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第四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草树
主编:   执行主编:
 津渡,湖北天门人,著有诗集《山隅集》、《穿过沼泽地》、《湖山里》,童诗集《大象花园》等,现居上海。
津渡的诗十首

 

回忆录

 

每天写诗,像写一部回忆录

我的起句就是那窗子。

 

譬如水,烟斗,掉在草坪上的红色

内裤,精巧的蕾丝花边

花工小心地伸出绿

色的指头。

割草机,一个害着热病、莽撞的大家伙

忍不住颤抖。

 

我总是这么写着,回忆写完了

就成了遗嘱,一部分。孩子拿着稿纸

折飞机,不知飞到了哪里。

 

 

快雪时晴帖

 

庭院深深,我们在雪泥上寻觅

爪痕的信息。

面容古淡的鹡鸰,微醺的

酒红朱雀,和背对着纸片儿似的月亮

胸脯上

墨痕淋漓的猫头鹰,

站上了松枝。

 

条石代替了镇纸,亭子

代替了井盖

花雕的坛子已在雪地一角钤印。

几点寒鸦的墨团,偶然

受惊的椋鸟

与我们交谈远山的秘密。

 

鹅,突然哗笑着的鹅

从一个昏聩的午睡中醒来

脖子与喙拉直

短小的腿,在枝干虬曲的老梅下一字岔开。

 

 

凉亭桥

 

梦中,上升得很快

我从云层里丢下了衣裳

欢娱过后

雨把枝上的梨花悉数打碎

 

醒来后,发现醉卧在袍子里

既没有姓氏,也没有名字

古老的拱桥上

风火轮转得飞快

 

亭子,亭子也不是我的

它有底座,有顶盖

四壁,是风做的墙,四条腿

永远奔走在石礎之上

 

但是每个人都回到了自身

假山,池塘,或是一根桑条

只有一只摇摇摆摆的小鹅是我的

心里明亮的事物

 

 

小风景

       ——与芦苇岸、雨来、闫云龙饮后作

 

天一阴,就会关节痛

总有几团树阴

清洁工也无法扫除干净。

一个国家在里面低垂

仍然没有睡醒。

 

而国王,在溢出的

啤酒花里出现

顶着冲完浪的厨师帽。

夏天的洒水车,盲目乐观

把水箱拖出了城区。

 

骑鲸的人云游回来

悬浮在低空。

他和跳房子的小姑娘

隔着景观墙相遇。

未来的不可知,各持一端。

 

在小镇上消磨光阴,读书

带隐疾的一生

需要经常吃药,学会宽容。

喝完酒,有人会拾起

掉在脚下的无花果,匆匆还家。

 

 

在密云水库消暑

 

如此慢下来的生活,足以令我满意。

看不到火车穿过平原,就看青虫在树叶上爬吧

上不了网,就看蜘蛛结丝吧。

一宿一场小雨,醒来时在鱼刺上撕破鱼皮

竟然感到了云腹摩擦山尖时的隐隐雷意。

而这么多悦耳的鸟声,同样

也不需要按小时计费。

白昼像一汪碧水漂着,但我只愿攫取其中的一滴。

作为一种放大了的闲逸

我可以在水库的大坝上悠闲地散步,并借此

继续发出观望与感慨

如果往后看,那是一九五八年数以万计的民夫同时挥汗的场景

如果往前看,则是忙碌的北京城

天子与庶民,均取一瓢饮。

 

 

谒萧景墓

——致育邦、臧北、苏野,并呈米丁、雨来

 

出现在这首诗里的事物最后都会消失

只有这首诗

将会证明永恒。

 

就像无穷的加法继续演绎

沼泽地里,摇摆宿年的芦苇,红花蓼,一岁的水葱

和无尽的风,包括午睡时分

从大脑里溜到原野上的积雨云,书生们

肚腹里裹藏的菜汁与意气……

 

是的,全部

全部的总和

那些原型在一时之间多么可疑,而广大

愈加接近于一个零。

 

南朝的工匠们在谢世之前,刀口上

精心地剔去时间的腐肉。

当他们离去,那些熟悉的名字,听从宇宙里的呼喊

在空中纷纷丢下衣裳。

而石雕的辟邪,解开胸前的绳索

一千多年来,仍未挣脱大地的底座。

 

