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第四期
栏目主持:唐晓渡
主编:   执行主编:
李晓梅的诗

 

幸存者 

 

那封一直没有收到的信

石沉大海 

还是夹在遗忘的书中……

时光像流水劈开了多少峡谷

却没有一条可以回去的道路

就让那封信和你一样永远不再出现

我不想知道  我少女时代钟爱的诗人

早已死于无人区的集中营

 

我不想知道 这美如琉璃的秋色里

树木在簌簌地落着金色的叶子

那些和我一样舍不得掉尽叶子的大树

像来不及剃度的人

被突如其来的狂风攥住头发连根拔起

我不想知道 

那些被厄运席卷而去的失踪者

在弥留的幻觉中

可有亲人屈膝将其揽起

当躯体如陨石坠往黑洞

是否还有机会再借用一次灵魂

一定是我咽下的苦难太少了 太少了

灵魂轻的托不起性命的份量

 

只能坠落在那个叫永别的站台上

老人和孩子都在不息的人流中

驯顺地排着的长长的长队

幸存者的机会

是在一去不返的刹那                                                          

取出一生中最留恋的那个片段

薄薄的刀锋一样的片笺

插入重返人间的读卡机

不可能虚构也来不及搜索

幸存者不是幸运者

刃不见血之刀片插遍了一生

 

那封一直没有收到的信

就让它永远在路上吧

穷尽目力  我看见所有的道路都通往消失

是那一封封信  一首首诗  一张张纸

以锲入的方式弥合着幸存的一切

且山川般壮美地隆起在偶尔震颤的大地上

2017115

 

立秋同题

 

“立秋十八日  寸草皆结籽”

是十八天后

一寸高的茅草皆要结籽

还是每寸土地上的草木都将停止生长

我还没有感到三伏的高热有一点点消退

我像还有乳汁的母亲

看着那些一丝不挂在河边折腾的孩子

我不敢想十八天后有什么将停止生长

 

但我知道  揪也

多事之秋 揪着大地的印堂

放下血红金黄的夕阳

放下徒手格斗的促织 

所有的昨天

恰似无量无边却了无踪迹的足迹

多么伟大的冲刺和跋涉 

都散在背后的风中

你倒车才能看见  我是车辙

我是一条让开的路  

令你在立秋之后

和万物奔同一个目标

 

你将和果园和田野一起成熟

最隆重的告别是躬背低头的丰收

那些喷香甘甜 享用不完的

成筐成篓 成堆成片的犒赏

将由阳光揪出水份和热泪

你的果实 你的稻谷 你的尖椒

和那些将埋入地窖的冬菜

都该亮一亮朱砂 黄金 玛瑙 绿松的成色

遍地无人认领的落叶

仿佛似曾相识的书签

它们在秋风中越飞越低  越飘越静 

像我暮年失明后  将一个个轻吻

落在被揪去穗  揪去果  揪去头颅和爱人

的秋野之上

 

                           201988-----28

 

 

 

 

兰花

 

 

兰花 兰花 兰花

想你总是忍不住连呼三遍

你总是远远地就应一声

像是在深山的陡坡上停下脚步

你回头明镜般望着我

你已餐风饮露  我又能再说什么

你看我马瘦毛长 一夜枯槁  忽又泪如泉涌

不知我前世和什有仇

这一生 十年九旱 三年无雨

借一口泪泉不死

而我敬 我爱 我惜之人

皆与我离散 离散 离散

我一生自尊自爱 不会哭喊

不会不讲理 要一个深渊跳

借不来隐身术 就让我当空气

在你的空谷里站一站

你一生惜字如金

你让我看无求的开放

一瓣瓣脱落着那些无法重合的部分

就像你说一个掏心的人

掏一次就死了

 

                        2019819

 

 

 

蜜色的孤岛 

 

日落之时 

那些凋谢的晚霞如我从前焚烧的书信

落入鱼鳞密布的天宇

潮汐放下越来越小的浪花

退向另一个尽头……

蜜色的孤岛上  我们不扮年轻的情侣

也不是金婚的夫妻

并非只我一人流亡一生回头却不在岸上

并非只我一人和光同尘剔骨消解无端的磁场

也并非只我一人 接收忽高忽低的电流

穿过破损的脚心 手掌

点亮路人回家的街巷

今夜海上无风无浪

无需遮蔽雨中的剑客  雷中的浪子

容我袖手说说此生的两极

无非一道道闪电  一山山花开

无非起起伏伏  明明灭灭的悲欣

吁叹我们亲历的往事仿佛都不是真的……

就像今夜在这蜜色的孤岛 

将所有的泪水都交还明月                                                     

就像美酒入喉  红日又东升

黑夜总以黎明和我们道别

201816

 

