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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雪
这晚境之雪抹去睡意
窃以眷恋之光注入惊魂
把自焚的清凉给你
————孙谦
周臣·袁安卧雪
给雪以雪,给雪崖、僻野
以孤寒。孤寒的笔意从来就有
却只有你,就这么在贫陋中
于雪庐缩骨卧眠
你不知,那个造访你的幽居之人
是怎样叩响了,骨鲠一样的柴门
通往这儿的便桥积满了雪
桥下能结交千年的清流
已无从照见人影。人,还是来了
在一个颤栗的梦中到来
幸运地发现雪的苍莽
提醒雪,所谨守的人间秘密
在缄默耸峙的雪峰上
和屋檐下的冰柱间
犹如镜子一般,独自醒着
映出上苍所赐的恩物,白静如斯
那纹理,那光斑,那遍体皴染
交汇于并非虚无道路
周臣(1460–1535),字舜卿,号东村,中国明代著名画家。吴(今江苏苏州)人。生活在成化至嘉靖年间明代中期的画家。擅长画人物和山水,画法严整工细。他有两个学生特别著名,一个唐寅,另一个仇英。青出于蓝胜于蓝,风格上极为接近,但当时名气已超过老师。但周臣的气象,却远非此二人可比。从《袁安卧雪》可见一斑。
王諤·踏雪寻梅图
冰正是焰,雪正是火
流连于雪野的寻觅,在雪地
留下的长长的脚印
在转过一道道山坳后
就被落雪覆没。但寻觅者知道
雪的六角形,是火花的形状
雪之火花一层层叠加
便堆砌出山脉,林野
和岩崖自焚的晶莹
峰与峰之间连接的影子
烧成了一片片灰烬
树也与自身,影子分离了
只有梅树上的花儿
遐想般地簇拥着一个幻象
访客终于,从观照的花枝间
小心地接住热血的声音
而花树自顾亭亭玉立
在自我中,梦见雪
燃烧着无觉的芳菲,与清气
被桔色的暮光照耀着
那头枯瘦的驴子,在被遗忘中
发出骨髓的鸣叫
震醒时辰,重新审视天地界线
这就是你说的古意吧
皴染之法含着希光,为雪岭造势
你偏爱,以极境抹去言说
王谔(公元15-16世纪初),明代画家,字廷直,奉化(今属浙江)人。从艺时间约在成化、弘治、正德年间。山水人物师同里萧风,一生修习马远画法,往往仅取山之一角、水之一涯,且置于一隅。画面上让出大块空白以突显主景,风格疏旷清奇。南宋马远及今八百年间,把“马一角”风格技法运用得炉火纯青的,除了马远,惟有王谔。
马远·雪履观梅图
瑟瑟寒江,因一树梅花
倒映出几分索然幻想
即便索然,且偏处江湾一隅
并未稍减他,探望梅花消息的兴致
在与花树彼此对望的时辰
他不再记得被融雪浸透的棉靴
已使他的双脚变得冰凉,麻木
寒风夹带着雪花幽幽地打磨
一场天荒地老的对话
静寂,恰如其分地从一道
斧劈勾斫的皑白山体,倾斜过来
就像一面湛然的镜子
照见孤崖,裸石,岁差
和松树挺直地送入天空的神枝
马远字遥父,号钦山,河中(今山西永济)人,生长在钱塘(今浙江杭州),南宋画家。师法李唐,水墨笔法雄奇简练,线条硬劲。马远的构图布局别创一格,一变五代、北宋以来的“全景式”,在取景上善于以偏概全,小中见大,只画一角或半边景物以表现广大空间。故人称“马一角”,品评者多以马远的画为“残山剩水”,赞誉他的独特画风。或峭峰直上而不见顶;或绝壁直下而不见脚,或近山参天,远山则低,或四面全空,仅画一垂钓孤舟,强烈的空间感,营造出深邃清远的意境,标志着南宋山水画的时代特色。
徐渭·梅花蕉叶图
梅花与芭蕉叶共同经营的时辰
凭何要告诉你生之奥义
自性或空性搅动空气,侧耳聆听的风雪
从来不在任何发现中存在
在凛寒的天气里
希求相惜的呼吸,是多么徒劳
只是你,有感于美学的贫陋
而画出悖谬的小赞歌
且与你的世代一起,托住泯灭
