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第四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草树
主编:   执行主编:

张枚枚,本名张清华,湖南溆浦县人。

读朱朱诗《清河县》笔记

作者简介:

张枚枚,原名张清华,湖南溆浦县人。2018年应邀参加了深圳第十二届“诗歌人间朗诵会”。

 

 

《读朱朱诗<清河县>笔记》

 

第一部

 

1.郓哥,快跑

 

梨汁从梨做的罐子里摔出

泼溅一地

窥视者奔跑的身子若雷电疾闪

他要去告密

这快感如飞出的箭簇

这箭簇有要死的激情

凡阻挡者都有脑浆四射的危险

他脑子里

成堆银子的犒赏等着他

 

2.顽童

I

在路上雨就下了

它下到青石板街衢的沟壑里

下到草叶子上

从人的肌肤上下到心里

从每一个细胞里腾挪出蒸汽

眼睛里跑出来新鲜

一扇木格子窗在头顶推开

一个女人

伸出葱白的细臂

她撑窗的木杆打中了我的头

你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心里的惊讶

与娇媚的歉意

一道闪电火星四溅

划开她的遮蔽之处

你能想见手深入、翻开淤泥后触摸

金莲的美丽

现在她的目光与我的胶着了

她眼神含住我吞咽的喉结衔弄

我和她的足尖踮起

俯仰之间

听不见的雷声滚滚

 

II

雨在我们之间下着在我们之外下着

绵绵地断绝了

沟壑里的蒸汽升腾

姐姐我看见你身子里湿漉漉的白烟了

姐姐我身子里的白烟湿漉漉了

姐姐你看我站着仰望你

你那两片肉石板缝里探出的叶片儿

被雨擦得亮晶晶

姐姐让我来擦拭你幽闭缝隙里的流水

姐姐啊你来宣判我的死期

 

 

3.洗窗

 

一张吱吱嘎嘎的椅子支撑住她的媚

她向上的力被向下的地心的引力撕扯

肚脐眼和腹股沟处漾出涡旋

她使劲儿擦窗

仿佛全城的空虚形成浮力

死海静止的水面

支撑她足跟悬空的朽椅向上

她的罗帕擦烂成破布

窗户刚擦得透亮旋即又蒙上了灰

灯下撞死的蠓子在窗玻璃上

凝结成血污

一日日擦

她讨厌汗水从额上滴落乳尖的晕眩

又难掩风吹腿间罅隙的快意

现在她的眼光从窗子上挪开看我

她的目光舔舐我

一张蜘蛛含着粘液的网捕捞我

我是飞蠓

她的蜘蛛吃掉我

 

 

4.武都头

 

I

我知道她在楼下

一朵水莲花水上漂着

乌发铺于水上荡漾

是随着涟漪打着转的莲叶圆圆

她粉蕊的气息散发出静电

在密闭的池塘里溅出噼啪火星

她移动罗裙

如雾气在水莲上升起

又像月光轻轻擦拭着淡淡的水汽

现在她走上楼梯

水就要漫上池塘边青葱的草尖了

一朵眼光湿湿的莲

颤立的花瓣依然颤栗着

等待目光的抚摸

而我锁住我的双瞳

把我的哨棒儿匿藏在暗处

不允许人弹拨它

姐姐

你的身子不要挨近我的毡毯

你的纤手不要拂去它霉绿的积尘

 

 

II

这条街使我不安

你看屋脊勾连着屋脊

屋子里一声咳嗽也能从街头传递到街尾

黄昏时屋脊的翘檐上落下乌鸦

它们总是用诡异的叫声预告着不祥的消息

而蹲伏在高处的秃鹫

尖喙老是饕餮淋漓的鲜血

我的兄长比我更坚强

他熟悉街上的每一扇窗

对每一扇窗后的每一张鬼脸笑脸相迎

拿捏得到为人之道的分寸

他谙熟时辰的妙用

也不贪婪

总是锁好门窗依时经营按时归来

当他在街上叫卖炊饼

他家的门窗开始探头探脑

他的灶台开始着火

她把腰肢熬煎成一锅喷香四溢的汁液

翻滚的肉欲

要卷没了我的头顶

 