夜奔

 

 

漆黑之山谷  没了十指  没了双眼

没了一丝轮廓的万物仿佛沉在海底鱼腹

一只所有趾尖都被钳碎的兔子

托着猎铗在深山夜奔…… 

分不清是礁是岩   是藻是林

群山、村落、荒丘都从耳边颠倒遁隐

没了洞窟  没了地缝  没了方向的冥暗中

一束车灯剖开夜幕劈出笔直的道路

……无数劫在一道光里逃亡

追着永不断折的光芒 飞过荆丛和蒿莽

她被射灯亮瞎了眼

她以为自己真的在月亮上了……

 

那些散落人间的兔毫和碎骨

似海底的珊瑚 

静止般缓慢地的在礁岩上

生长接天的桂树

 

                                                       201866

 

 

 

无题

 

我们相拥坐卧在黄昏时分与山巅齐高的云霞之中 

忽听见山脚下枯水期的河流

如青蟒举首最后一次吐出嘶嘶的蛇信

我手腕上的脉搏开始砰砰狂跳仿佛心可在躯壳之外

方知晓这颗心连着你的动脉

连着崖头突突作响的太阳穴

而此刻 

我伸长手臂最想知道那静脉里的血液如何才能回流

它们在远离心脏的地方会不会像脚下的河流一样消失

我上山时就知道山下那些奄奄一息的河们

再也活不过这个夏天

 

须臾间  流金溢彩的山峦已失夕颜

仿佛还在海底从未沐过日月之光                                                  

多皴的山脊像手背的青筋渐渐泛起冷却的幽蓝

滑入峡谷的鹰鹫  无声无息  假寐般的盘旋

 

棒喝般回音在山渊如雷炸响

呼吸呵  呼吸

让猎猎山风灌满干瘪的胸腔

舒张呵  舒张

让隆隆瀑布震荡昏聩的心脏

……碎石如雨  飞流四溅

五指峰撞向大地的胸膛

舒张的心肌泵房般回咂着濒死的河床

让山河的热血从你的动脉回到大地的心房

再用我的静脉将它们在暴晒的路上暂且隐藏……

                               

 201812

 

 

大水

 

此刻,始信了此生什么都不能带走

暴雨如注片刻不停 

大水上了老屋的房檩

沤烂的土坯只剩了草梗

那些抱着树稍哭喊的孩子 

那些宁死不走的老人

那些缓缓坍塌的椽梁屋脊…

都在一个的巨大的漩涡里无声无息了

这是一个噩梦吧? 

那被雨水泡出青苔的远山

忽然泛出一片苍黄

比大水更无常

泥石流顷刻掏空了大山的五脏

巨石隆隆洪流般灭顶而来

我的山河我的村庄啊呵

除了灾难  什么都没了 

 

百年一遇  十年一遇  抑或年年如此

谁的村庄  不是遗址

谁的门前  没有废墟

唯有大水带来的淤泥 

留下了又鲜又嫩的土地

留下了堤下开荒的你

远远望去

如女娲刚刚捏出的小小泥人

 

2017712

 

 

多么美好

 

多么美好

我还记得母亲给我梳头的那个清晨

庭院一丝不乱  胸前花香弥漫

母亲用万能的手指

给东张西望的孩子分着笔直的发线

她一下又一下扶正我的头颅

我的每一根发丝都记得她的指纹……

 

多么美好

我还记得元宵灯会火树银花的夜晚

人们头顶肩扛着欢天喜地的小孩  

我看见一个男子用板车拉着母亲缓缓走来

车上的棉被是大红大绿的凤穿牡丹

灯火中展翅的凤凰朝拜苍老的娘亲

裹着棉被的老人浑身开着牡丹

那雪一般的银发是最亮的焰火

点燃了鱼龙争舞的狂欢

人们躲闪着他们  跟随着他们

仿佛走在光明的天街……

我忽然想起一个男人背着母亲的背影

一览无余的旷野只给他一条逃荒的小路

风啸尘起

黑袄黑裤的背影是人间的最后一团烟火 

此刻  他们的板车像一条航船

在灯火和人海里缓缓前行

多么美好

所有的焰火在空中鞠躬致意

所有人的眼睛都花灯般璀璨光明

 

多么美好

你简短的诗句

贯穿了我漫长的一生

当我终于能够坐在你的床前

为你捧读心仪的诗篇

当我惊骇于波澜壮阔的全景

当我哽咽在一个亲切的细节

当我迷失在一个又一个必然

当我用封面遮掩我的热泪

不知道这是你的最后的一章

不知道你已安然睡去

多么美好

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刻永别

我会一直说  多么美好!

