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墩
站在这里,去土墩里获悉碎片的静谧
时光的波澜,搁置由来已久
沾染旧习的苇荻分蘖出先祖遗传的肆意
它们把时空当作展台
用损毁来导演这场残缺的剧目
站在这里,你是我内心的风暴眼
从狂野到无边
我是你仅剩的储备
原来一切艳遇,都是为了组合这巨大的迷阵
站在这里,为来世求得
更多的浮躁。身孕和深情的眼神
我爱山花一样爱上了它对春天的体会
爱上了它对世俗的包容
那里仍有流水被辜负,像母亲的抚摸
没有回报却在心里经久不息
站在这里,如光阴重返家园
最艰辛的表达是劝说身旁的老树长出新芽
来唤醒干涸眼神中那道雨迹
相对于荒野迷踪,我只想理解它根部弯曲的由来和痛楚
而现在,它们集体却被挖掘
有没有问过,旷野与寂寥的星光同意吗
那遍地的落叶和虫子同意吗
古寺庙
很难想象一具空荡的身体能收养
这么多众活口:
胡须缠身的古樟仿佛挣脱了人间的寿岁
鸟鸣把清静吵得愈加清静
云朵在放生池里替鱼儿遮阳
唯钟声是哑的。没有谁想在破镜里
恢复它的嗓子
一年如同一天。落叶叠起来
身影便更矮小了
笛与坍塌的砖瓦也是它的众门生
它们朝夕搏弈,月色在判决胜负的时候
总是喜欢偏向沉默寡言者。大凡语言是多余的
如同残片上的经文
吟诵成了一炷香引佛的虚招
再过些时辰,香客与游人会鱼贯而入
神祗们或许就隐藏在其中
模仿着我心无旁骛的祀拜
然后绕过大殿的空阔与拥挤
然后躲进自身斑驳的塑像,假寐片刻
古窑址
一泓水的今生前世
只有那些残缺的陶片能领认
掘地三尺。它们是藏起来的迷团
擦净尘土附体的假象,碎的多么完美
如果爱也是如此。把彼此破裂的情感保存好
多年之后
我们一定不会像当初那样去火中取栗
把自己烧炼成那么易毁。容不得
泪水与热焰来劝慰
世界日新月异,而它还坚持固步自封
囚徒都是自己先挖好坑
然后纵身一跃
把自己从虚幻的现实中拯救出来
“时间过的太快,只想被永远遗弃”
我用树枝随意拨弄枯叶与污泥
腐烂的气息,如百年之后
突然提前从它们紧闭的口中
溢于言表
古驿道
故乡是用来回望的
转身迷失来路。那就找一根枯藤
去拦截古道,遁世者都没有来历
迎面的花桥里空无一人。我听见
小溪里传来新娘濯足的声响
以为满山的馥郁是为我准备的嫁衣
以为草丛里扑闪的一对蝴蝶是天赐的花童
以为每一个凹凸的马蹄印
都是替你迎娶的见证
卧佛山下的村落不会有过往的阳光停留
只有洞房的花烛引燃过这扇临喜之窗
那么轰轰烈烈
连灰烬亦有翩跹之美
人有殊途,而你为什么不选择与我同归
是不是几行宋词的煽情
让落笔的淡墨无法转折
留下飞白来寄赋,原来忘却也是无奈的妥协
故乡是用来回望的
而满地的黄叶又是谁发来的锦书
古烽火台
流浪的绣花鞋,是谁丢失
像一滩血在路上不停地焚烧
是灰色的一天?还是整个朝代的突发动荡
是路过的、还乡的、入俗的
没有人提及?还有
那个打马而去的兄长,他去了何方
荒踪荠荠,那燃烧的狼烟
遁入了草木的根茎
在它的另一面继续飘荡
只有过路的暴风雪
一刻不停,给予山岚温柔的收场
献身者隐藏在山冈之巅
当麦苗般青翠的螺旋桨被风吹动
你想要干什么?倾述什么?