徐渭(1521年-1593年),绍兴府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明代著名文学家、书画家、戏曲家、军事家。
初字文清,后改字文长,号青藤老人、青藤道士等有十数个之多。徐渭在诗文、戏剧、书画等各方面都独树一帜,与解缙、杨慎并称“明代三才子”。他是中国“泼墨大写意画派”创始人、“青藤画派”之鼻祖,其画能吸取前人精华而脱胎换骨,不求形似求神似,山水、人物、花鸟、竹石无所不工,以花卉最为出色,开创了一代画风,对后世画坛(如八大山人、石涛、扬州八怪等)影响极大。
沈铨·雪蕉立鹤图
下渚湖一隅
岸畔的蕉叶被雪压弯
耷拉下来
逗弄蕉树下蜷缩的孤鹤
鹤的黑颈引至
比雪更白的脊背
一点鹤顶红如血
点醒暮光渐渐拢合
风于此际的四野平息
便平息了永久
如若谁
至今尚未听到过鹤唳
就再也不会听到
沈铨:清代画家。(1682—1760),字衡之,号南苹,浙江湖州德清县人。20岁左右,从事绘画,并以此为生。其画远师黄筌画派,近承明代吕纪。雍正九年(1731)应日本天皇之聘,偕弟子郑培、高钧等东渡日本,历时3年,形成“南苹派”写生画,深受推崇,被称为“舶来画家第一”,从习画者颇多,日本江户时代长崎画派即在其影响下形成,尤以圆山应举最为著名。归得金帛散给友朋,橐仍萧然。
蓝瑛·溪山雪霁图
约莫是午后,阳光倏然降临
唤醒了山体覆雪的眠息
光穿透模糊的曲线,神来之笔
敏锐地触及溪滩林木间杂而生的惊异
溪水就这么清洌地,蹑足而行
修习既往的轨迹。涉及外溢
那是不久之后发生的事件。但此刻
循环的血液,像潜行于语汇的蜿蜒流淌
方始生发的愉悦,反射天光
宛似那位红衣人,静坐溪潭一隅
持着钓竿,垂钓虚构的光阴
蓝瑛(约1585-1664),明代画家。字田叔,人物画像,号蝶叟,晚号石头陀、山公、万篆阿主者、西湖研民。又号东郭老农,所居榜额曰“城曲茅堂” 。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浙派后期代表画家之一。“画从黄子久(即黄公望),入门而醒悟。”中年自立门庭,上窥晋、唐、两宋,遍摹元代诸家笔法,集取优长,由此入门,始能各极变化。
范宽·雪景寒林图
这样的一种立体线性空间
凭着水墨皴染的功力,特别是
雨点,钉头,和豆瓣摸索找到的痕迹
令寒雪极速运转,让自上而下的
重峦,丛林,庙宇与河湖气息贯通
丝丝入扣地深入帝国经纬
与其气脉保持高度一致。天地空位
气韵盈满每一细节,角落,线面的情致
宇宙观接踵而至,在雪光分解的
密度,亮度,和尺度间描述变化
这古代画家排布风景格局
并非托勒密,刘伯温问卜天文星象
但他若是仅凭着诗意想象力
和参照物的共同运作,又如何
将四处弥散的意象,凝聚为稀世象征
现代艺术家孜孜以求的符号
早在遥远的时代产生了。如果说大地是
人的居所,此间必含有对天的祭礼
我整个早晨的晴光,周转于
这灰褐的图像,让胸腔的气息触动
那寒林之光,任凭它照亮湛蓝的语词
范宽(950—1032),宋代绘画大师,又名中正,字中立,汉族,陕西华原(今陕西铜川耀州区)人,性疏野,嗜酒好道。擅画山水,为山水画“北宋三大家”之一。初学李成,后感悟“与其师于人者,未若师诸造化”,遂隐居终南、太华,对景造意,写山真骨,自成一家。其画峰峦浑厚端庄,气势壮阔伟岸,令人有雄奇险峻之感。用笔强健有力,皴多雨点、豆瓣、钉头,山顶好作密林,常于水边置大石巨岩,屋宇笼染黑色。作雪景最是绝妙。
吴伟·灞桥风雪图
风雪扑面而来,我无法
看清这位骑驴过桥者
是李白,岑参,还是孟浩然
尽管柳树尚未积雪
但木桥上的覆雪,还是令人
捏着一把冷汗。湍流的弦
尚未断,巉岩的寒峭