清芬的确向上飘扬

淤泥已是厚土息壤

风神播散着鲜花的种子

人类不再焚烧手写的书信……

 

20169

 

 

 

秋风起

                                      

 

秋风起 

此生最美的一季

你拾起遗忘的镜子

看见母亲慈悲地解开衣襟

掏出珠玉般的果实 黄金般的谷物 

拿出绫罗绸缎的嫁妆

任层林尽染 野村披挂

那刚刚出土的玫瑰色的地瓜                                         

似原野上湿漉漉的吻别

 

万物为秋风让路

它横扫悬浮在视线里的所有背影

横扫我走过的每一寸道路

它呼啸着旋转着推开铺天盖地的落叶

就像你  迫不及待的推开眼前的一切

摊开久违的纸笔…… 

秋风起

我看见童年的灶台  晚年的庙宇

看见母亲伏身轻轻吹拂冷落的烟灰

唇齿间的风声  吹去我的眼中的泥沙

泪水 让我在风口失明又复明

 

秋风起

当如镜的水面  瞬间倒映出天上的流云

顿悟天与地之间 

是空的距离  

不要说还有一个冬季

来得及焚烧那些错爱的病句

日影一寸 地差千里

我已是秋天的年纪

断断续续的生命

终于可以是一本敞开的书

风吹开哪一页 就读哪页

无需构思和剪辑

山川古道 风光灾难 都在无法更改的位置

大河流进无底的深渊和《山海经》注释的一致

青春和花甲都是节气如期而至

 

 

20151010

                                                  

 

 

 

废弃的铁轨

 

 

颠簸的没有伴侣的漫漫长途

一站一停

一段废弃的铁轨

横卧在失忆的途中

不记得风驰电掣的飞奔扑倒了多少拥抱

钢铁在时间里锈如烂纸

 

可是幻觉?

我看见情侣们拖着漫长的婚纱

缠绵在逆光延伸的轨道上

一道弧光划过铁轨

他们在光速中裸奔到天的尽头

一列列空心火车从飘落的婚纱中穿过

闪动的车窗如童年翻烂的没头没尾的连环画

掠过模模糊糊的青春、叛逆、流浪、爱情

掠过美玉般的良田……

没了汽笛长鸣热泪盈眶的远方

没了列车冲过拉起的旋风呼啸

只有一个又一个哽咽的停顿

举着雷打不动的站名

他的终点竟然又是你的起点

你到终点他刚刚离开起点

车轮滚滚彻夜不停地碾着铁轨

怎么可能还有泪水

 

那个在开车前一秒跳出车厢的姑娘

还站在空空的站台上

 

  2017818

 

 

 

 

 

 

诗后随笔  (已发表)

 

 

有哲人说:人分两种,一种人有往事,另一种人没有往事。……是那些活着的往事,使灵魂具有孕育和创造的能力。  

从时间上讲,眼前的一切转瞬即逝,与生命相遇的都是往事。我的诗,仿佛都是往事。文字或深或浅,但在生命中没能留有印迹的,就无法诉诸笔端。许多人无法理解,不就是短短几句话吗,怎么可能写不出来呢?我想,这就是诗与小说散文的不同,诗是无法虚构的,诗的感觉“有”对应的是“无”,不可能有“假”,就像生命中的往事和灵感无法虚构,李白的那一句“眼前有景道不得”,是自谦,更多是无奈。

“为赋新诗强说愁” 与“欢”,使诗歌失去了读者。一件冒牌的衣服是可以穿的,日用假货可以廉价消费,而假诗伪诗,无用还是其次,可怕的是它祸害了“诗人”这一称谓,以至于出差开会,有人错把同事当我,问:还写诗吗?同事脱口而出:我不写诗,我不神经。

