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想百丈漈

在山上，他们多次提到百丈漈

然而我们没有能去看

夜里在天鹅堡小镇

沐浴时我闭上眼睛

感觉自己是一块

正在被冲刷的岩石

或是一座

正被施以洗礼的白色雕塑

我们没有去到百丈漈

有人已经从那里回来

她指点着远处的山峦

告诉我们百丈漈的消息

那儿的潮湿、寒冷

白雪一样成簇的水花

四季都在开放

毫不犹豫一跃而下的小溪

为什么要排着队去死

它的歌声铸成了一种

钟声般的环形寂静

溪边的鸟儿因此都

长期陷于一种梦游状态

她说，山顶有一种杜鹃开了

红得很有一种献祭意味

失重状态

湖光潋滟，游客们

把沉重的肉体置放在船上

享受着飘荡的昡晕感

在房间

当我读到一种句子时

房子会向一侧

微微倾斜

怎么办呢？词语有轻有重

它们并不会均衡分布

如果我刻意想用

一堆废铁和石头来造一艘船

我要用什么

让它们处于失重状态

我需要很多类似于

水或空气的东西

融掉的冰块也行

我需要虚无，或一种气息

让星星长久在宇宙中做悬浮运动。

诸岛

诸岛成于一片

古老汉语的幽暗之中

我翻开地方志，看到三个词

“南海”“桂林”“象郡”

让我想到

日暮时分

香气流动的海边森林

一群大象扬起头

安静地吃着蕉叶

而远处

大海卷起深蓝色的波浪

一个不知秦汉的渔民

黝黑结实

手持闪亮的鱼叉

扎进一条巨大鲨鱼的脊背

它挣扎腾跃时发出的红色光辉

照亮了森林中的木屋：

篝火已经燃起，渔夫的妻子

乌发长辫的年轻女人

走出房门

将椰子递到大象的长鼻子前

低下头开始祈祷

摇晃

走廊外面一株竹子在轻轻摇晃

当我走近时

它的摇动便具有了一些暗示

我的身体总是先于我

感觉到事物的情绪，并预知它的形状

在某种程度上说，我的身体

比我的思想活得久，因此具有了

一种哲学性

比如说吧；当我酣睡时

牡丹开了，夜气浸入

梦魂欢颀而颠倒

而身体因深知

其虚无

而无动于衷

静如落叶

一辆车和一首诗

一截空无

加上轮子就象被

赋予了生命

它和一首诗的相同点

是可以把我们带到

不同的地方

四个轮子是一首绝句

“那火车就是一组排律

自行车就象是

一首轻捷小令吧”

扑面而来的

泥土和风的气息

是它的思想

（如果非要有什么思想的话）

速度是逸乐而

节奏是猛烈的安慰剂

我移动时间如铲走一堆雪

1989年的雪

窗棂外，大雪埋没了田野

和一整个灰色的人世

我在油灯下

读一本借来的旧『收获』

恰好读到

柯灵『遥寄张爱玲』中的那几句

一袭拟古式齐膝的夹袄

超级的宽身大袖，水红绸子

用特别宽的黑缎镶边

右襟下有一朵舒蜷的云头

——也许是如意

后来我想

彼时人生，这件华美的袍子

定还没长出虱子

雪在雪下面融化

一个绮罗般的梦，在少女

惊讶的目光中转色生光

 遗弃之物  

茅草覆盖的胖房子松软地

卧着

残雪放弃，开始融化

虚空中有人，向院子里

搬运成吨的银子

和黑曜石

做梦的小孩

爬出房门

坐在鸡窝边上轻声哭泣

阴影慢慢移去墙角的一只螇蟀

它振起透明的翅膀

开始了歌唱

风随手卷起这一张

旧毛边宣纸

三十年的月亮再一次

在其上盖起模糊的椭圆印章

阳光灿烂

台阶上摊着的芝麻快要爆裂了

土豆隐忍些

体内的汁水正慢慢转化为淀粉

但还在等

婆媳两个把玉米也摊开来

一个已经老了

一个准备老去

两个女人各怀心事

默然无言

阳光灿烂

金子般发烫

金子般虚幻

秋声

窗纱上，已见有昆虫遗落的躯壳

蛾儿有透明的白翅，甲虫呢

真像是黄金铸成的小玩意儿

它们是最敏感的谛听者

接到了命令，就低头安静的死去

在昨夜，我隐隐听到

一千匹白马的嘶鸣

而一千匹白马有一千种孤独

青桐还要早一些

推开门

我看到纷纷的落叶

洞中男孩

那个男孩还在挖洞

他说他来自时光深处

他眼珠黑得象地底下的煤

我们钻进洞里

小小的身体贴在一起

他那么凉

让我感觉

沾濡到了早晨草叶上的露水

那个男孩还在挖洞

已经挖到

一座繁华城市的地底

我从地铁中嗅到他

身上奇异的矿石气息

他说

他已经接近了火

他说他还在洞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