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第四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草树
主编:   执行主编:

张小榛,青年诗人,毕业于武汉大学,现居杭州。诗歌见于《诗刊》、《幸存者》、飞地等网刊,出版诗集《机器娃娃之歌》。

当时的少女(十首)


找人记20171114

 

那次找人我不在现场。

我坐在渡口,摇船,迎来送往,

有斧头从天上降下来,

劈开我腊质的胸膛;但

那次找人我是不在的。

要找的人坐在博物馆橱窗里,

看新闻,看过往的人,看

自己的苦难被别人饮用。

他:碎瓷片,天真的记忆。

坐在博物馆橱窗里,碎瓷片。

有你之处皆为虚空。

 

他们去了,去找你了,找半个柠檬

削下来的金皮垂到地上。

一切能熄灭的都已经熄灭,分叉的颅骨,

眼眶中飞出蝴蝶。

他们,作为笔刷的他们,去找你了。

但我不在现场。我守在河边,

渡杏花、蜜柑、不情愿入水的女人,

早殇的灵,后颈连着数据线。

远处,工厂开始发黑,昭示对灭亡的恐惧。

“请不要为伟大的文学而死”,

我这样哭着害怕你到来。

 

多数光明照亮黑暗,

一些光明藏在其中。

 

我试图避免铿锵的节奏,它们如利刃镀了漂亮的铬,如柳叶刀砍开你血脉,如汞、如水蛭、阴毒的铅:你服下死亡来治愈生命。但他们还在找你、找你、找你、找你、祈祷没有贫穷也没有战争、找你、找你、找你。

 

信号要排两组才能过去。

他们到博物馆了。菊千代这个人,

手臂上安装着电钻。长信。

你提着灯,让烟炱聚集体内。

他们看到你了。他们钻开钢化玻璃,

自私地希望你开始发光。

一位小上帝碰巧从上空路过。

 

嗯,我收到了,我收到了。现在我扔掉桨,准备哭一会了。

 

 

有关奥德赛

     ——给一位朋友

 

 

没有归途。玫瑰

不论开在哪里,都要远离根系。

在出征之前,一个诚实的小声音

这样告诉我们。

“种种人世的温情,不过是蜜柑颜色。”*

伫立在黄昏、在海道上的

小神像,正向它至高的本身祈求

新远行的航向。

虽有黑暗掩蔽我们。

世界无一时一刻没有疼痛,

正如她已前往南方准备朽坏。

 

但神的灵怎么能住进木石铜铁?

不是人的肉体,他们就钻不进去。

或者不是黑色或玫瑰红的月亮

就不能从海上升起。

穿冲锋衣、带渔夫帽的鱼,

说着要去洄游,又不能。

像一大块单晶硅悬在空中的神

让它们不能。

 

出征之前,我们把玫瑰撕成布条,

系在今当远离的大地上。

小而自卑的神像,

它用黑暗掩蔽我们。

可惜回到某处,我们才听道

伊萨卡已经没有了。

但她用过的葫芦还在那里。

……

后来的诗和故事都是骗人的。

我们便任悲伤的东风吹船,

驶向时间尽头。

 

*来自中原中也。


再见瓦尔登湖

 

武汉的樱花快开了呀,妈妈,

快给江水提上裤子。不然它支流的冷

将让大地兴奋得毁掉树林。妈妈。

我则彻底败给了神经递质。

 

湖将身体崴成某些圆锥曲线,

我们朝肥硕的鸭子扔石头,把花喂给

初春的蓝宝石。只有

孩子诡谲的双目

所见才是它,樱花。最后一个奇迹

被雪打湿。再见瓦尔登湖。

 

九点之后,透过屏蔽门向下看,

昏暗的地铁轨道上长着人。一个连一个

像发光蘑菇。他们应当不再想看

樱花了。没关系。今天大概没有人死去。

没有名份也没有希望,再见瓦尔登湖。


骑士与旅鸽

 

骑士花了一辈子与自己的食物和解。

当最后的旅鸽从世界上消失时,

他忽然想通了。现在鸟儿没了。

现在他的上方只剩银河。

他记得这些鸟儿曾在空中织出荫翳的纹理。

 

但骑士从来没有不敢死的时候。

他就只是怕疼。怕

食物在腹腔里坠落的样子。

 

有很多人相信骑士是不存在的。

他们看到的只是征战的盔甲。

骑士有时候也会这样担心:

他仰起头看旅鸽,看到的只是飞行的肉。

钉满星星的夜空如同粗糙的碗,装着他们。


当时的少女

    ——给一位长辈的生贺,兼致李建春师兄

 

当时的少女惶恐无助,看见翅膀融化的人从空中坠落。

被烧毁的翻尾石鱼心中,还留着炭的炽色。

当时的少女不可能懂。蜡落在她仰起的脸上。

夜晚的湖失去气息。她不可能懂湖,也不懂塔为何仍然矗立。

她满心都是与那个相爱的男孩一同死去。在翻尾石鱼心中,死于少数人的火。

 

