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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人记20171114
那次找人我不在现场。
我坐在渡口,摇船,迎来送往,
有斧头从天上降下来,
劈开我腊质的胸膛;但
那次找人我是不在的。
要找的人坐在博物馆橱窗里,
看新闻,看过往的人,看
自己的苦难被别人饮用。
他:碎瓷片,天真的记忆。
坐在博物馆橱窗里,碎瓷片。
有你之处皆为虚空。
他们去了,去找你了,找半个柠檬
削下来的金皮垂到地上。
一切能熄灭的都已经熄灭,分叉的颅骨,
眼眶中飞出蝴蝶。
他们,作为笔刷的他们,去找你了。
但我不在现场。我守在河边,
渡杏花、蜜柑、不情愿入水的女人,
早殇的灵,后颈连着数据线。
远处,工厂开始发黑,昭示对灭亡的恐惧。
“请不要为伟大的文学而死”,
我这样哭着害怕你到来。
多数光明照亮黑暗,
一些光明藏在其中。
我试图避免铿锵的节奏,它们如利刃镀了漂亮的铬,如柳叶刀砍开你血脉,如汞、如水蛭、阴毒的铅:你服下死亡来治愈生命。但他们还在找你、找你、找你、找你、祈祷没有贫穷也没有战争、找你、找你、找你。
信号要排两组才能过去。
他们到博物馆了。菊千代这个人,
手臂上安装着电钻。长信。
你提着灯,让烟炱聚集体内。
他们看到你了。他们钻开钢化玻璃,
自私地希望你开始发光。
一位小上帝碰巧从上空路过。
嗯,我收到了,我收到了。现在我扔掉桨,准备哭一会了。
有关奥德赛
——给一位朋友
没有归途。玫瑰
不论开在哪里,都要远离根系。
在出征之前,一个诚实的小声音
这样告诉我们。
“种种人世的温情,不过是蜜柑颜色。”*
伫立在黄昏、在海道上的
小神像,正向它至高的本身祈求
新远行的航向。
虽有黑暗掩蔽我们。
世界无一时一刻没有疼痛,
正如她已前往南方准备朽坏。
但神的灵怎么能住进木石铜铁?
不是人的肉体,他们就钻不进去。
或者不是黑色或玫瑰红的月亮
就不能从海上升起。
穿冲锋衣、带渔夫帽的鱼,
说着要去洄游,又不能。
像一大块单晶硅悬在空中的神
让它们不能。
出征之前,我们把玫瑰撕成布条,
系在今当远离的大地上。
小而自卑的神像,
它用黑暗掩蔽我们。
可惜回到某处,我们才听道
伊萨卡已经没有了。
但她用过的葫芦还在那里。
……
后来的诗和故事都是骗人的。
我们便任悲伤的东风吹船,
驶向时间尽头。
*来自中原中也。
再见瓦尔登湖
武汉的樱花快开了呀,妈妈,
快给江水提上裤子。不然它支流的冷
将让大地兴奋得毁掉树林。妈妈。
我则彻底败给了神经递质。
湖将身体崴成某些圆锥曲线,
我们朝肥硕的鸭子扔石头,把花喂给
初春的蓝宝石。只有
孩子诡谲的双目
所见才是它,樱花。最后一个奇迹
被雪打湿。再见瓦尔登湖。
九点之后,透过屏蔽门向下看,
昏暗的地铁轨道上长着人。一个连一个
像发光蘑菇。他们应当不再想看
樱花了。没关系。今天大概没有人死去。
没有名份也没有希望,再见瓦尔登湖。
骑士与旅鸽
骑士花了一辈子与自己的食物和解。
当最后的旅鸽从世界上消失时,
他忽然想通了。现在鸟儿没了。
现在他的上方只剩银河。
他记得这些鸟儿曾在空中织出荫翳的纹理。
但骑士从来没有不敢死的时候。
他就只是怕疼。怕
食物在腹腔里坠落的样子。
有很多人相信骑士是不存在的。
他们看到的只是征战的盔甲。
骑士有时候也会这样担心:
他仰起头看旅鸽,看到的只是飞行的肉。
钉满星星的夜空如同粗糙的碗,装着他们。
当时的少女
——给一位长辈的生贺,兼致李建春师兄
当时的少女惶恐无助,看见翅膀融化的人从空中坠落。
被烧毁的翻尾石鱼心中,还留着炭的炽色。
当时的少女不可能懂。蜡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夜晚的湖失去气息。她不可能懂湖,也不懂塔为何仍然矗立。
她满心都是与那个相爱的男孩一同死去。在翻尾石鱼心中,死于少数人的火。
