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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一九年第四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草树
主编: 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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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宇辰,女,1991年生,四川成都人。从本科至今一直就读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现为现代文学专业博士生。在从事现当代文学研究之余,也进行诗歌写作和批评,作品见于《诗刊》、《星星诗刊》、《红岩》、《上海文学》、《诗林》、《椰城》等杂志。2018年获得复旦大学光华诗歌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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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期万古归期未有期(十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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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期
遥远的地方,一座白冰山
极夜里反复天堂的雷暴
这里你是种子,我是流水
你是光,我是凉荫
你是热我是万物
万物中的花朵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遥远的地方,弃绝的心
百草摇落了遥远的命运
到了夏天,你在逆行的阳光里
在风的轮廓显现的曲折里
在果脯罐头的甜味
的保质期未满里
我爱你手中握住的消息
人间的消息,关于花期
你的笑容摇进我扰乱的心
多么甜,多么红,多么艳丽
我们可以稍稍忘记老年
忘记明日的暴风雪
当空无连着空无
别追问,酒杯此刻斟满
大声说出我爱你灿烂的花开
我爱你如水如露也如电
人生的振奋吗?短暂的季节
和过于漫长的轮回。爱人
一生一次来到了门前
我多想抓住你
说万古归期未有期
我已长成野蛮如橡树
——拟一个女子说
好朋友,多年以后
你会怎样记得我?会怎样
对别人谈起我?情感教育我们
都一起经受了,所以别感伤,
别像追悔失去的恋人那样。
你看这些岁月的纹路,
让我斑驳如丰富。
听,小径在回声里追忆往事呢。
我认识死去的婉约派,今日八块腹肌
笑痛了夜生活,在那里为了开屏
人谈论自己。声音里没有你了,
写得太多的我们,预感到
时间的废黜将至,诗
只以沉默为判词。
可后面,一棵洗尽修辞的橡树
独立着,仍野蛮地生长。
阳光的钱
我没有钱,阳光的钱币。
岁月的高利贷把我推进夜空,
最后的春天从生活的无底洞漏走。
保持积极社交,素食散步,并在
成功人士的道路上时时欢呼胜利。
做不到的人,就被生活拔牙,
被禁闭在灿烂年华,被一群藏獒
反复再教育。你可有集体荣誉感?
在初夏的颐和园路上征收抱负税,
直到满街碧叶如同新印制的美元。
阳光啊阳光,仍在云层之上流通,
我的朋友,我的难友,我的仇敌,
看我的生活谨小慎微,我的做人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场淘汰赛
需要我们揭发灵魂深处的软弱性。
在碱水里沐浴出不坏的金刚身,
在互相亏欠里学习,谁最先认输?
谁最无畏惧?痛哭过了长夜的人
也将是泼皮队之预备,道德的
杠杆,翘起黑色的矿脉,那些
大地之影,知道阳光的购买力。
生活的功课
难得六点半起床,看天亮,
安静的宿舍楼才稳住一场纠纷。
你总是满心欢喜,拿着命运
开出的空头支票,像个二战前夕
拿到了去往上海船票的犹太人。
可他们怎能怪你?卡比利亚之夜
正反复降临。对生活的功课
你那么认真,却得不了高分。
除非换一种思路,凡是关乎热情,
就与铁较量,看谁的失败纯粹。
没有读懂过卡夫卡的人真侥幸,
真是白日见鬼,过气的天真
确实不可仰仗。谁不爱白如雪,
可以用豪猪的角度打上蹄印。
不如缴械,审判自会寻找错处。
十年前,你在北京的冬天暂住过,
那时多么丰富,万物皆备于我,
生活的坑坑洼洼遇上了真对手,
就这么奋起肉搏,到了今天。
你还是你,也从未被幸福收编。
蜀中新夜
电梯公寓琳琅满目笔立于夜色,
酒食之徒的家,白莲教某吹气球,
如何安置欲膨胀到两千万的人口?
