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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一九年第四期
栏目主持:上官南华 草树
主编: 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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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自亮,诗人、学者。著有诗集《三棱镜》(合集,1984)、《独翔之船》(1992)、《狂暴的边界》(2004)、《将骰子掷向大海》(2013)、《冈仁波齐》(2016)《浑天仪》(2017)等。诗集《将骰子掷向大海》获首届“中国屈原诗歌奖”银奖,组诗《长江》获2019年头条诗人奖,小长诗《上海》获第二届“江南诗歌奖”,并被评为名人堂“2018年度中国十大诗人”。诗歌翻译成英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意大利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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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梅灌顶下玄月(五首) |
非洲木雕
刚果河缓缓倒映狂暴的脸
脚上的疤痕在暗中说话
狮子在奔跑。鹦鹉视而不见
猫头鹰正向金丝猴口述智慧
这是根的史诗。丛生之手
一起伸向天空:枝叶复活
那种黑,是光芒本身
是微暗的汁液渗出时间的皮肤
女神在舞蹈。乞力马扎罗的
雪粒,从风的昏迷中醒来
下弦月
母亲,下弦月升起来了
神秘的事总留在天空背后
你意志的箭,语气的弓
射穿一生的沟坎,激起尘土
在芦苇中,下弦月
将海的吁请抹上逆风的叶鞘
在夜的池塘,下弦月仰泳
把最后的表情沉入水底
母亲,下弦月的意思
是梦幻的犄角唱着无词的歌
是黑暗的耳环,夜空的括号
母亲啊,不必张开你昏聩的眼睛
下弦月升起来了
隋梅
——献给章安大师,佛教天台宗五祖灌顶(561—632年)
微微闭上眼睛,他在苦修。
默想寺门口的一棵梅树,
默想洁白的花瓣,驰驱的马,
花萼微卷,涧水回澜。
没有人敢于惊动他,阳光灌顶。
树根起伏如腹部,块然
似黑色岩石,或一堆蟒蛇。
灌顶头上落满冬日意象,
比如,倒灌的风,典籍与幽蓟。
他想起了一生,想起
乘冰北行的绝望岁月,
忆及马陷身存的可怕情景,
花瓣出声,落满他的衣襟。
在手植的梅树下,
灌顶什么都能想起,记忆之树
必定根系发达,意象缤纷——
多年后将有一个修正历法的人,
来到山门,见证水往西流的奇迹;
也想起往昔,智者属意天台,
流汗负箧,一路创臻辟莽。
灌顶在梅树下似睡非睡,
四肢没有动弹,却能“体解心醉”,
深知一切,哪怕是一处裂隙,
咒幔、铃杵和水晶的光芒。
三天下来,论辩获胜却遭贬抑,
获胜过于容易,信者云集——
那就是罪,就是大不敬。
唯一陪伴灌顶的,
只有寂静的梅花和奔涌的溪流。
而梅树是需要目光养护的,
春来秋往,纸鹞也变成大雁了。
灌顶在梅树下枯坐,
低头刹那,思绪涌来如东海:
在语言的深处,在神迹的浪头。
雪,就是铺陈大地的字纸,
池塘之鹅,一笔难成,而影子
在水中,在千山万壑之上,
灌顶微微闭上眼睛,他惯于独坐,
默想寺门口的一棵梅树,
默想:为何身世纠结如根,
思想却如梅花盛开?
青藏高原
群峰闪耀着启示,而苍穹从远处抵达
卷刃的狂风在大地战栗前弃甲而去
山冈开始轮廓分明,马匹象休止符
无休止移动;在展开的草原,在庙宇
在匍匐者母亲的脚踝,取走嘶云的愿望
这里是天堂的郊野,神灵的别业
除了“纳木措”,还有“羊卓雍措”
那么多的湖泊尚未命名,让我们
在这里为朋友起个高原名字,随意
将他定格,犹如寻访一个转世灵童——
在青藏高原,事物的源头奔涌而至
于是,我们在这里不断放弃,直到
无可放弃,面对一座白色的围墙
温暖地沉思。一朵花在视线之内
向语言开放,朝着歌声般的明净天空
提起金黄的裙边,女祭司般奔去
直到眼睛变瞎;塔尔寺菩提树香气飘散
如花少女香气飘散,直达星空
那不是阿拉伯智者的,也不是佛陀的
更不是霍金的天空,是女人的天空
天空就是寄托,就是黄金麦芒的聚会
见证那些“辩法”场面。显赫的教派
在扩充自己,而另一些教派衰微了
精神奇观来自起伏,来自万里晴空
置身山峦连绵,时间未凿,我们是——
至少是诸神的扈从,辽阔之一员
群山环抱中,在无穷尽的幻觉里
在湍急的雅鲁藏布,迷乱的罗布林卡
我们始终是被释者,又是三生困顿者
皮肤上的褐斑,色素沉淀,太阳馈赠的骄傲
而月光洗涤的不是罪恶,是多余的欲望
邪恶在这里要么散发敲骨吸髓的气息
要么一无是用,即使化为乌云也可以忽略
在地热的烘托下,连道路也湿润了
羊群是罕见的雨,而雪莲带着复仇的快意
倏忽开放。这里没有撩拨,只有注视
没有瞬间的冲动,只有雄鹰俯冲的攫取----
高原并不意味高不可及,而是抬升的大地
高喊一声,你为得不到回音而恐惧
如在屋脊呐喊,只有广场上的人群听到
而人在高原,撕心裂肺有什么用
抨击有什么用?天空在笑声中黯淡了
那些指点江山的人到哪里去了呢
只有歌声,低低的歌吟,甚至是
简单的几乎无望的祈求,会扩充成天际
不可复制的光斑,与星光互换
在这么高的高处,这么宽阔的原上
一切悲悯得以成立,而暴力与树叶一起凋零
围绕着舞蹈的少女,为她们的美丽倾倒
在一阵造山的阵痛中,用泪水冲刷出河流
让碎石和血随之奔涌,向没落的年代致以问候
猛虎颂
要是有大片沼泽,间或峻岭
要是我的心如此这般荒凉
要是我的额头有阳光攀援而上
要是,夜色中我的手臂能化为月光
要是整座花园盛不下一朵虚无
而那枝蔷薇却决意放逐星空
那只斑斓猛虎定会一跃而起
而心,这孤独的猎手,陡然收紧
那血痕,那洞穴之光,那阵气息
那种猫的步态,那道迷离之影
那种超然的执着,猛烈的寂静
那些皮毛纹理,大地的皱褶
那些琥珀色爪牙,黎明的号角
那阵狂风之后不成体统的狼藉
那道烈日下叶脉错落展开的秩序
那块兀自沉睡的巨石
以蚂蚁的速度进入梦境
那条碧绿的溪流停止流动
揭开蟋蟀歌唱之前的宁静
亚洲的爱、血的火炬和灰色丘陵
在召唤着我心中的虎,虎中之虎
一只奇异的虎,一只华丽的虎
一只为爱情诞生的虎,细嗅蔷薇
一只为活着而快乐的虎,追捕影子
一只符号的虎,在思的迷宫徘徊
一只盲目的虎,在死的道路上狂奔
一只玩着扑食游戏的虎,嗜血的本质
从未改变,却在一次世纪的曙光中
思索起使上帝惊异的令人愉悦的规则
一只虎,只是虎,因为来自一颗心
来自我的心,在变成真实之虎的途中
如此形单影只,如此夜色昏沉,如此迷惘
只是虎,但它是亚洲虎,深沉而勇猛
哦,狂放的风。舒展的花瓣
虎中之虎。冲积的心形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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