这或许是个例,但在人们心目中,那些即兴赋诗,滔滔不绝,出口成章的才是诗人。而我更像一只蚕,默默吞噬着往事,喉咙里苦苦满是桑叶,在肌肤胀痛,通体透明的时候,才能吐丝。无论是真丝,麝香还是玉石,之所以名贵,是因为它们由生命和自然所孕育,她们有温度有灵性,无法化合,无法速成,无法复制。 无论是“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千古哀愁,还是“他乡遇故知” 的人生至乐,真情无法虚构。这不是在道德上的苛求,我已不信“人品等于文品”,而是说,即使你有宏大得足以破世界记录的长卷,如果不真,人们情愿去看那些看过无数遍的真迹,几笔就足以销魂。

当然,真诚并不排斥诗歌创作的技巧,内容和形式的关系,如同灵魂和肉身。我非常赞叹有人将肉身称为灵魂的庙宇,不仅精神,肉身同样庄严。而庄严并不是虚无的高高在上,那些散落在乡村阡陌的土庙同样庇护包容着众生的心。年轻的时候,可以凭借感受和激情写出几首好诗,但不能否定,潜意识中我们还是用了在阅读中看见的形式和技法。真正具有原创能力,能赋予飞扬的诗思以不朽形体的人,毕竟是少数,我知道自己与他们距离就像老庄说的:小知与大知。这是命中注定的不同,接受自己的局限和先天不足,把优秀的诗篇作为经典仰望、作为美酒沉醉、也作为教科书拜读。“朝闻道,夕死可矣”,可以理解为求道之迫切、也可理解为得道之艰难。

   我是从1981年开始发表作品的,唐晓渡先生说过:八十年代诗歌变成一种替代性的宗教。三十多年过去了,诗一直是我的替代性宗教。尽管创作上会有或长或短的停滞,但一个诗人消失了,并不等于他离开诗了;相反,随着年龄的增长,对诗的敬畏也愈加强烈,每前进一步都艰难缓慢。引用罗曼罗兰在《托尔斯泰传》中的一段描述:“他并不似一条水流枯竭的河消失在沙土那般达到信仰,他是把强劲的生命力灌注在信仰中间。”因为我的才华和我的生命能量有限,我注定会在艰难曲折的途中枯竭,像“一条水流枯竭的河消失在沙土中那般达到信仰”是我的宿命。

但一条河不会因为将在前方枯竭就不流淌,每当看到干枯的河床,我就感觉河水的奔涌还在,真切地从我怀里流过,没有水的时候河还是河,它非常接近我生命的状态。

我在《寒衣》中写了四季的河流,这些河在我心中整整流过了一年。在凛冽的风雪中,我紧紧抱着你的寒衣,阻隔我的冰河不封严,我无法抵达彼岸;而等到冰河坚硬了,我能过去了,你也许已不需要寒衣了。在无法解脱的悖论中,我面对着河边的四季;这里有忠烈的孟姜、有慈悲的织女、有春花的无邪、烈日下面对荒芜的枯坐、秋风萧杀的斩获、舍命而来的大雪覆盖着滚烫泪眼……真切的消失,复活的往事,在河边轮回,在四季交织。这首诗写完的时候,我仿佛走过了一生,我的结局和起始在同一个位置,是惜别的地方,也是开始追寻的地方。诗歌真是一门奇妙的置换艺术,真与幻、意与象、我与物、干枯的河床与浩荡的洪流,就像“两束簌簌的火焰,在渐渐近了的时候,不知是谁扑向了谁” 。

通过这首诗的写作,我接受了我的“寒衣”是永远也送不到的,也看到了那条我追随的汛期最长的河流,没有目标、只有信仰,消失在人类不知的方向。

在物质过剩、快递神速、已无冻馁之忧的当下, 我紧紧抱在怀里的“寒衣”是什么?如果仅是一个传统文化中的意象、就难免成为一个道具,而不是我的诗篇。说到传统就避不开创新,我认为的创新不是反传统,作为女性,我把传统视为母体、离开母体才有新生、但能够脱离母体的能量不是凭空而来的,是在母体中汲取的。传统对创新创造具有启发和催生的能量,而不是禁锢。

同样,生活也是我的土壤和母体,所谓的才华,不过是对生活的感悟能力。对我来说,没有感悟就没有诗,有感即发也是对诗的不恭敬。诗歌是语言艺术、不是行为艺术。

英年早逝的画家忻东旺先生说过:我希望我的作品具有当代文化的深度和人类审美的教养。我由衷钦佩。并以此自勉。

 

 

                                                                                    2019427日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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