小区夜风不热不冷,年味儿尚可,
成都市区遍布几十年来的新生儿。
他们没念过《杜诗详注》,没沾染
一股带酸的书生味儿,只每日
到金融城打卡上班,读十种公众号,
练瑜伽,再在高峰时段通勤返回
这不断扩张的楼盘。当然有时候,
也去了新的餐饮中心,也低调地
喝团建酒吃公关饭。我们的家园
是一座空城,春节外地人回家了,
候鸟坚持在小区里开大会撒传单。
市声中的中国年,只一树腊梅花
报告了蜀中风物的在场。我想起
成都的田野和水稻,那满山绿矿
那比不得电梯公寓更高更空的山。
学院派历史之歌
两百年前,这里是皇宫禁苑。
四季的面具,戴在人工湖畔,
燕子的归期被宫人们郑重估算。
湖,听着吟诵直到睡着又睡醒,
从纳兰容若到艾青再到雪莱。
我们遗落过多少梦?八十年代
有八十年代式庸俗。一个顽主
一半是海子一半是王朔,我痛苦
青春三十年间飘零,八卦餐桌,
当代生活有那么多尔虞我诈。
我要怎么办?活在历史的限度里。
活在诗里是不可靠的,活在
幻觉和误认的来去中,到今天
这里是最高学府,不能回答
历史所诘难我们的一切忧惧。
我要怎么办?高歌的百灵鸟飞走,
沉郁的松柏林像历史翠绿的尸体。
沉默的,是爱情,那沉没资本呢?
燕南园死者的是是非非并未安歇,
我们不能不计较我们曾信任过的。
可是要怎么办?个人史的阅历
导向个人史的绝望。我对你请求
或我对你乞求:在无边的大海上
请救赎我不能承担的重量。爱是
一个幸存者多想从此自由于过往。
可是定时炸弹就埋伏在命运里。
博学的弄臣们走过,一个说:
“你是这样言重了你的苦痛!”
我不能痛哭,生命积下的盐
就撒在创口上,你逼迫着我写。
飞机的展翅写进了新的两地书,
寒冬的北京,冻结我们的财产,
那是富饶的悲观吗?是重新
建好一座废墟的宏愿吗?活下去
是甜美的,苦涩果实是甜美的。
在迟迟不来的大雪见证下,一年
已经过去了。心灵的风暴未止,
宫女们扑尽流萤,嫔妃上浓妆,
她们要去迎接什么?而我留滞着
恓惶着,小楼里天下雨,等归人。
北平无战事
滚滚的北风啊,折磨我
夜幕下的问责,合上一本书
仿佛还是冬天北平一九三七。
他们抗战过后又抗寒,
他们昨天说西山打游击
今天在鼓楼之夜抽一根烟。
而我,在逼仄的北五环校区,
请问您失忆了吗?记得春天
也曾滚滚而过若决江河吗?
众人期待贬谪到人间的歌手,
心胸含纳着双份的宇宙,
今天却只剩一个知识分子。
北平无战事,我们会分开
因为对生活持不同政见。
你迷恋过的肺病少女,
今夜也会失眠,陷入
对心智残损之得失的论证。
你还想看一种无害的笑容吗?
我拼凑不出,这么些年了,
要多少原子弹、氢弹、中子弹,
才能抹平一个星球过多的记忆。
但你肯定爱过,肯定会祈求
世界永久和平。康德到韦伯,
知识分子的天职也高于家务活。
毕竟我与理性貌合神离,
我与你的论述、你对生活
有条不紊的种种安排
全都龃龉。桥上看风景,
风景正在着火,你看不到我,
呵虽然我也为你点燃过。
要说成熟的年代,又有谁
能超越北京城?我掘地三尺,
埋葬自己高亢的悲剧。
虽然那些将军、武士、开来的炮车
都对文化古都心怀敬意,
可苦住的杜鹃仍羡慕天南行。
我把历史说小一点,再小一点,
为了完成一个告别的比喻。
你的性子像北平,燃烧的青春
穿过你,从爱字通到哀字,
徒徒波及了情诗中的灰尘。
一场点燃全国的战时动员
也动员不到你,我终于平静地
看春花秋月被宅院婉拒,
而和平的是我们隔空的放弃。
阅世课
阅世从一个大考过后的下午开始
有一批人借助知识大翻身,余下的
家里都富裕,刚学德语,等出国
金钱社会的落选者拿到艺校毕业证
中学紧邻一片生资市场,喇叭轰鸣
向谁表白: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
多年以后你懂了,那是人生第一堂
阅世课。虽然你整体讨厌九零后
但你不讨厌比起父母辈,他们普遍
得关爱更多,多到本人濒临无爱
只把情歌唱得烂熟。还不会做人
但已从课本读到冯友兰的天地境界
心理学鸡汤,讲道理又摆事实:
“你恨的永远是别人身上自己的丑。”
于是你就反复读《论语》,自惭形秽
企图把君子之德嫁接给一个优等生
人文福利、人格化妆品、一次考试中
多背多分的部分,“我拿什么抵制你?”
