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暖,女,本名田晓琳。中国作协会员,山东省作协签约作家,山东省第三批齐鲁文化之星。曾参加诗刊社第29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第31届高研班学员。诗歌见于《诗刊》《新华文摘》等,入选多种年选。著有诗集《如果暖》《这是世界的哪里》等,诗集《儒地》入选2017年中国作协定点深入生活项目。曾获中国第四届红高粱诗歌奖、中国第二届网络文学大奖赛诗歌奖、第四届叶圣陶教师文学奖、齐鲁文学作品年展最佳作品奖、《扬子江》千纤草女子诗歌十佳作品奖、山东省作协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诗歌一等奖等。
生死课程
小时候我常常趴在坟坡上
拔那些又鲜又高的草,这是羊们的美食
直到有一天母亲告诉我
这些草如此繁茂的秘密,从此我开始恐惧
大地上这些草绿色的乳房
仿佛来自另一种令人叫喊的力量
那个黄昏,我看到父亲站在平房顶上
一铲铲把麦子堆得像他刚埋了
死于鼠疫的姑夫的那种形状
也许是突然的心悸,他那么迫不及待将它铲开
又堆成一座屋脊一样的环形山,绵延着
死撑着,慢慢降落下来的黑夜
之后,他长久地瘫坐在星空之下
直到冬天,父亲才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从同样的病患中逃生
但大奶奶、五婶和三嫂都没有逃过那瓶敌敌畏
磨沟里能推醒二更鸡的
我奶奶也一饮而尽,用一辈子配制的砒霜和酒的生活
接着是我姥姥、爷爷、大爷、大娘、大舅
还有年纪轻轻的表姐夫,他们的一生
都是在非命或恶疾里,一天天走向死的
我们并不像上天那样完整,亲爱的人
我知道你今天正在鉴定
另一支玫瑰的消亡,而我坐在这里
除了写一首尚无结案的诗
只有坟上的青草,还在风里鲜茂如初地摇
试金石
至亲在云南试了一湾浅水,她运回的他
成了牌位上的神
他出神的时候,她才能够活回来
至爱用车灯试了一个女人的骨盆
他取走了她
血光降临的寺院,木鱼是唯一慈悲的爱人
当她一口气就喝完了他一辈子密制的
酒和砒霜。天终于离开地了……
欣喜而绝望的人,请用滚滚而生的瓷
继续试探一个人残存的爱吧
除了用盐腌制一个人
作为大海的重量,一波波水柔情又汹涌地
环拥着我们
穷其一生结晶析出的……一块块碑
吃一只芒果吧
该说的都交代完了
最后一句,仿佛水银
让周围静默
使大地惴惴不安
一只云雀俯落到窗台上
用鸣叫垂怜着
在春天续梦的孩子
还是吃一只芒果吧
这被甜蜜点燃的火炬
瞬间的甜,吞下卡住喉咙的
悲伤。仿佛
生治愈死时吞服的药丸
就像春水正熬煮着流年
上午还是热烈的盛日,蕾丝衫上香汗淋漓
下午就是落叶翻滚,骨肉粘连着抽剥余生的筋骨
上一刻是嘴唇轻咬着耳垂
下一刻就是后会无期,万劫不复
一些捉摸不定的风,一些无法确定的关系
一些落在阴影的光芒,正治愈人群的绝望和仰望
就像灰烬总是在死灰里复燃
一些轻易的碎,正从一片落叶翻动巨大的声响
正从风的手指抖落着,从归途离场
即使你模仿雕塑,或哭或嚎或笑
即使一站千年,一场传说
其实我就像空气,我一直在这里就像我从不在场
但是慈悲呵,不论你轻轻放下还是咬住不放
不论是道法自然,还是黑白无常
这些喜悦而热烈的,就像意外的拥有、措手不及的失去
但是我爱你——就像万物慈悲于胸
一个反复交错的世界,让我们各有所属,让万物各得其所
一滴泪在寻找它的光
在茂盛如海的花树下哭
终于擦肩的青春和错置的爱情
在人间的萧索里哭
掸去眼中深埋的灰尘
到提前选好的坟地里哭
活着的永恒而不朽的孤独
想哭,就来人群里哭吧