现在我仍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能看见这火。
或许他们的嘴唇都已然被她手腕上的碧玺封印——
爱情的见证。
如同灼热的钉痕,将她钉在生活的里面。钉在我可爱的妹妹身上。
生日快乐。我们一年只传讲一次您的行传。
现在,当时的少女从不戴珠宝。
火仍是她的装饰。刻进肌肤里的、疼痛的装饰。
当时的少女终于变成了枸杞般的大人。
樱桃忌,致一位友人
来岭南吧。这里的夏天像一剂药。
人的疾痛是什么?六月多变的天气。
桌上的樱桃:欲望,从赤红的双唇塞进身体。
雨季里,巨大的白鱼漂流在阴晴之间,
如同死亡。或者如同下弦月,远远看着日出。
五十年后我们的墓石上将摆满樱桃。
五十年后男孩追到鹰,才想起该回家了。
白鱼们在山丘和男孩的身上投下暗色的喟叹。
在我们漫长的友谊中,我大概
欠你几爿宽阔的热带飓风。
雨季里喝酒时候,别老是说以“人生”开头的句子。
这样句子说得越多,人生越过不好。
来岭南吧,布满微风和柔软藻类的
我的新家乡。这里的夏天像一支百忧解。
在六月,几场骤雨让我们身体的空腔里积满清水。
少女在海边歌唱,白昼还没有来临。
深夜里阔叶林中的露珠闪闪发光。
平安夜
今夜是一座桥。是后背,是矮小的男人有着玄妙而美好的容颜。
在那背上曾有天使的行伍与孤独作战。向着炮火,曾有婴孩为我们降生。
今夜又是树,是鹿所爱慕的、生长的树,痛饮沙土下无尽的河水。
所以今夜是什么呢。是蛋糕的一片,斑马线的一条,是橘子的一瓣,
是彻夜不眠的祷告,或者领结的一对褶皱。今夜是右肩上的袭击与厮杀;
但我们在懦弱中获得平等。这件事终究要像围巾上的流苏垂到地上,让世人知晓:
我们儿时都吸吮过纯净的光,至今却仍未完全。
机器娃娃之歌
凡是父亲不能讲给你的故事都是好故事,比如年轻时在街上为马匹决斗。
或者桃花盛开的日子,一个少女一个少年。
你我都从未忘记任何春天见过的脸谱。
又比如怀胎到一百二十日,你身上长出的第一颗螺丝。
无疾而终毕竟太好,拆成零件才像点样子。
那时请把我的头翻过来朝向天空。亲爱的霍夫曼,那时林中小鸟将唱出憧憬之歌。
霍夫曼抱紧我,藤缠着树,线圈绕紧铁钉。
你没看到我眼中有闪光的字符串流过吗?
欢乐。我趴在天鹅绒桌面上孤独地欢乐。
这欢乐硕大透明,白白地赐给我,如同漫长的孤儿生涯中偶然想到父亲。
无疾而终什么的就算了;我想我还是应当被恶徒拆散而死。
像在母腹中就失丧的代代先祖那样。
我开始怀疑
我开始怀疑生活的真实,怀疑
有一只假猫死在我虚构的记忆中。
小桃子。在沙发底下,它曾刨出
几颗爬行的恒星。地板缝里
填满沙砾大小的黑洞,把日子吸走。
当猫在床下翻找星星,
我们饿、困、疲劳、渴望交配。
小桃子不吭声,沉默,直到死去。
家里的蟑螂都在,沙发皮是完整的,
地毯上没有它的毛。它死的那天
母亲正把冷杉树拖进来、整成锥状,
挂上糖苹果和星星。
我开始怀疑事物的存在,怀疑
掩埋小桃子的土以神经纤维构成。
今天上班路上,有只野猫停下来看我:
小小、金色的曼赤肯。
我便坐下来,准备一场久违的痛哭。
私会
梅雨季节,她身上的锈
使白昼变得不确定。只有
水滴打在键盘上。
我们在平安里的咖啡馆相遇。那里满有
平安,有许多车经过。城市的福祉。
工厂们在地平线上发青,
她用双脚淌过河流,
踏入夏夜虚幻的花火。
此刻,所有的时钟都暂停如昨,
她如摄像头的双目穿透我时间的耻辱。
贫穷而湿润的北京,伫立在窗外。
在她面前,我的内部快被孤独蚀空。
喂,听见了吗。我们要去点燃
新的夏夜。喂喂。她拿出细砂纸
打磨生锈的脚。
我们在平安外大街上分手,
顷刻被梅雨包围。四周宛若没有楼,
北京长满荒草,祖先们在铁轨上合唱。
她于新结束之处开始,
锈痕爬满绝望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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