III

我被囚牢在英雄的神话里

我摔碎了她递来的梨涡酒杯

现在我的目光也碎了

碎在酒水渗进地板的芳香里

在梦中我多少次看见

我和她跪伏于兄长的灵前

人的唾沫淹没了她水莲花的脸

而我羞惭地拔刀自刎

我鲜艳的血溅红了她雪白的孝服

我还是远遁吧

带着久举不起的哨棒和钝锈的朴刀

让人们怀想我扑杀老虎的勇猛

 

 

5.百宝箱

 

I

日子三伏天一样闷热

前胸后背总是一阵阵汗湿

像梅雨的潮水流下颓垣

渴望风吹害怕风吹

寒冷和炙热在茶肆里交织

记忆在壁缝里游走

小虫子似地啮

灯芯一会暗一会儿亮

它照见我镜子里污浆似的灰白头发

发髻打散开来还那么长

还那么颤颤地拂过我空布袋似的乳房

锈蚀的铜镜里

我老去的脸颊火热

像污胭脂涂染的一抹脏红

 

II

现在没有人来我的茶肆

他们的目光从来不屑于在我的脸上停驻

他们吩咐我如吩咐一截枯木

但我透视眼的目光爱赏玩男人的性

我心也还风吹死水似地荡漾

我爱他们的银子

更爱望见他们垂涎女人时赤裸裸

眼神里的饥渴

这饥渴唤醒我身体里远古的水

这枯萎子宫里的血气

这干涩的阴道年轻的时候善于分泌

拉丝鸡蛋清似的粘液

现在它也还咕唧出嫩滑的幻梦

半夜里粘湿我的心

就让那些没良心的男人都喊我干妈吧

让我看着他们野猫似地焦渴的样子冒火也好

就让我守在虚空的门外听着人们

吱吱嘎嘎翻云弄雨

这隐秘的欢喜胜过白银贼亮的光

 

III

当整条街道掀起波涛

打虎英雄自潮涌的人群里

经过我茶肆的门前

我看见他的腰板厚如墙垣

他的哨棒儿威武

他的朴刀锋利

我的脸上不自禁泛起红晕

我用手掌把鬓边的乱发抹平

扶正歪斜的银钗

身子忽然又湿又热

我知道整座城里女人们废弃的河床

开始渗出水洼

我身不由己跟随她们

可她们年轻的目光

像要杀死我残损的身子

她们嘲笑我眼睛里

死灰复燃的亮光

 

IV

我灰败着退回卧室

翻捡藏在箱子里的宝贝

丝绸的寿衣

锦缎的寿被

刺绣的鞋子

沉甸甸的银元宝

还有大红未褪的新娘行头

这总是摩挲总是

簇新的丝绸

依旧滑嫩如我

二八时候的肌肤

这情境像是湿柴里燃起火星子

浓烟呛得我眼睛流泪

燃火声先是滋滋

继而噼噼啪啪作响

这火烟将要使我

如同害着热病发抖

将要咳出生血

快努力扑杀这火焰吧

多少年了

夜深时它总伴着烛焰燃起

在烛芯的灰烬里熄灭

唉我还是搂着我的银子亲吻

只有它不背叛我

使我睡得安稳活得体面

 

 

6.威信

 

我的路在东京就已断绝

我仓惶逃难的箱笼在车子上

成了我唯一的重量

流放

收纳

我是逃难的金银细软

寄存在清河县的大户人家

慢慢地将要被人

花光,穿旧,扔弃

我的女人

我讨厌你的眼

讨厌你看我的目光

它惹我想到你的父亲

他无时无刻不在监视我轻蔑我

我恨你的父亲蚕吞我的金子

又防我如防盗贼

我将要夹着尾巴

恭顺地喊他父亲

但我要勾引他的女人

享用他的妻子

作贱他的女儿

继承他的财产

盼着他死

等着清河县这个十字架上

悬着的利刃掉下来

劈杀我

 

