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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一九年第四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草树
主编: 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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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子,1970年生于湖北洪湖,著有诗集《不可避免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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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子的诗(十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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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道者
我对那些殉道者充满敬意,
不仅仅是用死亡,活着而努力工作
也是其中一种。这个世界总有孩子降生,
也有农夫年复一年撒播稻种,
他们一遍又一遍翻耕土地,清除杂草,
用药水和笼着纱罩的灯笼杀死害虫。
我有幸在乡村生活过十多年,
享受过漫天星辰和
在树干上摩擦止痒的乐趣,
也看到过那成群结队的飞蛾
那悲伤的殉道者奋不顾身地向火扑去,
仿佛死亡也是他们的工作内容之一。
我有幸生而为人,四十多年来
一直用不断成长表达着对生命的敬意。
这是了不起的成就,
交通意外和疾病不止一次将我带到
死神面前,过于强烈的阳光和污浊的空气
时刻在加速着我的腐朽,
但我仍然努力地爱着,享受这
日益腐朽的过程,像殉道者
用肉身增加火光的亮度,
活着也是我的工作内容之一。
最好的生活正在向我靠近
有一个地方叫最好的地方
有一位牧牛人曾来过这里
青草和露珠让他感到安心
飞鸟和夜晚总是交叉出现从不延迟
他期望一直拥有这一切
这棕色的水一样的一切静谧
而他放牧的牛在一天天老去
全部青草和露珠、飞鸟和夜晚中
只有他依旧是一个孩子
还有一个地方叫最好的河
是一条断流很久接近废弃的河
所有能够证明的只是河床上
一艘不再用于航行的船只
那是候鸟和蜘蛛的家园
过路者也可以在上面暂居
一个运气不佳的人被暴风雪困在那里
他除了睡觉就只能沉思
我感觉最好的生活正在向我靠近
安静分为几个等级
八十年代末期的大学澡堂里
有人唱起一首抒情的歌
旁若无人而又低沉
喧闹的我们瞬间沉默下来
并为自己感到羞耻
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安静
安静并非一无所有这我早已知道
比如著名的“鸟鸣山更幽”可为之佐证
安静的最高等级也并非躺在
坟墓中隔绝爱过的一切
死亡从来没有令活着的人闭嘴
活着却早已将安静享受过了
安静在于一个人将农药缓慢地倒入口中
没有一丝犹豫哪怕她儿女绕膝也不再顾及
我曾空着双手游遍南方几省
在列车上努力聆听陌生人用方言
讲述他们打工的经历
安静在于将那深藏在身体中的
疲惫随着车窗外迅速消失的原野一同抛弃
至此抛弃即安静的另外一个等级
当你回忆一切却深陷于
遗忘的某个细节
当你打算放过这一节却发现还有
更多不可追索的空白等着你时
安静正成功地提升着它的等级,为那永逝
迷途
一些小的,悬而不决的事情
我通常用占卜来进行选择
道具只是两截草茎
或是水流中云的影子
这种纯粹偶然性的求证
多半会将我带向正确的路径
但有时候它们也会提供相反的可能
比如水向东流,云却往西移动
此刻光荣就属于我见到的
第一只蜻蜓,它上下翻飞
但总的方向一定
细小身躯破开空气的
声音如同洪钟大吕
要是天色阴沉
草地上昆虫无数
每一种活物都显露它的指示
这便是一场更大的祭祀
进入中年的我像身披红袍的法师
手舞足蹈终至痛哭流涕
为这永不可知的命运
死亡会抹平皱纹