现在我仍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能看见这火。

或许他们的嘴唇都已然被她手腕上的碧玺封印——

爱情的见证。

如同灼热的钉痕,将她钉在生活的里面。钉在我可爱的妹妹身上。

生日快乐。我们一年只传讲一次您的行传。

 

现在,当时的少女从不戴珠宝。

火仍是她的装饰。刻进肌肤里的、疼痛的装饰。

当时的少女终于变成了枸杞般的大人。


樱桃忌,致一位友人

 

来岭南吧。这里的夏天像一剂药。

人的疾痛是什么?六月多变的天气。

桌上的樱桃:欲望,从赤红的双唇塞进身体。

雨季里,巨大的白鱼漂流在阴晴之间,

如同死亡。或者如同下弦月,远远看着日出。

五十年后我们的墓石上将摆满樱桃。

 

五十年后男孩追到鹰,才想起该回家了。

白鱼们在山丘和男孩的身上投下暗色的喟叹。

 

在我们漫长的友谊中,我大概

欠你几爿宽阔的热带飓风。

雨季里喝酒时候,别老是说以“人生”开头的句子。

这样句子说得越多,人生越过不好。

 

来岭南吧,布满微风和柔软藻类的

我的新家乡。这里的夏天像一支百忧解。

在六月,几场骤雨让我们身体的空腔里积满清水。

少女在海边歌唱,白昼还没有来临。

深夜里阔叶林中的露珠闪闪发光。


平安夜

今夜是一座桥。是后背,是矮小的男人有着玄妙而美好的容颜。

在那背上曾有天使的行伍与孤独作战。向着炮火,曾有婴孩为我们降生。

今夜又是树,是鹿所爱慕的、生长的树,痛饮沙土下无尽的河水。

所以今夜是什么呢。是蛋糕的一片,斑马线的一条,是橘子的一瓣,

是彻夜不眠的祷告,或者领结的一对褶皱。今夜是右肩上的袭击与厮杀;

但我们在懦弱中获得平等。这件事终究要像围巾上的流苏垂到地上,让世人知晓:

我们儿时都吸吮过纯净的光,至今却仍未完全。

 


机器娃娃之歌

 

凡是父亲不能讲给你的故事都是好故事,比如年轻时在街上为马匹决斗。

或者桃花盛开的日子,一个少女一个少年。

你我都从未忘记任何春天见过的脸谱。

又比如怀胎到一百二十日,你身上长出的第一颗螺丝。

 

无疾而终毕竟太好,拆成零件才像点样子。

那时请把我的头翻过来朝向天空。亲爱的霍夫曼,那时林中小鸟将唱出憧憬之歌。

霍夫曼抱紧我,藤缠着树,线圈绕紧铁钉。

你没看到我眼中有闪光的字符串流过吗?

 

欢乐。我趴在天鹅绒桌面上孤独地欢乐。

这欢乐硕大透明,白白地赐给我,如同漫长的孤儿生涯中偶然想到父亲。

无疾而终什么的就算了;我想我还是应当被恶徒拆散而死。

像在母腹中就失丧的代代先祖那样。


我开始怀疑

 

我开始怀疑生活的真实,怀疑

有一只假猫死在我虚构的记忆中。

小桃子。在沙发底下,它曾刨出

几颗爬行的恒星。地板缝里

填满沙砾大小的黑洞,把日子吸走。

 

当猫在床下翻找星星,

我们饿、困、疲劳、渴望交配。

 

小桃子不吭声,沉默,直到死去。

家里的蟑螂都在,沙发皮是完整的,

地毯上没有它的毛。它死的那天

母亲正把冷杉树拖进来、整成锥状,

挂上糖苹果和星星。

 

我开始怀疑事物的存在,怀疑

掩埋小桃子的土以神经纤维构成。

今天上班路上,有只野猫停下来看我:

小小、金色的曼赤肯。

我便坐下来,准备一场久违的痛哭。


私会

 

梅雨季节,她身上的锈

使白昼变得不确定。只有

水滴打在键盘上。

我们在平安里的咖啡馆相遇。那里满有

平安,有许多车经过。城市的福祉。

工厂们在地平线上发青,

她用双脚淌过河流,

踏入夏夜虚幻的花火。

 

此刻,所有的时钟都暂停如昨,

她如摄像头的双目穿透我时间的耻辱。

贫穷而湿润的北京,伫立在窗外。

在她面前,我的内部快被孤独蚀空。

 

喂,听见了吗。我们要去点燃

新的夏夜。喂喂。她拿出细砂纸

打磨生锈的脚。

我们在平安外大街上分手,

顷刻被梅雨包围。四周宛若没有楼,

北京长满荒草,祖先们在铁轨上合唱。

她于新结束之处开始,

锈痕爬满绝望的脸。

评论 阅读次数: 430    赞: 0
昵称:

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