 

第二部

 

1.守灵

 

用符封闭的棺材静默无言

他的丑陋再也看不见我的美丽

一杯鸩酒解决了他的苦恼

他面对我

犹如香客面对观音

不敢注目

不敢触摸

不敢占有

却又盯牢我的一举一动

不许我离开半步

他日常也总是守着时辰归来

这幢二层楼的破败庭院

倒像是一座锁得牢靠的监狱

他如忠贞的狱卒

梦中也盯着钥匙

多少次我

忍住对他猥琐形相的厌恶

腆脸凑近他

试探着验证他男人的威力

他都装着喝醉酒

死沉沉睡去

洗浴时我也借故拉开门缝要他

递过衣裙

可他只敢背转身子

自此我看他不当是人

更不当他是男人

我住在尼姑庵里

而他连泥菩萨也不是

他是空气

是桌上蔫软的供果

不中看也不中吃

只等着干枯了被扔掉

现在冷风吹着他脚下的长明灯

我在光影里整理

白天长跪弄皱了的丧裙

解散油亮的头发重新梳妆

(这长发落下收拢像绸缎旋成的深渊

吸住我下坠沉溺我)

乌青的鬓角边别一朵白花

微弱的灯光下映出我哭泣的脸腮上

隐隐的两抹红晕

不用揣摩白天灵堂前

男人们垂涎的目光

我也知道自己的腰肢有多美丽

现在长明灯的灯芯将要燃尽了

阴惨惨的冷风吹透我的后背

不自禁我打了一个寒噤

一丝惊惧之后

我知道窗台上

一只崭新的鸟儿等着我

 

 

2.浣溪沙

 

整条街上的空气都在窃窃私语

人们用恶毒的话剿杀我

女人们嫉恨的目光

从她们紧闭的窗缝里泄出来

箭一样射穿我

他们口吐浓痰腌臜我

用眼神杀我

从家门口走到井边这短短的距离

沿途无异于穿越前线暴烈的枪林弹雨

当我在井沿蹲下

而她们迅速远遁

仿佛我带来了瘟疫

远隔十里也能感染得到

她们离开

低声狠狠唾弃

却又忍不住回头窥视我

头上摇摇的金钗

咒骂我脸腮上娇艳的红晕

我将要离开这些愚蠢的女人

让她们在卧室里点着灯

恨恨想起我

撕扯着锦被上她们

刺绣得活灵灵的一双鸳鸯

在雕花的床上辗转反侧到天亮

 

||

水洗人间万物的好与坏

它的冰冷或暖和刺激不了我的心脏

我洗我十指上溅染的毒酒

洗不小心染红了孝服的水粉胭脂

洗愈来愈嫩簇的脸腮

洗愈来愈亮的眼

洗擦粉汗的锦绣罗帕

洗晚上一个人辗转反侧时流水

不慎弄污的床单

洗鲜艳的红肚兜

洗系我又放我纤腰的裙带

洗仅供一握的金莲

你瞧井水多么好

它将一切的颜色洗走

而它依旧是它自己

不增一分污渍

不减一分清洁

它不嫌弃一个坏人

也不讨好一个好人

它把人们吐给我的所有污渍都洗走了

而它径自汤汤

 

 

|||

那个以沿街叫卖梨子为生的人

现在以监视我为生计活着

他窥探我的行踪

并把我行动的每一个细节

刻在他的脑回沟里

就等叔叔回来

好卖一个好价钱

他鼠头鼠脑的下贱样子

怎么看也让人恶心

他是一个偷窥成癖的人

整条街上的好事烂事

都埋藏在他的嘴皮子边

但不是所有的流言

都从他的口水里泛滥开去

他懂得做生意的诀窍

也懂得江湖的规矩

我倒不指望他像叔叔似地是条好汉

将整条街的丑事

用一条柔软的红舌头杀绝

只希望他拿出点儿胆子

把整座城里的烂事儿广播开去

可怜他只敢算计我

无衣无靠小寡妇身上可能的银子

 

