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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小传】胡安·卡洛斯·梅斯特雷(Juan Carlos Mestre,b.1957),诗人,视觉艺术家。生于西班牙莱昂小镇Villafranca del Bierzo。巴塞罗那大学美术专业毕业。1982年开始出版多部诗集、随笔集,如《别尔索山谷秋日赞歌》(1985年阿多尼斯诗歌奖)、《诗歌惨遭不幸》(1992年海梅·希尔·德别德马诗歌奖)《济慈墓前》(1999年哈恩诗歌奖),同时,他的作品也被收入各种选集,如《一首诗不是一场唱诵的弥撒》(“点亮”出版社,2013)、《幸福的自然史》(墨西哥经济文化基金出版社,2014)。2009年诗集《红房子》获得西班牙国家诗歌奖,2012年诗集《面包师的自行车》获最佳评论奖。他还主编了拉菲尔·佩雷斯·埃斯特拉达的诗选《命运一词》(2001)、罗萨梅尔·德尔·巴略诗选《可知的幻觉》(2001)并著有关于中美洲神话传说的《黑夜中的宇宙》。梅斯特雷擅长表演和朗诵,曾与多位音乐家合作举办诗会、录制唱片、制作多媒体音画书。在造型艺术方面,他曾在西班牙、美国、欧洲、拉美多家画廊举办版画和油画展,1999年获得国家版画奖荣誉提名,2009年Atlante国际版画奖,2010年Vivanco基金会第三届国际版画奖等。
巴门尼德
真理是一位指点迷津的女神
要有光 之前便不只是夜
遗忘是尚存之物明显的在场
女神栖居仁爱圈子 满心怜悯
女是车的一个轮 男是另一个
我是爱的两个平行相似物 两个无穷
不知道母马是思考还是受苦 我很怀疑
出生者 和 未能存在之人 哪个更公正?
我死的时候,将回归无之所有,足矣。
赫拉克里特
父亲说:今天是火节
在火的毁灭里 一切变得不同
海宽阔 我想找自己
温柔地环起他脖颈 他熄灭的手臂
(当年拉满弓 在天光里制造越爱越浓的
准确抚摸)
烟会让神也咳嗽
所以父亲 我的灵魂全是火
我对他说了,但他的梦想是找到岸
探访海滩的起点 颠覆航船
他没注意 昨天水烧灭了所有的沙滩。
昨天的面包
我的家乡不过泰晤士或者莱茵河
这儿没人听说过赫拉克利特
从前的家在雨里崩塌
渔民从河上回来提着空篮
你从小看大的树在加工厂哭喊
从前的家在雨里崩塌
教民们扎酒馆讨论地球是不是圆的
游商小贩收购旧床垫的羊毛
从前的家在雨里崩塌
母亲们继续在墓碑下剥豌豆
我会在世界中心听见钟敲
伴着从前的家在雨里崩塌
我所知的自己
我出生在这里 挨着夏天高高的紫丁香
和非洲芙蓉绿色的花梗。
我生在枯萎的玫瑰丛
和一片梦中花园凋落的枝叶。
夜莺歌唱 露珠在清晨
用水晶刀剖开的透明杨林
如同落在坟茔上的一叶
我出生就踩过这块石头 被它的光洒溅
像一个为音乐而生的人雕琢木头石头
听它们在刻刀下吱嘎说话 也不提问
我生就心硬 却错了
但你们给了我春天般温软的手
吹来四季 让死树新绿的那位
检视过这根烧不起来的树杈
我的日子 无差别地像
在光里消耗的 以及 被爱放逐的
像那个谁 进家门看见海
享受 幸福 永远跟海留在了一起
我生在这里 那时我的心都还没有注意
一个温柔的女人走近我影子 像母亲
从那时起 我变得忧郁低回
因为我数过星 沙 雨
从别处 我得了大地的善意
从我处 无限确定中的无