却一层层压下来
渗入苦吟。灞柳的苦吟
只在殇别的绿枝间招手
灞桥的苦吟,也只在秋月里召唤
此刻离语词最近的,是雪
雪瑟瑟飘舞揉碎孤寒
吴伟(1459年—1508年),字次翁,又字士英、鲁夫,号小仙,江夏(今湖北武汉)人,明代中叶创新画家。画院待诏,孝宗时授锦衣卫百户及赐“画状元”的图章。早年画法比较工细,中年一变苍劲豪放、泼墨淋漓一格。吴伟是戴进之后的“浙派”名将,追随者众,形成兴盛一时浙派山水中的“江夏派”。
马远·寒岩积雪图
巉岩的缄默对话,逐渐从高处
向下延伸,触及到山岭
与山岭相接的寂静。雪的凛光
不经意地因松树之间的对话
变薄了。风小心翼翼地绕过山脊
来到窗前翻看黄历
认可腊月的火盆,摆放厅堂正中
驱逐深山的深寒,和湿气
山居的话题在飘雪中,忽而清晰
忽而模糊;忽而在现象中逗留
忽而在梦景中艰难穿越
茶水里有访客的影子
也有自己的。因为雪岩的极寒
探入其内,悄然掏空着光景的骨髓
时辰便在可有可无的交流中
延滞下来。茶的味道尚未提及
倏然一声鸟啼,唤醒了暮色
那是一只谁都不认识的鸟儿
*同上
巨然·雪图
巨然雪图孤寂深浓
却是南唐亡国画师
与后主一脉沉潜自性
仰观的雪峰重峦
俯视的荒莽故道
尽皆都是无用的庇护
笔墨线条随风赋形
皴染巡弋于暗淡时光
以骑驴者的踽踽独行
唤醒世间最后一息生气
丹青的轮廓与语词的方式
惊诧呼应灵犀交汇
这雪图与《虞美人》意气相投
他们相迎遁世的救赎
花月风雪的酒确然有毒
但那琼浆析出了血的变体
巨然,江宁(江苏南京)人。北宋画家,僧人。早年在南京开元寺出家,南唐降宋后随后主到汴京(河南开封),居于开宝寺。擅画山水,师法董源,专画江南山水,所画峰峦,山顶多作矾头,林麓间多卵石,并掩映以疏筠蔓草,置之细径危桥茅屋,得野逸清静之趣。以长披麻皴画山石,笔墨秀润,为董源画风之嫡传,并称董巨,对元明清以至近代的山水画发展有极大影响。巨然山水画也涉及北方风貌,《雪图》以圆柔的笔触,苍莽的意境,为南唐亡国的流徙作了一个注脚。
周文靖·雪夜访戴图
一场无厘头的雪,空自环绕风声
在自己低空徘徊的界限里
并无界限。夜幕的湖罩于黑暗秘境
雪知道你对它一无所知
你也断定雪,无视你的念头
一只乌篷船猜到了此间玄机
同时载着雪,和人向一个陷入
时光的困惑荡去。一次迷途往返的航程
在故事与风景的格局中
惊醒了隐幽的暗夜之翼。它追迫自身
却以奇怪的折磨,悄然靠近
心有灵犀者。我走过了许多雪野
想来这个情境对想读的太少
比说道的又太过复杂,并不能容纳我
成全我。我的呼吸,徒然消散于寒光
任其遗落草根,腐叶与顽石间
周文靖:字叔理,号三山,明代宫廷画家。闽县(今福建福州)人(《无声诗史》《图绘宝鉴》作莆田人;《福建通志》作长乐人)。工山水,学夏圭、吴镇,堪配谢环。所作用笔细密遒劲,墨色苍润浑厚,构图新颖有致。传世作品有《古木寒鸦图》轴,现藏上海博物馆;《雪夜访戴图》轴藏故宫博物院;天顺七年(1463)作《茂叔爱莲图》流入日本。
钱榖·惠山煮泉图
覆着薄雪的松树,和梅林
托举着惠山的一个维度
休眠的情愫,于密集如枝杈相交
且触到了一眼泉,一眼悸动的血脉之泉
返回愉悦的融雪之水,审视生活
宛似用泥土形塑的胚胎,泥人
为取得复活,抓住骨骼的缱绻
风搅动的空气,和从未感受过的乡愁
钱榖(1508—1579)字叔宝,自号罄室,吴县(今江苏苏州)人,明代画家。少孤贫,失学,迨壮始,知读书。家无典籍,游学文徵明门下,日取架上书读之,以其余功点染水墨,便觉心通。山水爽朗可爱,兰竹兼妙,翩翩不名其师学,而自腾踔于艺苑名公间。善书,手录古文金石书几万卷。
葛饰北斋·富士越龙
那一瞬,时间的雪已漫到了唇边
你执念败北于年青的歌川广重