IV

我实在怜爱我水中的影子

那双桃花眼、那对细细眉、那张桃焰唇

那倒映在水中也摇曳生姿的双靥

我一洗它就碎

这碎了的眉眼我也爱

我爱这碎了的荡漾

电波似地酥到人的灵肉里去

唉我洗这水影子里活生生的血肉

洗这血肉生成的洞穴

洗这洞穴里壁缝上分泌的井水

洗这水的滑腻和腥甜

我洗水影子包裹的一对儿细白乳房

洗乳房这酿造甜蜜汁液的巢窝

洗它顶着晕眩的嫩芽

一条水蛇春夏秋冬盘踞在我心里

现在它要爬出幽深的洞穴

它舌尖上的毒汁杀死了囚禁它若许年的人

我再也无力阻挡它的疯魔

 

V

别再一副贱种的样子

在我的墙头张头张脑

小密探

来呀

姐姐让你看一看小金莲的模样

让你心甘情愿打一盆洗脚水

为姐姐脱下长长软软

套颈子最好用的雪白的裹脚布

把嫩藕似的一双莲藕捧在手心里

魂飞魄散地亲吻

来呀小密探

我要让你低垂头颅

一心一意洗姐姐的脚

洗你的失魂落魄

洗你的贼眼

洗你的贼眼犯下的罪

 

3.小布袋

 

我当你是绣春囊

是绞刑架上锁喉的绳结

埋伏在全城某幢房屋的某根屋梁上

或是藏匿在鸳鸯的缎被下

如果你被阴险地打开

朴刀将吻断我细嫩的脖子

细丝的切口将溢出滴血的红线

我将踩悬绞刑架上的踏板

却表演给观众断头的空结

让人们痛恨我溅落鲜血的笑还那么美艳

如果你是私相授受的什锦春意香袋

我朽坏的篱笆将开出滴露的花来

你干瘪的肚子里藏着的是罪证也是春药

你裹挟着人间的世界末日

也悬勒着我的春天

你是世人的锦囊妙计

也是我的空城计

 

II

我向你要的死也向你要的活

一隙儿月光照亮孤灯的影子

照亮板壁上摇晃的灯芯

照亮灯芯燃到一半的灰烬

照亮焰心上灰烬里复燃的火红

我向你要你细绳子勒紧的咽喉吞咽的一段白绫

我要绣一条系在男人腰间的勾人的红汗巾

也要绣一件缠人凹凸的女人的勾魂的红肚兜

屋梁上一条看不见的白绫

一根两条雪白裹脚布结系的长带

在我的眼瞳里抛上又落下

一个虚空的绳套在我的脖子上套牢又松懈

屋子的盲眼

盯着一根烙铁的钥匙

在锁眼里插进

又抽出

 

III

出来吧

别再像鸱吻蹲伏在勾勾连连的屋脊上

从仵作家的大门里走出来

把谋杀写成疾病

把疾病烧成灰

把灰洒进池塘

把一个人活生生的存在变成

无声无息的消失

把一个人的签字划押成

我知道天神压制不了人

人也不畏惧地狱里的魔鬼

羁押他

 

 

4.寒食

 