胸口里到处是堵塞的日夜
群山背后的百合花已乱作一团
锈迹斑斑的钢刀、铁枪、红缨
抽丝的继续抽丝
吐芽的已萌生仇情
只有深陷危境的知了
用卷曲的黄叶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古民居
一定不能停下来,我不能再过颠沛流离的生活
我要固定,像墙上的十字架
固定在茅草上或一片瓦中,或在树上搭个鸟巢也行
只要风吹不进,雨淋不到,还能经常啃一根骨头
我还要和心爱的男人结婚,养育孩子、花生、青菜
在房前屋后种上几棵桑树,几株棉花
走进破旧的老宅,我忽然想到这些
想到这些在这里老死的人们及他们的思想
他们也曾和我一样,努力地活下去,或更好
让生命的血液流光溢彩,千秋万代
让塞满泥土的靴子不再彷徨门外,足足睡上一觉
让临终的女人,目光澄澈透亮,不再流泪
让每一个孤独的行囊,不管是盛夏还是严冬
都能找到一粒米的微笑
一定不能停下来,我不能再过颠沛流离的生活
我要和那些,在老宅里曾经的他们
一样。流血,流汗
走进破旧的老宅,我忽然想到这些,对了
我还要把多余的脂肪堆积后燃烧,直至灰飞烟灭
把花蝴蝶珍藏在最高的铁塔,谁也别想偷走
我还要越过死亡的边界,趁着月色,沿着湖边的小径
宣泄爱情,塑造马克思主义雕像
我甚至想把骨灰滴入瓦罐,当教堂的第一缕钟声响起时
我以家族的名义起誓
这里曾经是一块乐土,一块永恒、闪亮的乐土
走进破旧的老宅,我忽然想到这些
妇好墓
夜深,我把你搁进冷却的壁炉
柴火未遂,心里的光明在不停穿凿
我还要把熟睡的孩子,挪到阳光底下
遗弃数年。他的将来已在册页里盛名
为了土地的繁茂,我宁愿把亲情禁锢
把白鹤一样的身躯逐入湖水
我放弃了做一个母亲的权利
拒绝了做一个妻子的温存
选择钢刀、赤壁、墓葬与勋章
多年来,面对施暴之躯,我已习惯反击
恰似面对同情的悼词,我早已冷却
但对于孩子们的哭声我从没有拒听倾听
作为武丁的妻子,我会在自己的疆域内
撒下泥土和鲜花。用葬身地下的骸骨瓦解仇视者的炬火
战车
为什么?在片刻之间
我突然会提到皮鞭,这个霸道的动词
你与秋风为伍,高举杀戮的手
在枯木丛里追逐逃离的众生
那快意的浸透、如烟的突兀
带着报复的快意,开始了刽子手的一天
你拒绝七个小矮人的邀请
独自醉生。天色里的斑斑鞭痕如怒睁的双眼
去征服所有的造访者,直至让来者臣服
让每一个女人甘心做你的皇后
马车已抵达隐秘的谷底,野草在暴雨的抚慰下
越陷越深。如胶似漆
你醉酒时的样子让人越想越生气
你丑陋的行径与大水冲垮的田野一般
石棺
秘密被公开,它执意要为自己辩解
有一支狼烟,直窜云霄
它要与主人为伍,与杀戮为敌
它的身体,“涂满油脂和砒霜”
它准备随时揭开地道的阴谋,在黎明时分
为主人留下空口的花瓶
透过天窗,房间更加干净、整洁
仿佛多年的清扫已化为灰烬
雕琢从何开始,从鹰的内脏还是到雨点般的鼓声
从穿堂入室的巫师,还是太阳女神
都无从说起。一场在所难免的战争
就这样在两个老男人之间展开
护城河的干枯,国家的灭亡
一定与皇土里霸道的国王有关
羑里城
完全不能驾驭。情绪如脱缰的月色
连续五个晚上,封锁了王者的宫寝
一只睿智宽阔的左手
一双合抱印记与战袍的右手
我真想与之合掌
殷墟的一团烟雾里。若离的女子在旧廊里回望
我说:我怕,这土太阴
你说:不用怕,有我、有周文王、还有他的八卦
飞机越过跑道,如大鸟落在钟楼之影
心与心的对唱,在一颗相思豆中冉冉升起
英雄、诗歌、美人、诗人
还有陶罐、铜镜。一路并行的词语
谁最具有魅力?
这絮絮阴雨来历不明的跫音
2019年4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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