夏天,小港河边的女人生下一个儿子
她忙得晚餐都没有时间吃
在江汉平原收尾、长江拐弯的地方
每年都有上游漂过来的东西
去年她就拣到过一棵树
今年它在院子里长成了苹果树
连接着长江和洪湖的小港河
每天都有人一波接一波驾船出门
她感觉身子有些重
起床前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很多年后的自己因为痛苦
而长出满脸皱纹,她梦见一个人
因为太过痛苦,死亡抹平了皱纹
她坐在苹果树下,努力地记住树上
每一个苹果的样子,这些小小的
玩意总有一天会因熟透而落下
这也是她认识的,虽然一开始
并不知道那是一棵什么树,她救活了它
就等于有了生下一个孩子的权利
致高谈阔论先生
看到桌上杯盘狼藉令人伤感
这是人世间少有的
让我觉得不忍的场景
如果可以我甚至愿意吃下一株毒蘑菇
而不愿意坐在高谈阔论的人群中
对于他们来说仅仅充饥显然不够
要花费大量时间来辩证一个善良的
人为什么不值得同情,他们说
你怎么知道善良不是伤害
你怎么知道伤害就意味着死亡
你怎么知道死亡不是有毒的
你怎么判断一株毒蘑菇的剂量对于
死亡是足够的
不认识的人死了,只能是一个消息
认识的人死了,值得一声感叹
没有人知道我坐在他们中间
像那些吃剩下的菜肴一般
还将因为有人来迟了被重新加热
而我则像一个被重复多次的谣言
终究会变得好像真的已经死去一般
只要谈起已经死去的人
当谈起已经死去的人
就像他们又重新活了过来
用这种方式我们多次充当造物主
我们不惜动用全部学问
将那些记忆欠缺的部分用逻辑补齐
然而当所有人开始沉默
我感觉他们一定是在怀疑
要是逻辑真的存在
真的遵循事物自然发展的规律
为什么有人在临死时流泪不止
仿佛真理的突然显现令其措手不及
为什么有人默默地闭上眼睛
放弃了向亲人告别的权利
八十八岁的祖母去世前
躺在床上微笑着看一家人以
陪护的名义打起了麻将
还有人在从远方赶来的路上
一切都像应有的那样准确无误
正在进行的都配备着逻辑的车轮
论罪恶
他说“河水即罪恶”,
令我吃惊不已。
他关心的不是被淹死的水草,
甚至不是每年献祭一般投入其中的自溺者。
河水总在尝试
从给它规定的地方挣脱出来,
那半圆柱形的巨大锁链。
“归根到底,想象也只是物质之一种”,
因河水泛滥而流离失所的人归根到底
是因为他们曾经设想过同样的情景。
正如欲望时刻准备着侵害
依附它生存的人。
但罪恶并不仅仅是河水,
河水有时候
也会陷入沉思,默默流逝。
只有罪恶不为所动。
牧鹅记
不让那群鹅从面前消失
是我六岁那年夏天最重要的任务
我将所有时间都用来观察它们的动静
我甚至在观察它们时学会了波兰语
当那群鹅试图离开水面闯到菜地
一个孩子用树枝阻拦它们就像一个幽灵
用死亡的规则来限制活着的生物
我无法理解一群鹅为什么
不愿意遵守溺死鬼的约定
它们不是那些投水自尽者的魂魄所化吗
它们排队在河里游动时
不是在举行小规模的圣像巡行吗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上帝和神
所有高居天空的除了星辰之外
只有飞鸟和白云,和偶尔降落的雨滴
其后四十多年我经历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
但总会在夜深人静时看见那个孩子
每天我都要驱赶(毋宁说跟随)那群
趾高气昂、长着洁白羽毛的家伙
去往曾台的每一条河流和水塘
整个村子的人都去上工了
只有我像个孤单的上帝独自看守着天使
宽恕
少海指着河坡上正在吃草的动物
说这是山羊。
山羊?
是的。不信你摸摸它。
可并没有山,方圆几十里都没有,
打从知道有山羊这种动物起,
我就没有见到过山。山羊
难道不是长在山上的吗。
确实是一只山羊,少海说。
作为大哥,他并不需要和我争论,
他只是告诉我这个事实。
上天创造一切可能的事物
却从不提供证据:
他只负责生产,尤为可恨的是
他还负责生产死亡。
“死亡无处不在。”少海像哲学家一样
在忙完一天的农活后总是喜欢
发表一些与身份不符的观点。
而在我看来都是些可有可无的
因为它们随时会改变。
但他在说的时候
我是当真的,所以我认为
那就是一只山羊,它是猪的远亲
它混在一群吃草的猪里
好像是要借此获得死亡的宽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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