你借助知识大翻身,可万万想不到
翻身等于不翻身。既然幸运皆天定
且苦修来世果吧。青春瞎于缩印报刊
徒羡东北土豪过冬海南,携手诗人
一齐歌颂特区的水清天蓝、大好河山
山河果然好,四十年创业与卿何相干?
你的本职工作是阅读,是说了也白说
白说也要说。只是书生都顺水推舟
读伟人书读成了情种,图书馆查资料
说知道西南联大吗?“联大知道知道,
专出大师和万人迷飞行员。”且登楼吧!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校庆日
仿佛从远方回来,在北京大学东门站下车
你回到这里,点上一所大学未涂黑的眼睛
校庆的日子灯火变得容易,自我诠释过了
百廿老校抖落风尘,庆祝这未完成的自己
在未名湖之夜,夏天小心地不去打草惊蛇
我们租赁暮春,靠人文学的智力仗剑天涯
这就是我的大学吗?一所中文系红得好看
墙上挂着周氏兄弟,伟大的是非总是孤独
如果我爱着这里,像爱我此生灿烂的逆旅
我爱的其实全是零零碎碎,年轻时大胆地
假设过了,小心求证的过程要长于这一生
我们滞留在蛹里,从来没机会见真的成型
还有的人属于很小的几件事,不能忘的事
我在春天照过的镜子,灯火碎落在湖面上
为掩盖痛楚,为摆弄诡计的美感,或仅仅
为了孤独。我跟不上你,灵魂过多的曲折
有时如你也百廿岁,你等于我对这里的爱
我爱它如一个谜,有纷纷不能穷尽的角度
一首情诗不想过于空洞,随着时光变幻的
是你的繁华、我的倦怠,付诸幽暗的星空
燕园的福寿,是多少长河注定的学堂知己
燕园的悖论,是人性的跳蚤在春天里活跃
我们都明白不能省略这些,像不能省略爱
在历史的褶皱里徘徊,它施于人不曾均匀
学堂歌
初学者在书桌前端端正正,真心信仰
那修齐治平的轰鸣。遥远的年代也是
纯真的年代。一幕幕,尚待机心去厘清
一场室内的阵雨使得一时间青苔遍布
同样旺盛的,还有我们经不起推敲的良心
我们莫名渴望,我们盲目用情
然而文学史阻止不了我从字缝里读鲁迅
在一篇伤逝中,反复恐惧于涓生的自愈力
那些敷衍的告别,那一厢情愿的前程似锦
人性的医生啊,请看看我混沌的屠龙术
杀死的、掐灭的,只是从南到北的大火
火焰的剩余,是一种道德律的严峻
或无效。至少我放飞的鸽子都曾无辜过
判决下达、手机失语、不通音问的日子
你是哭了还是笑了?此中丰厚或凉薄
不是一张刮刮乐的答案。比恶更难的
是将善的幻觉贯彻到底。人一旦有病
天总是知道,而天总是百无一用
不能明心见性,就直接治国平天下吧!
据说推己及人,世界可以大同。可我们
却掀翻个人史脆弱的筏,哪儿也不去
勉强说天又霾了,能出门戴上口罩吗?
大路笔直,白雪肮脏,每个世纪都这样
你的步履与我无关,我的纷乱都是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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