛诸身后

寻获的却是恐怖。

 

 

冬季·45

 

这无名的男人反穿雪鞋

向前走,倒立,肩背弓隆。

这男人曾在严冬之际

攀过群山,如今横渡隘口,

向西进入雪地。

 

他们追踪的这个男人。

 

他留下了众多印迹,每一道

对他的追踪者

都是完美的地图和书法。

 

他随心转向,

自行留下足迹,

交叉再交叉,天生的动物。

 

“这条路,这条路”,他们会大喊。

 

他行走,倒立,肩背弓隆,

朝着他自身迅疾的死亡走去,他的呼吸

变得急促、艰难,

呼吸,

离去。

 

 

注目*

 

沟渠里除了这孩子,哪还有其他,如此简单,

她推动着车辙里的一小片柠檬车轮,

这是从她全金的马车上脱落的独一无二的轮子

它们缓慢转动在夜色里,如此耀眼,

连闪亮的星星都看不到了。她擎在指间的

黄色星星多么精巧,现在花朵

绽放远方,白色种子湿漉漉闪亮

当它们滑入她身后的泥土。她在

这小地方的这趟马车旅程真够远的,

一身飞羽的马匹扬起它们

覆羽的四蹄,全金的马车

这个衣裙褴褛的赤足女孩,

戴着手套的手抬起作别,仿佛

这是她的离去,去往远方的孩子,

她的两根细小手指擎着这片黄色的中心,

车轮在这幕畅想中转动得如此精巧

她,因为这注目而改变,那么

现在与她同行的你,又改变了多少?

 

 


 



* 诗歌描写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藉由一片柠檬展开了想象。想象是诗的翅膀,带来了精神上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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