我看过人们朝天眺望
好像寻找在你身边时被拒绝给予的生活
我在所有人事中承受过痛苦
也没有朝怨恨里的盛放关上门
用口水标记的人 躲开众人
我选中他 比别人更贴近我的心
我看过鸟儿
在它们的飞行中解析出风的秘密
我生在这里 在克吕尼的石头旁
爱神木的茎从杂草中逸出
但我并不幸福
我的记忆停止了下雨和等你
痛苦的大量谷穗 面对我们无能为力
我越是走 你的爱越将我囚禁
于是我在太阳下澄清 也成为泉
让雕塑从世界底部来饮
一天,今天一样灿烂纯净的一天
我的形状 大约被欲望掠过 趋近窗棂
见那个身体完全被花瓣穿过
我出去 去追她 随后在她的街头迷失
我爱过你 两河间的小村
在这里 我的心知道了词语和云雀的能力
诗人背包里
致豪尔赫·李希曼
带着给变色龙的酸奶
春分日的剪刀 好啊
秋分日的剪刀 糟糕
悲悯犹太人公墓的石子儿
论证的块茎
蚂蚁工运史
喝水的咖啡杯
打开姑娘们睡梦的钥匙
约瑟芬·贝克的鞋和小偷的马蹄铁
给枕头的一把土
枕头
点燃火盆的一只口哨
给相似的瞬间响起的核桃声
热度感到幸福的村庄
走向秋之王的星星秘道
叛逆国歌的墨水瓶
给面包的面包 就带这些
这些重复的繁荣
第十二首
对游客来说 奥利维里奥·希隆多算什么
他们满世界走 无所谓诗歌
照凡尔赛的镜子 在拿破仑墓
先知先觉 向往德尔斐神谕
上方三万六千英尺 面对米开朗基罗的大卫
和伊瓜苏瀑布 可能性是一样的
偶然 他们在马丘比丘爱抚
在罗马许愿池接吻 参观公墓
跟随便一个活体自拍 通常是大人物
他们把自己拧成埃菲尔铁塔的螺丝 去动物园 扔花生给
大大的忧伤。
大象墓地
你弄丢了妈妈1956年9月送你的小金象
还有满19岁时我送你的青金石大象
丢一头象就是跟迷信建立某种关联
举枪自杀那个下午 比奥莱塔·帕拉也在
民歌新唱的帐篷屋 木屑中间 丢了她的象
多年以后 狠狠跺某诺奖诗人的花园的时候
她哥哥 尼卡诺尔 才给找回来。
或早或晚,幸福会错过主人。
听 白
我看着白的白,白之为白的条件,它在空的亮度中不存在的总结。我听它的迟缓,它的根在补满骤雨的画布上的善念。女孩们向它祈求,面包和针,线,想了想,面包和线,针。她们看那白的白,倚靠请求、听白的黑暗。苜蓿车经过,被宗教裁判官联手扑灭的太阳经过。我看到朵朵指甲云下的一座村落,耳听着生长松毛虫和无花果。可能怨念的两个人竟真的互相怨念。我看那白中的斑点。听人说:改个习惯,阻止简单。
部落
诗人,妓女,乞丐,懂得晨昏之艺并熟悉救命废物、临渊一线、表情、手相的人。慈悲和智慧,同一份施舍,同一颗满是蜘蛛的顶针。
赞词语
这个词说出来不是反对上帝的,这个词和它的影子面朝虚空被说出来,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群。
死亡终止的时候,这个词的根和叶会在林中燃起来——林被另一团火消尽。
被作为身体爱的,被写在唯一之树的顺从中的,都将是遥远风景的慰藉。
像鸟在投石器前目光凝滞,词和词影越过死亡的揭示,等着自己的勾留。
只有空气,唯有像命名之物的遗言般传递的空气本身,会在我们之后,继续停留。
亡马村
亡马村是莱多·伊沃诗里的一个地方。
一首莱多·伊沃的诗是一只寻找丢失钱币的萤火虫。每一枚丢失的钱币都是一只背过身的燕子,栖息在避雷针的光上。一根避雷针里,一群史前蜜蜂围绕一个西瓜嗡嗡作响。在亡马村,西瓜是半梦半醒的女人,心里荡着一串钥匙的响声。