此刻,乌鸦的阵阵怪笑

引来雷霆里的回应

南京郊外,所有的草木积满雨水,哑口噤声。

你,你们,脸色铁青

搜索肚肠,字斟句酌,从柔软唇吻中缓缓吐出音符……

 

一切不过是徒劳

迎面而来的全部消融。

 

在我书写此诗之前,我已经死去

在与你们此生相遇之前,分别业已造成。

 

 

塔尔寺晚眺

 

无边无际的夜空

传送风,向亘古的宇宙边缘传送

伟大的无形。

如信仰之白塔

人类,幼小的灵魂

在岁月的胎息中

静修,亦不能完善自己。

 

整夜,星星们在山头上徒劳

修补永恒的经卷

砸下一颗又一颗铁钉。

人之所以孤独

在于蒙昧之心,在腐烂之躯里生长

于尘埃中聚合

上升,消逝于微小之物。

 

 

 

黄昏的绘像

 

这是我和你无法交换的,陡峭的黄昏。

狂暴的云杉,对沉默的七叶树

雄辩的黄昏。乌云的怒马,颠簸在险峻的栈道

暴雨将至的黄昏。大脚在雷霆中走动

闪电捆缚江水的黄昏。一个嗳喛地叹着气

剧情急转,描画着眉毛,埋怨笼中的画眉鸟

聒噪的黄昏。一个,绸衫中

收起太极骨架和魅影重重的黄昏。屠宰场的工人们

排队,去洗手池边的黄昏。

军警们吹响集合的哨子,妓女们掌灯

新生的婴儿带着血污出场的黄昏。芦苇摧折胸骨

老妇人将死的黄昏,蛎鹬的长锄

敲击亡魂的黄昏。

这是我抛弃了两千多年的道德与仁义,抱着江水吞没的石凳

从水底、从出海口走上沙滩,执意用沙子

建造佛塔的黄昏,消弭于海水

巨大的手掌,顷刻间翻覆于无形的黄昏。

 

 

大象

 

盲人摸象,一个传闻已久的故事

但是谁能告诉我:

大象,这神秘的物种

我们真正知晓的又有多少?

 

从林子边缘缓慢又沉着地走向河谷

一对蒲扇般的巨耳

提醒我们,不得不去倾听它的

每一次重击:

那传导到地幔深处,又从古老地心

传送回来的回应……

 

大象,四根粗壮的柱子

最终在天底,在河水边停下

它用修长、柔韧的鼻子

饮水,喷洒身体

那浑然一体,饱满的身形

 

而水里的影子看到:一个

有如塔座一般的宽大脑门,和比新月

还要光洁的象牙,浓密睫毛

闭合的眼睑,以及

略带羞涩、谦逊的内心

 

等待黄昏浇铸的那一刻

大象那庞大的身躯,静静地

站在地平线上

告诉我们:大象,是住在地球上

离我们最近,惟一的神

 

 

五月,在乍嘉苏高速公路上和一群猪同行

 

此前,我只看到那个群体的后背

宽阔、厚实,道路前方的夕阳泼洒下来

整体上给了人山峰般雄浑的错觉

上坡的时候,得以慢慢地接近

我才惊讶地看到:它们坐着

和我们一样,一个挨着一个,

胖的,瘦的,秃顶的,顶着浓密

猪鬃的,一个跟着一个

它们中间,一小部分已经睡着

也有不睡的,三三两两

正在喁喁私语,而更多的

只是耷拉着耳朵,望着窗外

一头猪,居然抬起前爪

拍了拍它前面的肩膀,而另一头

搭在货厢栏杆上的蹄脚,竟然

像挂着座椅边精致的坤包……

直到追得更近

我才发现它们喘着粗气,一群猪

它们累了,散发出令人恶心的

浓重的体味,而脖子上淌下的湿汗

顺着肩胛流下来

就像一条条蹩脚的领带……

终于,一个俯冲,上坡,司机猛然加速

伴随着一阵颠簸里集体的

猪的哼哼唧唧

十九座的依维柯超了过去

在一群猪的阴影里我们冲了过去

在夕阳和群山中我们冲过去了

路,还漫长

车上,大部分人已经疲倦地睡去

少数人压低了嗓子,还在不倦地探讨

梦境前的季报、市值、K线,GD

窗外,是一望无际结了荚的

油菜的盛大集会,似乎丰收在望

但是冲在这群猪的前面

我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悲哀和沮丧

 

评论 阅读次数: 600    赞: 0
昵称:

联系我们:tianz68@yaho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