梅雨总是霏霏

我擦你吃胭脂嘴的罗帕已经用来

擦望你的窗

我擦窗的罗帕已经脏成抹布

却还没见到你的影子

白天黑夜地睡卧不宁

想到去年那日

你放火烧了我的荒山

辽阔的大火从你亲吻我细致的足尖升起

烧到我的腹地

直至烧到我草木森森的峡谷里的溪潭

你呼啸的火舌直抵潭心

烧红的火炭子在潭水里呲呲作响

你的火舌子如蛇信子

喷出的火焰如毒液

每一个细胞里舔舐、烧烤、注射

令我窒息、昏迷、呻吟、颠倒、胡言乱语

你焚烧我的肉身

掠夺我的魂魄

那以后

我发誓要成为一具

填满你又被你吸光的空壳

 

II

灶灰已冷

烟囱里的炊烟已经断绝

家是阳光照耀下坟墓浓重的阴影

整座城的街道寂静如灵堂

仿佛在酝酿着巨大的阴谋

又仿佛劫后余生

这样的祭奠也太残酷了

让一个活着的人躺在祭祀的中央

仿佛她死了

用已死之人的冤魂来供奉

她不死的灵魂日日夜夜对着死魂灵

忏悔又诅咒

一场活人的葬礼永不会结束

柳絮飞扬如纸钱的灰烬被风吹起

你的脚迹不至

冬天的积雪春天也不消融

 

III

你不来

你的青骢马系在谁的井边

它又偷吃了谁家的青草?

你圆圆的木水桶沿着

谁家绽开苔花的井沿缓缓沉落井底

又被你凶猛猛一提

银白的浪花

自谁家的井底荡开、回旋、跳跃

直溅湿谁家的井沿如唇沿?

谁关住了你的青骢马

谁在你马驹子似的脖颈上种植草莓

谁在你种马似的肩胛骨啮养了一群蝴蝶

让一对儿蝴蝶

负痛沦陷

谁唤醒蝴蝶泉的千万蝴蝶翩翩

用扇翅

救你着火的肉身?

 

IV

来呀,来要我的命如同要你自己的命

来救我的性命如同救你自己的性命

我的洞穴里藏着你要的一切:

冷的眼

热的唇

蛇信子似的舌尖

我有温度正好与你相宜又知冷知热的人肉

我的身子里有你要采要酿的蜜

足够你永不疲倦地劳碌

我有硕大的乳房

足够你永不餍足的吮吸

我有肥硕的臀部

足够生养前世的你、今生的你、来世的你

来呀

你来折断我的细腰

 

V

难道我要喝止时间

让它停驻在那个亡魂的灵前?

长明灯明明灭灭

而你的眼神着火似地艳冶

你眼睛里蜘蛛的网眼和网结密集

你的瞳孔要死似地涣散

你的慌乱打翻了灯盏

在棺材的阴影里

你弄脏了我洁白的孝服

弄丢了我鬓边斜插的白花

现在他的长明灯已经完全被你吹熄了

你是否已经丧失了

死神下窃玉的激情?

 

 

5.对饮

 

叔叔,你的朴刀扬起了吗?

自从你走了以后

我就不喝黄酒了

黄酒的滋味

总有一种咽喉生火的燥热

总让人感觉颈子上衣领的紧张

而且自从你狠心地一推

打翻了我递上你唇边我喝过的半杯儿残酒

这种黄酒的香味就烂糟了

跑进破旧楼板的纤维里无影无踪

那天我的身子一个趔趄

我微醺的脸面在空气里碎成

一地尖锐的玻璃渣子

我蹲下收拾它们的碎屑它们却

扎得我十指流血

我用嘴舔舐它

这血的腥味就从我的嘴角

经喉咙流到我的心里

这淋漓

总像是止不住

我却再没有眼泪珍珠似地掉落

那天起我就改喝白酒了

白酒的劲儿真大

每一次都喝得我泪水泗流

喝完酒我就踮起足尖使劲儿擦窗

我的叔叔

那天以后我就不再成我了

那天以后我就是我了

我再也没登上楼挮张望你回家的方向

我痛恨听见人提到你的名字

叔叔

那以后我多么渴望遇见你的仇敌

多么欢喜与他对饮

我用眼睃他

呷他

用一双莲尖儿故意踩他踢他

我喜欢看他眼神迷乱神魂颠倒

多么快意啊

逗弄他如同逗弄一只兴奋的野猫

我每天倚着窗户盼他等他

等他带来珠宝的衣饰讨好我

等他带着他在别的女人那儿

千锤百炼过的百般技艺来奉承我

叔叔

你看我已经没有心了

如果你的朴刀划过我的脖颈

你的心会痛得痉挛吗?