亡马村是莱多·伊沃诗里的一个地方。
莱多·伊沃是个住在巴西的老人,以疯子的面貌在选集中现身。在亡马村疯子有苍蝇的翅膀,他们把烧过的火柴重又放回盒里,好像它们是被另一个世界的光擦过的词语。另一个世界是杯子的底部,那里一切直都是马蹄铁的形状,只有一条华达呢里衬的街道。
亡马村是莱多·伊沃诗里的一个地方。
一个莱多·伊沃诗里的地方是一条早早起来制造泪水的河流,泪水是小小的雨之谎言,被金合欢刺伤。在亡马村,飞机用蒸汽的缎带扎起天空,好像云朵是一份圣诞礼物;幸和不幸的人都踩着海鸥环志员的小梯,上到永恒的跑马场。
亡马村是莱多·伊沃诗里的一个地方。
一首莱多·伊沃的诗是一位日晷的情人,踮着脚离开第二天早上的旅馆。“明天早上”,他们打算对彼此这样说,但再也没能见面,不过仍然相爱,挽着晚风出门庆祝树木的生日,为自行车铃写下乐谱。
亡马村是莱多·伊沃诗里的一个地方。
莱多·伊沃是一间满是燕雀的学校,一个在牛奶盘里歌唱的舵手。莱多·伊沃是一个包扎波浪的护士,用他的吻点亮舷灯。在亡马村一切完美之物都属于别人,海星螺母属于梦游头脑的劫掠者,周日玫瑰的快递员属于女佣小小的光之王冠。
亡马村是莱多·伊沃诗里的一个地方。
在亡马村,每当一匹马死去,人们会叫莱多·伊沃来复活它;每当一个传福音者死去,人们会叫莱多·伊沃来复活他;而当莱多·伊沃死去,他们叫来蝴蝶的裁缝复活他。听我说,美丽的回忆疾逝如松鼠,每一段终结的爱情都是一片拥抱的墓地,而亡马村并不存在。
诗歌密史
第八日,诗人们鄙夷那蛇,伊尔汗·博尔齐在加利利海边添起一座塔,鹿去了市场,光在柱子上磨砺自己的消息。风还没有把雾吹斜,屠宰场不见苍蝇。继一日,卖花人的脖子伸长到第一个百年,旱地露出来,伊尔汗考虑还没做的一切事。
第七日,即是说,一枚云雀蛋。伊尔汗为自己所知而羞赧,因着没下雨而橄榄树枝已经被修剪。于是他带孩子们去电影院,去鞋铺,买了好些小面包。夜落下来,像旁边院子里的一个胶球。伊尔汗捡起球,放在第六日门口,让伊薇、莉拉、艾哈迈德拿着玩。
这样,第五日打听着哪里卖鱼到来,磨刀匠的女儿骑车给刺猬送去面包,玫瑰从无聊里开出来,黄色选定了行当。
第四夜匆匆来临,牧畜钻出烟囱顶,月亮跟瞪羚一起吃草,榅桲闻着有杂货铺的味道。伊尔汗煮了无花果咖啡,记挂着一把钥匙睡下。
第三日,听说有人发明了一把椅子,伊尔汗看看太阳,想起沙漠,给它寄去一封信。胡子已经长得像花园了,他去伊斯坦布尔转了一圈。
将近第一日前夜,一个女人问她的儿子该几点生。她脸像洗衣女工的手一样惨白。也就是说,本该有人起床烧水、浇浇老鹤草,去趟岛那边再回来。就快到今天了。
母鸡轻唱,爪子是蓝的,跟酒馆里传的旅行故事一个颜色。“都听到天堂了”,他说。
次日,伊尔汗穿上一件白衬衫,就安息了。
最后的话
律法消失 世界消失 茅屋倒塌 钻石熔化 嘴唇下来敲石膏钟 杀手吸着喝泡沫 命令和泉水燃烧起来 直发的头燃烧起来 病人放弃了确定 梦和苹果不再成熟 我不知道自己说清楚了没有 春天在一张小床 一根棍子 没有回答 公共汽车改了线路 建筑工人参加洗礼 监狱消失 医院小桶 死亡和死的各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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