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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从上面下来
要相信这大地——疼和爱
像肉体一样盛开,绵绵不绝
要相信光,光从上面下来
从我们体内最柔软的地方
尊严地发放出来
大地盛放着万物——高处和低处
盛放着绵绵不绝的疼和爱
盛放着黑暗散发出来的光
——光从上面下来,一尘不染
那么远,又那么近
一点点,却笼罩着世界
光从上面下来,一尘不染
光把大地化成了光源
2015.1.24
我未醒来,你依然隐匿
你正盛开,一树繁花
蜜蜂和风把你萦绕
它们轻点花瓣,来了又去
它们没有心,怎能希望它们停留
你正盛开,而我还未醒来
我未醒来,你依然隐匿
你的疼痛我未曾知晓
你的美,盛开——而后凋谢
满天的星光:灿烂、神秘
与我们隔着千万亿光年
在无限地黑暗中。当我们觉悟
睁开眼,却一闪而过
2015.2.3
伐木者
伐木者伐木,在有些幽暗的林间
他们挥舞着斧头,木屑横飞
鸟雀在鸣唱,阳光在林子外变得更加猛烈
他们谁也不在意,只顾管着自己手头的活计
——斧头准确的落点
至于他们穿着的外衣,斧头的弧线
以及华而不实的架势
这可是新手们的把戏
伐木者在伐木,他们多像那老了的诗人
在人群中行走,木纳,拙于言语
他不再四处寻找什么语言、诗意
许多事物已不再令他兴奋
他只是有时感到欣喜
便轻轻地道出,只是道出
伐木者伐木,诗人写诗
他们不需测量、计划
斧头落在哪里,木头就在哪里断开
诗到哪里,语言就到哪里
世界的秘密不再躲闪,已经敞开
2003年9月28日
献给阜康天池的颂诗
我易朽的肉身和灵魂
这一刻,在向你靠近
——蓝宝石的慈悲
万山抬升,恰到好处的高度
恰到好处的休止,万物肃静
群峰之上,博格尔峰之下
这一池碧绿,广大、深邃
所有的畏惧已经消逝
每一滴水,都包容着大地的沧桑
山岚涌动,云杉默默地涌来
石头无语,苔藓叹息
在每一滴水里,要有多少悲悯
才能如此邈远
只有我的到来,只有世间的短暂
才微略搅动了永恒——这蓝宝石的静谧
2016.8.18
车八岭
小山庄镶嵌在群山之间
简洁和静穆正在构筑新的气象
经过落叶、溪涧、树林
依然溢着绿汁的林间苔藓
一条山间公路,驶出热闹的检查站
再深入些,就是豹子和蛇的世界
而清澈的泉水,涌动的鸟鸣
有着更深的寓意,它们的洁净
并非全部源于自然
它们与退耕还林的山村
无意间,着手重建了一套新的词库
不必过份依赖那些旧的词汇
如果清泉是一条路线,肯定会闪烁
沿着它,总会有不俗的表现
2018.1.6
春寒料峭的一朵黄花
群山墨绿,世间没有比这一刻更需要确认
万般的骚动,却只有躯壳
你在落叶间踏出的响动
也只能徒增空山的虚无
春寒料峭,绝壁上一朵黄花
开得如此突兀
它的闯入,多么像一个异端
却从哀乐的合唱中,升起了希望
萧瑟的情景中,万木的绝望
有如赴死的灵魂。绝对的隔绝
使它们忘记了彼此曾经的所是
正是这万籁俱寂的一点回声
却像那懵懂的闯入
又像那被压抑的傲世一呼
召回了大地时序的足音
2019.6.26
沙滩上的沙子
这众多的沉默,在大海边
我们希望它呐喊、歌唱
我们需要确认它在哪里
并且,是那么的独一无二
它们密集地紧挨着,多么弱小
几乎不能有任何想法
它们也无法叫喊,因为
绝对的隔绝湮没了它们的声音
大海和海鸥的喧嚣如此巨大
只有沙子是无言的,它清楚
一切的伪善和甜蜜的谎言
——沙子呐喊时它是无声的
沙子是一直在呐喊的,只是
生了锈的耳朵在另一面
当他们铁了心的脸
被强行扭转过来
一定是某种力已经凝聚到了熔点
已经把本来迟钝的天平
拨向了另一边。那些沙子愤怒的质问
将没有什么能够遮盖
2018年6月30日
小青藤
到了篱笆上,小青藤有了根据地
之前它小心翼翼,从泥土里探头
忍受昆虫的噬咬,艰难地
用几片嫩芽搭起了梯子
“只有阳光照耀的地方才值得活”
它从不掩饰自己的想法,它
甚至不能有丝毫的犹豫
因为怜悯从未在丛林的法则中产生
它被自由的意志带向了高处
柔软的触须最清楚四周的障碍,因为
它周围的否定力量具有高高在上的傲慢
小青藤攀上了篱笆,就拥有一片新天地
它看不见的脚爪,很快
就把那张绿色的大网
铺向所有的角落
2018年7月2日
档案室
没有比它更幽深的事物
虽然四壁牢固,它却有一个巨大的胃
可以吞下所有的名字、图片、声音、实物
以及无法证实的故事
所有的存在看起来都那么确凿无疑
但你不能否认——这是真实性的最大缺憾
这些名字的主人,无论活着还是死去
他们都不是存在的证人,而是真正的他者
所有辩驳、犹疑和不确定性
都是多余的,因为它只相信死去的物证
纵使它默不作声,却是某人
一生经久不息的风暴
而你无法参与,在你生前或者死后
有时你会有所意外,某些你不清楚的人事
怎么就潜入了你的生命
而你却无法抽身出来
对于结论,它过于主观
它不会向你问询,在意你的迟疑和恐惧
它不会参与你的恋爱和抉择
它总是慢于你的想法和行动
但它却是你的唯一历史
是它清楚,这世上一切都在消逝
只有它存留在时间中
它依靠秘密,连接了过去和未来
有时它又依靠自身的偏执
保留了片面的真实
2019.3.18
星空
没有一块能掩埋一切的黑
在鸦雀无声的地方
总存在不易觉察的漏洞
就像某种虚无,比那触手的
更加真实,更加持久
星空有时消隐于云层
但并非屈服于暴力
当它重新打开,即有明确的判词
书写在一览无余的空中
纵使看见,多数时候
它依然使用默语,因为力量
往往也是无言
如果它照临,它所制造的
眩晕,足以颠倒乾坤
2019.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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