叔叔

你走以后

六月飞起了雪花

它与我的孝服一样雪白

它映衬出了我

孝服上鲜血发黑的隐隐污迹

叔叔

当你归来

整条街的每一颗小石子都将绊倒你

街道上将波浪一般卷来你兄长患失心病死去的消息

每一座住宅的门都将像哑巴的唇一样紧闭

却又在半夜惊悚地

响起吱吱呀呀的怪声

整座城里的人都患了失心疯

那个小密探的嘴

也被银子堵住了

我就要煮烂在清河县这锅

沸腾的杂烩里了

被人吃或者吃了人

叔叔

你尽管用你勃起的哨棒儿

抽搐着

在此时的此刻击杀我

不要用你滴血的朴刀

把我劈杀在

怨妇们浓痰粘滞的口器里

 

 

6.围墙

 

I

星点的秤杆上称过重量

油黑的算盘珠子扒拉来扒拉去

斗心计用得头晕

一顶轿子终于接我进了

整个清河县城里最富丽堂皇的大观园

这假山流水像极了

暴发户的脾性

整天里只是穿云破月

拂花弄柳

饮酒点灯

唱曲儿调笑

这繁华景象总有幻梦一场的惊悸

这锦绣堆里

什么样的绸缎最适合

我的颜色?

 

II

炊饼的油腻味已经消散

洗窗的烂罗帕早已扔掉

现在我有雕花的床

有锦绣的被

有朦胧魅惑的茜纱帐钩住又垂下

可是

那场湿淋淋的雨再也没有下过

他的脚迹儿在东又在西

走南又跷北

夜深的时候我一个人饮酒

每听到他在别院嬉笑

与人叽叽歪歪

一只春猫就在我的墙头惨叫

细碎的尘埃扑啦啦

掉进我的眼睛里

我讨厌这些软弱的眼泪

总是恨声把它们咽下

 

 

III

末日的厌倦

末日的狂欢

我爱上细细地勾脸

抹上燕脂

用舌尖儿喂酒

递人唇儿吃胭脂

以恹恹之病钓来鱼水之欢

在月光的夜晚

与他倒挂在葡萄架上演习

绣春囊上的春宫图

当我控制住亭台楼阁里的曲水流觞

和水纹的位置

门的枢纽全部打开

我的眼前现出刹那亮光

 

IV

在秋千上演习春宫图就像

演习末日降临

院子里来往的轿子

都隐隐透着大厦将倾的黑气

可他们浑然不觉

还只是烈火烹油一般燃得疯狂

人们高蹈这末日的狂欢

我想怎样的命运都奈何不了我

冤死的鬼魂走不出斑驳的青铜镜

它们只能在镜子的背面哀泣

所有的人都无路可走

而我的石榴裙

还一样地美艳勾人

一样地颠倒众生

 

V

我想要活成一朵罂粟花

成为人骨髓里戒不掉的瘾

即便死成空壳

人还要怀想它的气味

我想要最鲜艳的死:

一把决绝的朴刀插进我的心窝

一下剜出我的心脏

如雪地里摘取一朵红梅

我浓密的长发委地

拂乱我幼嫩的身子

一抹胭脂红飞上我的两腮

一朵笑停在唇边

天空变得那么低那么轻

云的绸缎真软和呵

我的身子如新生般地污秽又清洁

多么好:

那个杀我的人

他的两行泪消融了一朵残雪

 

 

2019.08.09.20:13.

2019.11.09.23:50.

2019.12.11.0103.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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