为提取不出来的自己
一个人沮丧地哭,衰败地哭
卑微而软弱地哭,撕心裂肺地哭
沉默不语、无可奈何地哭
无辜地哭,无端地哭,忍不住地哭
像英雄一样低着头,在小路上在夹缝中
放过倔强、扭曲的火
放过尚未燃尽的灰,放过火钳上的
也放过失去的,放过万物终将成为的落叶
只有哭过的天空
一切依旧,还是刚开始的样子
还有明晃晃的光在等着,一个又一个落难的太阳
落日
它剩余的辉煌,把夕光的长针
深深炙入人们的眼睛
道路上满铺着黄金
和它的灰烬
这是明亮的时刻,但不是最后
这是温暖的时刻,但不是最后
在下一刻,它是辛波丝卡的海参
在危险中——
“它暴烈地把自己分成一个末日和一个拯救,
分成一个处罚和一个奖赏,分成曾经是和将是。”①
到底,你爱不爱它
到底,你爱不爱我
已无关紧要
我将像你一样,坠入它预设的深处
足够黑
足够光明
足够喷出世间的隐喻和神启
正如足够我们活着,在它转身时拖曳的灰长裙里
注:①引自辛波斯卡《海参》
晨间事物
当我睁开眼睛,对着你呢喃
仿佛花朵捧着蜜
蜜蜂把蜜缓缓注入人间的痛穴
是啊,我说到了一颗心
无法说出的
就被沉默打住,一只瓢虫
正蛰伏在牙虫的翅膀中间
光的影子
落在树叶的背上
再低矮的屋角,都被阳光照着
这一切,都让一滴露珠
清澈的神明,看到了
它看到了,就流下了眼泪
教育课
他接住背后飞来的暗器,指间
仿佛夹着一只烟
如果能够点燃,里面一定暗藏着
一柱香,祈请万物慈悲为堤
一个人站在四面绝壁之中
学会了用劈头盖脸的狂风暴雨
为长夜的失道和失明
为未来发电
在拥挤的缝隙里存活,蚂蚁
搬运着举步维艰的粮食——
命运,随机开着魅力无穷的玩笑
我蔑视它
虽然至今还没有学会翻盘它的黑幽默
我知道时间的药水正让万物抬头
星空在上,灿烂如白夜美好
人们低头时,眼泪已垂下点点微光
药
有人干柴烈火地爱着凡尘的肉身
有人宁愿青灯寂寂,孤独到死
——这救命的药。你宠坏了我
在尘世,人们奢侈的痛饮着它的芬芳
要么去死?要么去疯?
倾听灵魂的人,在云端还是早已消失在肉里
当我闭上眼睛,抚摸你的面容
但这一刻和那一刻,多么不同
爱你时,你遮蔽了所有的死亡和恐惧
不爱时我依然爱你,但多么轻多么静呵
就像草木翻滚着流蜜的汁液
撰刻自然的碑文,就像呼吸潜伏在未来的肺腑
我想哭但已没有了眼泪,却忍不住悲喜
我疼但已没有了心,却忍不住以齑粉攒制世界的完整
风儿带走的,云朵正送给我们
在逆光的剪影里,能够发光的
除了爱,还有什么
这悲喜交集的人生
世界里沉睡着所有的夜晚
而每一次拥抱都像第一次
你的脸蛋儿紧贴在我的胸前
星光在头顶动人衷肠
蓝色的波涛在高处,翻涌着热泪
多少年了,我们的生活沾染了太多魔法
尽管困窘,却也富足
尽管狭窄,却也回荡着宽广的琴声
即使那只夺命的撇脚把我们狠狠踹进了泥里
也无非是命运又把我们错爱成种子
风儿带走的,云朵又送给我们
在天空的反光里,必定有一种更崇高的法则
和人匹配,就像流水一次次经过扭曲的肠胃
再一次恢复成最初的本原
就像所有可怜而不朽的人们
在一次次相拥中,你再一次成为我的宝贝
成为我和我的同类
在高处握手言和
那场假面舞会结束了,我们正跳着贴面舞
并不仅仅因为灯光照亮了我们的头顶
并不仅仅因为鸟鸣淌过耳垂,又唤醒了春水
我们曾山穷水尽,以死换取
通往天堂的路费,哀恸之后
倾心入魂的光,正拥着我们的影子
多么澄澈、通透的呼吸,一条明灭交错的河流
每一天依旧,穿胸而过
我知道那些沉陷泥沙的倒影,仿佛我们
在罪与罚的天地,不断翻滚着
巨大的呜咽,不断抛升着被升起的灵魂
“我怕我配不上我受的苦难”
在这流淌的永恒之中
已没有路途,让我们返回那上游的高地
但为了坠落的更慢一些,我们正学着
放下奢念
放下一出生时就握紧的拳头
顺应着灵魂的油灯,像鱼一样打着挺子