他只好拿出鬼怪神异的套路
玩一把龙腾富士的绝活
莫名的黑云,携一缕电光绕过山体
暗示了自己将化身于腾龙
那条龙,的确小之又小
但与富士山相比,也不算很小了
况且让覆雪的寒气,都猛然紧张起来
葛饰北斋(1760年-1849年)日本江户时代的浮世绘画家,是日本绘画史上承前启后的人物。1831年,71岁的葛饰北斋画出了《神奈川冲浪里》,成为史上最著名的日本画之一。他曾说:“我6岁临摹,50岁作品出版,但到70岁还没画出值得一提的画;73岁约略掌握草木虫鱼的结构,希望到80岁我有长足的进步,90岁时更能参透万物,100岁时达到炉火纯青境界,110岁时就能信手拈来画出栩栩如生的事物。若够长寿,可证此言不虚。” 果如其言。晚年他感觉已落后于年轻画家时,便绘画了《富士越龙》以示他创造力的非凡。
歌川广重·雪·木曾路之山川
乡愁不会带来的解脱,雪也不会
但你却用八十一场雪,来留住唯一乡愁
雪就这样裹着乡土与异地的山岗
以爱怜,压弯了草丛和风声
雪太过盛大时,就覆盖了怀念
将山体般的块垒空出来
仅只剩了心头肉支撑着绝望的寒光
是在木曾路,还是在蒲原之夜
每一粒雪都浸染了幽灵,再一次
向人间发出孤独寂寞之光
光压根就知道乡愁的寻觅是徒然的
梵高曾迷恋过你的形式,但他说
“浮世绘的笔触如此之快,快到像光”
其实,那环绕岁月技艺的雪光
更是快到哀挽的荣耀
歌川广重{1797-1858}生活在幕府末期的浮世绘画家,师从葛饰北斋,以《东都明所》在“明所绘”方面出道,并以《东海道五十三次》一举成名。雪景是歌川广重的重要题材,一生所绘雪景图就有八十一幅之多。广重浩渺空灵的平远式结构,不全之全的一角式图式,以极为简练简素的线条,浓淡晕染的色彩韵味,都营造出空寂,无限,幽玄的意境。一生都非常迷恋歌川广重的梵高曾说:“浮世绘的笔触如此之快,快到像光”。可谓对广重至高的评价了。
雪舟·秋冬山水图·冬景
你从大明的,水墨,镜像
空出一颗虚淡之心
徒然,以旷野,巉岩
去唤醒,低迷光线下的
故,国,风,骨
棱角,分明的斧劈
和折带,如爽利的,电光
直接嵌入百屻岩体
山庙,阶梯,松树,和湿寒
绕不过冷硬的笔力
喑哑的余光,被寂确认
若踏上山道之人,微渺
确然被,孤寒记得
如你,这僧人一般
于光阴的断裂间
沉溺褶皱,块垒,与封弥
寥寥赋性,谁能与你对话
且让风雪,遁形其中
雪舟等杨:日本画僧{1420-1506}。师从京都相国寺水墨大师如拙修习山水画。1467年,时年47岁的雪舟在周防国{今三口县}苦等四年之后,终于登上了日本派赴明朝的使船,远航至浙东朝拜禅宗祖庭景德禅寺{今天童寺}。之后一路北上,于1467年抵达北京,进入大明画院学习中国水墨。终从中国山水一脉脱引而出,抵达一个无人之至境。英国美术史家修·昂纳说:“中国山水画的传统因素,老树、怪石、远山、奇岩、庙宇,以及缓步朝庙宇前行的依稀人影,在雪舟的笔下,变成了冷硬、平板的造型,如电光火石般突然迸现观者眼前——恰似禅宗刹那顿悟时,灵光一闪的感觉。”
后记:初夏之际,吾弟孙文从巴黎至北京的航班上,带回一本名曰《中国之韵》的杂志。翻看之间,满卷丹青雪境,沁人心脾,遂产生了写作《丹青雪》,为暑夏降温的念头。无奈,家事频仍,手边又无电脑,故延至初秋方始动笔完稿。此作杂糅诗的种种方法,以古人绘画为参照物,在身体空间的结构起点,穿梭时空,探索语言不确定的行踪、界限。
2019年8月17日于宝鸡母亲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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