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戏

沿着小路走进去，打开一片山野

坡地倾斜，紫铜铃，狗尾巴草，闪电一样掠过树梢的斑鸠

都获得了自己的角色

一个人，影子忽左忽右，阳光拽着

风声不能左右，一阵风就吹走了魂灵

乌云遮了天空，它就去了前世

这一世只是一个剧本

众生有相，神在高处

开关打开，无论故事的架构多么令人嗤之以鼻

走着走着，就进去了

看着看着，就流泪了

从出生到消逝，一颗泪水的滚动也有自己的轨迹

一个人在大地上行走，一个人

摇晃着自己的影子，迷失，重生

“沿着自己再走一次，还是陌生的”

从虚妄到混沌

一片草叶干枯，远山隐去它的踪迹

仿佛大幕掩上，它完成了自己的独角戏

自画像

总是愿意低头，青草袭来暗香

野花在侧，一路开放

雨水洗过的石头，有清矍之气

秋风吹拂过的溪水，一下子就老了

一如既往的懵懂

仿佛时光镜像里的母亲

一直在这里，又像从没来过

而我，从我的旧影子走出来

山川在，河流在，爱过的艾草长满山坡

紫苏在微风里荡漾，叶片乍起细密的锯齿

一闪而逝的锋利，对万物

有大悲悯，也持有小戒心——

偶尔乍起羽毛

再缓缓倒伏下去，小刺，微毒

按下不表，与世事暂且和解

有草，有木，方方正正的比划压住轮回里

蒸腾的野气

在人间，适时下沉

像日落西山

收敛羽毛，藏起老虎汹涌的金黄

听螺记

似乎柔软的肉体抽离

空下来的宫殿才是美的

搁浅在沙滩上的螺，耀目，华丽

似乎屋宇旧了

掠过墙壁的风才是暖的

主人的体温离去，天马行空的波澜犹在

安居的时光又一次铺在海面上

海鲜楼的地下餐厅里，主人点了两只大红螺

像两座九层妖塔，两只螺

一只凉拌，一只热炒

两只美丽的螺壳是八岁女儿的礼物

鱼缸里两只金鱼，蜷缩在阔大的宫殿

一整夜，我听见大风吹进庙宇

噼啪作响，一根根从深渊里打捞上来的骨头

敲打着陶瓷，我的身体瘫软下来

巍峨的螺壳里，正在架起一顶旋转向上的楼梯

九仙山上的芦花

因为芦花  我记住了那次山行

记住了那个秋天  芦花沿着小径斜插进山的鬓角

这些天堂里的羽毛  随遇而安

层林尽染的群山里的一道素白

参差嶙峋的壁刃上一抹柔软

九月的风吹来  芦花矜持  内敛  低眉顺眼

和遍野茅草一起低下去  低下去

低到我芜杂的内心里

纯净  柔软  温暖

风渐渐硬了  她们低下去  低下去

低到夕阳之下

低到秋天深处  天泉撒下试剑石

孙子的剑锋隐到暮色里

芦花  我看见了你低下来的等待

作别了临水而居的故乡

追随前世的英雄  把自己低到凡尘里

冬天已在路上  芦花

我看见你收拢内心的羽毛

轻盈的  低下来的飞翔

十五年之后

十五年之后  雨意撤去

空气不再潮湿 

从中堂的画轴上起身

木格窗栅外是渐渐澄澈的天空

农历七月了  艾涧

替我们吐出金黄的蕊：芝麻  谷子  玉米……

这些簇拥在南山下的词

光芒贴近内心

风吹过山峦  吹落了艾涧的露珠

七月的叶子

悬崖上的野酸枣

南山的耳语

这是我们的艾涧  我们的尘世

十五年之后  你依然沉默

如一块温热的石头

对季节隐秘的纹理了然

容忍紫铜铃的小性子

在夜间  你会攥紧我的手

按住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的絮叨

按住随雾霭一起漫上来的长久的柔软

山顶

山顶上怪石杂乱

它们不是传说中的神仙

和卧佛。马尾松状如拂尘

我的母亲去了山顶，我的父亲还在山下

躬耕。守着日益低矮的房檐

屋顶上偶尔铺金，偶尔带银

更多的时候，顺从漫长的等待

山顶上住着两个神仙，月光皎洁的夜晚

母亲也会在山顶上静立

天长日久，顶着大月亮的山顶巨石

也有了轻微的磨损

涉水石

大水淹没了涉水石

河南沿的小院游离了河北的村落

从一场雨里，我找到了桔梗谣

从另一场雨里，看到了倒挂的紫色花苞

有一小布袋的话要说，我把她叫做我的紫铜铃

我们一起丢弃了城堡和庄园，在魏晋，在先秦

在一幅复原的水墨画里

等着前朝的人捎来口信

紫铜铃终于亮开喉咙

夏天过去，雨水从艾涧消退

涉水石立在空阔的河床，我和水底的沙石

沉寂下来。我要跟着涉水石到北方

回到马尾松拂拭干净的

天高地阔的秋天

冬日渐深，万物安详

从五莲县城到石场乡三十里，从乡驻地

上小坡，拐大弯，山势渐高，一路盘山道

至山庄二十五里，十三个村子，散落山里

梯田的鳞片长到山腰，偶尔也占据山顶

炊烟扶摇山路，走动着被日月驯服的乡亲

总有一些深山未被开垦，藏下兽迹，鹰翅，仙人

赭色的山坡，黛色的山峰

一盏磷火消逝在夜色里

冬日渐深，万物安详

茅草高过山峦，时日清宁，母亲

蹬着老式缝纫机的脚踏

山脊线抖动着

沉稳地送向压布器

宠物记

豢养跌宕之心，清冽之气

也豢养漫山青草，草尖之上万马奔腾

滴露只打湿了一小撮泥土

也足以豢养泥土之下，蚯蚓蜿蜒，虫子蛰伏

我还要豢养它的霓裳，羽翼

豢养雨水，珠落清溪，河虾排兵，石头布阵

蝌蚪的长尾腾起疑云

豢养它修长的双腿，蛙鸣参差

我还要豢养它的凌空一跃

雪占高山，霜打洼地

我豢养的农谚挂上门庭

五彩的过门笺像春天的纸幡飘拂

我有万千宠爱

豢养我的雾气、烟岚，只悄悄地压在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