让头颅高出波浪,让我高出自我
在有生之巅
一个人终于可以向死,缓缓摊开手掌
那么好吧,就让我们在高处握手言和
注:“我怕我配不上我受的苦难”——陀思妥耶夫斯基
安慰之诗
当绵软的风,终于吹得你辽阔无疆
你可以呼吸花香,在刀俎之上
落日正从胸口喷出,灰暗之上的星空
一纸幽蓝的静
轻轻就压住了万千雷霆
仿佛山峦崩倾——
无法承受的境遇,终于使你获取了
飞翔的轻功——这生活的假释者呵
月光般轻轻滑翔着
松软的羽毛,带着梦幻的力量
“咕咕——咕咕——”,发出
也许并不是“咕咕”的叫声,却神启一样
让你感到神秘鸣叫的光——正绵软地滴向你
即使它拔不起深陷刀锋的手脚
即使它短暂的仿佛一行无用的诗
却还在安慰着,一个已经无法安慰的世界
灯塔
一定是梦沉淀的光,让它生出了翅膀
长成巨人,在众生迭起的浪尖
用光芒的臂弯,挽住黑暗的陷落
一定来自最高的信仰,爱和悲悯
痛苦时,它是广袤天空的雨滴
幸福时,它是天花板上镶嵌的月亮
往返于来时的道路,让幻影重现
这暴风中诞生的烛火,就像生活
有时候需要通过幻想
增加活着的长宽、韧度和温度
落魄如我的人,在它的光圈里
流泪,受苦,孤独,绝望,感念
承受命运和它的光照
这构成了我的道路,浓雾中悬而不落的灯塔
我远远的朝它走去,终于抵达它的时候
才发现,它那里什么都没有
除了身上汹涌的热气
它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偶尔抬头它又隐现在远方
君子不器
太阳穴里,猛虎奔突
焦虑和忧愁,如秒针追击钟盘
想到自己也曾是一个歪歪斜斜的少年
绳索勒紧过小果枝的长臂
刀锋和荒草曾游移在青春的头顶和手腕
原以为中年是一具注水的欹器
中正而挺立
劳碌和虚空每天如攀缠太阳穴的蔷薇
除了注满绝望和悲伤的味道
但也使我学会了此刻
把一个人解释成一具活着的容器
装得下星空,大地,长夜,眼泪,和灰尘
也倒得出辛酸和价值,爱和光
远眺,或者采魂
极目远眺,除了茫茫苍苍的大雾
还有千里之外,拴在苏州城门轻嘶的白马
头上鬃毛吐火,尾巴上蝴蝶翩跹
——千年前的情景,尽现眼前
那时远眺的颜回,因精神耗尽而夭亡了
此时我只需以梦为马
拖动鼠标,就能合成新的云图
——这真让我羞愧,又骄傲
大风不停地吹我
磐石一样的身躯,气流般的灵魂
一颗靠在巨人一样的现实
之上的心,我想按住神马和浮云
装一架梯子,迎来送往
从尘埃求索云端的梦想家
——把采到的魂儿,播进
所有奇异的眼睛,孵出万物的光彩
温柔以待
愿这一天没有纷争,没有炮火
每一个你都能找到另一个我
孩子在读书,热奶在祖母的杯中
站街的妹妹转过雾霾
黄昏在玫瑰花的对饮中迎来黑暗和星空
蝴蝶飞累了,就停靠在自由的肩膀上
谁爱的少一点,就被多拥抱一会儿
谁爱的多一些,就多哭泣一会儿吧
滚落回山脚的碎石,被踩成了道路
众神仰望的星辰,被托举成北斗
华灯燃尽的孤独,最终要回到孤独里去
这一天,我把肉身的头像更换成菩萨
愿脱轨的列车,热烈的电话
愿生猛的碰撞,动情的死亡
愿天地招摇合一,爱与不爱,都能被温柔以待
安——
当一隅难求,安
已言尽内心,安
一字如佛,安如莲花
轻轻就压住了喧嚣、弹药、惊雷
和滚滚无常,安——
御千军万马,以天籁清音
那么安宁,安稳而安好……
有足够的安静,万里无疆的平安
足以安心,足以安身,足以安居
足以安——
我双手合十,安之若素,足以盛放
安!要经过多少摇撼和苦厄
要经过多少扶携,无法安眠的残月
才能穿透乌云,光芒荡漾
才能通过死而拒绝死亡
才能用生来安慰死,来丰饶生
你心怀喜悦
凝视巨大的尘世。安——
众生栖居,星空
正将慈悲的袈裟披上万物的屋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